《狐狸书生：十四篇》花野寻迹

12、伴读 太子生辰

　　暮色沉下来，浓得像研开的墨，晕开宫墙飞檐的轮廓。落日贴在远处成片的琉璃瓦上，红得像一块烧透的铜。余温裹着街市的甜香，藏在周云初袖间——油纸裹着桂花糕，还有方才剩下的糖画。

　　他混在换岗侍卫的末尾，悄悄溜进皇城。熟门熟路拐进东宫侧巷，指尖扣住斑驳墙面，借力翻上墙头。瓦片轻响一声，他落进院内，衣摆几乎没有晃动。

　　寝院里很静，只有梧桐叶被风擦过的沙沙声。

　　宁瑶熙坐在青石板桌旁抄经，月白锦袍铺在石面上，袖口沾了一点墨痕。自御书房回来，父皇那句让他做好继位准备的话，一直压在心上。摊开的《金刚经》摆在眼前，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狼毫落在空白处，慢慢勾勒，圆圆的脑袋，软耳，最后点上粉肉垫的小猫。

　　墙头传来极轻的动静。

　　宁瑶熙正要抬眼，一片阴影覆到眼前。

　　“猜猜我是谁。”

　　周云初的声音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指尖沾着饴糖的微黏，捂上他双眼。指腹擦过他眼下的皮肤，薄而温热。宁瑶熙睫毛轻轻颤了颤，一瞬间便认出是他。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人的手总是偏凉。他抬手，不轻不重拍开那只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多大年纪，还做这种幼稚事。”

　　周云初收回手，目光落到经书之上，一眼看见经文缝隙里藏着的小猫，耳尖画得细致，尾巴圈成一团。他低低笑起来，惊飞院角槐树上的麻雀。
　　“殿下抄经倒是用心，原来太子的功课，是在纸上画小猫。”

　　宁瑶熙慌忙合上经书，耳尖泛起浅红。他偏过头，不肯看他，眼角却忍不住往这边瞟：“谁准你偷看的。再笑，罚你抄十遍《孝经》。”

　　周云初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支着下颌。落日拉长他的影子，落在石桌上。他目光落在宁瑶熙身上，声音放得很轻：“生辰快乐，殿下。”

　　宁瑶熙猛地抬眼。落日碎光落在他眼底，他一时怔在原地，手足无措。宫里很少有人记着他的生辰，父皇只在册封那日提过一次年岁，宫人更是谨小慎微，从不敢主动提起。眼前这个相伴不过月余的伴读，却记了下来。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的纹路，青苔嵌在缝隙里，凉意稍稍稳住心神。攥笔的手微顿，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周云初歪头，笑意浅浅：“你猜。”

　　宁瑶熙重新翻开经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也读不进去。心跳得很清晰。他想起去年生辰，独自守在殿内，啃着冷糕点，落雪盖在瓦上，无声无息。而此刻石桌上漫开甜香，对面有人含笑望着他，深宫的寒意，好像淡了几分。
　　太子常岁生辰本是要在东宫内简单行礼的。
　　寻常千秋本也不必铺张，只是父皇素来不喜他张扬，连这点例行的称贺，也一并免了。

　　周云初从身后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掀开。金桂碎撒在桂花糕上，玫瑰酥油皮温润，荷叶裹着酱肘子，油脂浸透叶纹。最后拎出一坛青瓷桂花酿，泥封还沾着新鲜桂花。

　　宁瑶熙睁大眼：“买了这么多，还有酒？”

　　“生辰，该尽兴些。”周云初拍开泥封，桂香混着酒香漫开。

　　宁瑶熙看向酒坛，声音压得低：“父皇不许我饮酒，说太子当自持，不可贪杯。”

　　周云初往他身侧靠了靠，抬手搭在他肩上，力道温和：“他不在东宫。明日不必去国子监。真要追责，算在我头上便是。生辰一日，何妨一杯。”

　　宁瑶熙没有推开他，肩膀微微靠过去，低声道：“别的伴读都劝我勤学，唯独你，总想着带我偷懒。”

　　周云初起身入内，取来两盏描金白瓷酒杯，还有两盏黄铜缠枝莲马灯。灯纸薄，点亮之后暖光漫出来，落在宁瑶熙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他把酒杯递过去，缓缓斟酒，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夜里路暗，点灯免得磕碰。就着灯影小酌，才算妥当。”

　　宁瑶熙看着满桌吃食，又看周云初斟酒的侧影。落日余晖落在少年脸上，柔和安静。他心里悄悄想，有这样一个总带着笑意的伴读，好像也不坏。不必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殿宇，啃冷糕点。

　　第一杯酒入喉，辛辣顺着喉咙往下沉。宁瑶熙猛地呛咳，眼眶泛红。周云初也饮了一口，眉峰微蹙，低声嘟囔：“后劲很足，比集市烧刀子烈。”

　　他放下酒杯，看向宁瑶熙：“我们来玩个游戏？”

　　宁瑶熙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褪去平日的冷硬，软了几分：“什么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