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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锦盒 太夫人传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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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传话的时候,苏棠正在写鸾枝的案卷结词。传话的是个老嬷嬷。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走路没声。站在律所门口等了约一盏茶,不是苏棠让她等的。是嬷嬷自己等的。她说太夫人交代过,"苏律师在忙。不急。"苏棠把笔搁下。笔杆上沾了朱砂。她没擦。跟着嬷嬷出了门。顾府偏院。门槛锯掉了,进门时苏棠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门。是一个窟窿。没有门槛的门。木头断口已经旧了,但没补漆。留着。像留着一条疤。太夫人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背不靠椅背。七十多岁的腰挺得比苏棠还直。面前放着一个锦盒。盖子关着。苏棠行礼。太夫人没让她坐。"听说你在帮女人打官司。""是。""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都有。被抢嫁妆的。被逼嫁人的。被打了不敢说的。"苏棠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是从醉春楼出来的。"
太夫人看着苏棠。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锦盒的盖子打开了。里面最上面是一张婚帖。发黄的纸。折了三折。折痕已经脆了。太夫人把婚帖拿出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嫁妆,三百抬。每一抬下面都按着一个手印。四十年前的手印。朱砂已经从红变成了褐。"这是我的嫁妆清单。三百抬。蚕丝被。红木柜。田契。庄契。首饰。银器。我一抬也没带走。"
她拿出第二件。一封信。火漆完整。从来没拆开过。"这是我爹派来的账房写的。他查到嫁妆的去向,被顾家拿去买兵部的人情。账房当天被赶出了京城。信被扣了下来。火漆还是四十年前的。我没拆。拆了又能怎样,那时候没人听。"
她拿出第三件。一叠当票。十几张。每一张后面都有小字。墨迹深浅不一,不是一次写的。是分了好多年。当票上的字是顾老爷子的笔迹。后面的小字是太夫人的。"甲辰年三月初七,此票为妾室买南城宅子。""乙巳年五月十二,此票为妾室兄弟捐官。"
"丙午年,"太夫人停了一下。"丙午年那一年当的是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当票上写了,'死当'。玉镯没了。我娘的镯子,没了。"她把当票一页一页摊开。排成一排。像账本。四十年。一座宅子。一个官位。一间铺子。一只玉镯。一根簪子。一件一件被当掉。每一件她都记了,不是记恨。是记账。"记着。死了到阎王面前对账。"
苏棠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然后翻开大周律。户婚第三款。嫁妆是私人财产。户婚第十一款。宠妾灭妻,判离。太夫人看到了那本书。封面破了。边角磨出白线。里面夹满了炭笔写的标签。"你的书,破了。""翻太多。破了好。"太夫人点头。"破了好。"
她从锦盒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封遗信。纸很薄。字很浅。只有一句话。"娘,儿子不孝。让您忍了这么久。""长渊他爹写的。临死前。"太夫人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忍"字上。按了很久。
"他让我忍。我忍了。忍到他死。忍到孙子长大。忍到顾家所有人都忘了,这个偏院还住着一个正妻。"她抬头看着苏棠。眼睛不混浊。七十多岁的人,眼睛比年轻人还亮。不是泪水。是把火。忍了四十年的火。烧干了所有水分。只剩光。
"给老身也写一份。四十年前你祖父停妻再娶,这账该算了。"
苏棠拿起炭笔。铺开竹纸。"四十年,利息怎么算。"太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贵妇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听懂我在说什么"的笑。"利息,用顾家的钱开一间铺子。""什么铺子。""胭脂铺。"苏棠在竹纸上写下第一行,"诉状人:顾门杨氏。诉夫君顾伯庸。停妻再娶。宠妾灭妻。请求判离。附带,财产追偿。追溯时效,四十年。""追溯四十年,律法上过了时限。但有一条例外。'隐匿财产者,时效不计算在内。'顾老爷子把嫁妆移去给妾室,是隐匿。所以时效从他隐匿那天开始重新算。每一张当票都是一次新的隐匿。每一次,重新起算。"
太夫人听着。听到"每一张当票都是一次新的隐匿"时,她伸手。把当票重新排了一遍。按日期。从最早到最晚。排完。数了。十七张。"十七次重新起算。最后一次是三年前,他当我那根银簪子。刻梅花的。我娘给我的最后一件首饰。"苏棠在讼状上加了一行。"最后隐匿日,三年前。时效未满。有效。"讼状写了三页竹纸。每一张当票对应一条法律诉求。十七张当票。十七条。每一条后面标了大周律的条款。苏棠的手腕写到发酸。太夫人没说话。一直坐在对面。看。不是看苏棠写字。是看那些当票。一张一张看。看了四十年,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些当票变成武器。写到第十七条时,苏棠停了一下。"太夫人。十七条诉求,财产追偿总计折银约三千两。加上四十年利息,按大周律·杂律第九款'欠债逾期加三分息'。总计约八千两。顾老爷子,""他付得起。当年就是用我的钱买的官。现在用他的钱还。"太夫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不愤怒。是四十年已经把愤怒磨成了针。不扎眼。扎心。
苏棠把讼状写完。递给太夫人。"按手印。落款处。"太夫人蘸了印泥。手指悬在纸上。停了一息。然后按下去。用力的。不是按手印,是按了四十年。婚帖上的手印是顾老爷子按的。这张讼状上的手印,是她自己按的。"什么时候递。""明天。""公堂上,他会来。""会。"
太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锦盒的盖子合上了。"这些证据,你明天要用多少。""三件。婚帖、当票、遗信。其他的,先留着。""留着做什么。""留着,给他看。不是一次看完。是一件一件给他看。让他看清楚。每一件你都记着。"太夫人看着苏棠。看了很久。"你比我幸运。"苏棠没接话。"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你的。"
太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偏院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刻痕。刻得很深。四十年。树皮长好了,刻痕还在。"长渊那孩子,像他爹。不像他祖父。他爹临死前跟我说,'娘,我对不起你。'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得起的是你自己。'长渊也一样。他不会走他祖父的路。但你得让他看清楚。你的路,你自己走。"苏棠把讼状收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布包是大周的粗布。里面装着大周律,封面更破了。她今天翻了很多次。
"苏律师。"太夫人转身。"外面都叫你'讼棍'。""是。""讼棍好。讼棍不等人。讼棍自己干。"太夫人看着她。"开铺子要钱。和离之后,我分得的财产里。拨五百两给你。不是给你的。是给律所的。律所在。就有人帮女人写讼状。帮女人写讼状,就是帮我。帮四十年前那个没人帮的我。"苏棠没推。她收了。"律所不收利息,只收本金。五百两本金。三年还清。你要在借条上按手印。"太夫人笑了。从锦盒里拿出一块没用过的砚台,砚台也是嫁妆。四十年没用过。今天第一次沾墨。"写。"
苏棠写借条时,太夫人的老嬷嬷端了茶进来。放下。老嬷嬷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当票。没说话。但苏棠看到,老嬷嬷的手在抖。不是年纪大。是那些当票上的东西,她也记得。茶是龙井。明前。太夫人说,"这茶叶也是嫁妆。四十年了。还能喝。"苏棠喝了一口。微苦。不是陈茶的苦。是时间压在茶叶上的苦。
从顾府出来。苏棠走回胭脂巷。路上经过将军府大门。门关着。门口的兵看她一眼,没拦。已经习惯了。这个"前任将军夫人"现在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绕。直走。从将军府到胭脂巷,四百步。
胭脂巷口。晚晴在扫地。梧桐又落了。第十片。扫到一半看见苏棠,"苏律师,太夫人传你。""没事。不是训我。""那是什么。""是客户。"苏棠走进律所。把讼状放在案卷架上。太夫人的案卷。编号第九。
窗外,胭脂巷来了一个新人。柳青青。她站在律所斜对面那间空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房契。租的。三个月。铺子不大,一丈宽。两丈深。门板是旧的。但窗户朝南。采光好。柳青青看见苏棠,快步走过来。"苏律师,我租了铺子。就在隔壁第三间。开裁缝铺。名字想好了,'柳记'。你觉得怎么样。""好。""以后,律所所有人的衣裳。我包了。不收钱。""收钱。不收钱,你的铺子撑不过三个月。"柳青青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收,但给律所打七折。""行。"
柳青青走后,苏棠看着斜对面那间空铺子。门口还贴着招租的纸。她忽然想到,太夫人说"开胭脂铺"。胭脂铺。裁缝铺。律所。一条街。三间店。她没有刻意规划。但这条街正在长出来。不是谁种的。是自己长的。长在胭脂巷的青石板上。长在那些被休的女人、被打的女人、被卖掉的女人的手心里。
那天夜里,苏棠又翻了一遍大周律。翻到户婚第十一款时,在"宠妾灭妻"旁边加了一行注。"太夫人杨氏。忍四十年。当票十七张。锦盒一只。盖子开了。"写完。笔停了。窗外梧桐落了第十一片。不是风吹的。是晚晴摇的。她说,"刚好。十一。明天开庭。吉利。"苏棠没笑。但她把梧桐叶捡起来了。夹在大周律第十七页。太夫人案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