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倒头饭 我奶奶下葬 ...
-
我奶奶下葬前一晚,家里的米缸空了。
这事本来不该发生。
丧事办到第三天,亲戚邻里都在家里吃饭,米面用得快,可我娘做事仔细,头七之前的米早按人头算好了,白米装满半缸,缸口还用红纸压着一枚铜钱,说是"压粮",免得亡人路上回头讨饭。
可那天黄昏,我娘掀开缸盖,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动了。
米缸里干干净净。
不是少了,不是见底,是干净得像被人用手一粒一粒捡过。缸底青灰色的陶面露出来,上头还有几道细细的抓痕,弯弯曲曲,像指甲在里面挠过。
我娘脸一下白了。
院子里正摆着灵棚,白布从梁上垂下来,被晚风吹得一鼓一瘪。堂屋中央停着棺材,棺材还没钉死,盖子斜搭着一半。奶奶穿着寿衣躺在里头,脸上盖一张黄纸,脚边点着长明灯。灯火很低,被风压得贴着灯碗,油烟熏得堂屋一股苦味。
我娘把缸盖慢慢扣回去,像怕惊动什么。
我爹在院里招呼来吊唁的人,没留意厨房这边。我那时十六岁,正蹲在灶前烧水,看见我娘站在米缸前半天不动,就问了一句:"娘,咋了?"
她回头瞪我一眼。
那眼神全是肉眼可见的害怕。
"去堂屋看看你奶奶脚边那碗饭还在不在。"
倒头饭。
人死后,头前要供一碗白饭,饭上插一双筷子,给亡人上路前吃最后一口。我们家这碗饭从奶奶咽气那天起就摆在棺前,米饭堆得尖尖的,筷子直直插着,筷头朝上。
我走进堂屋。
香火味很重,纸灰味也重。墙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墨还没干透,被潮气洇出毛边。几个姑姑坐在棺材边哭累了,正低头揉眼睛。没人说话,只有长明灯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低头看棺前。
那碗倒头饭还在。
可饭少了一半。
原本堆得冒尖的白饭,现在塌成一个小坑。筷子仍插在中间,只是歪了一点。碗边沾着几粒米,米粒被压扁,像有人用没有牙的嘴慢慢抿过。
我胸口一凉。
"娘。"我喊了一声。
话刚出口,灵棚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白布哗啦啦卷起来,供桌上的纸钱被吹得满地乱滚。堂屋里的人都抬起头。就在那阵风里,我听见棺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咽饭声。
咕。
很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大姑当场哭声断了,手还按在眼角,一动不动。二姑嘴唇哆嗦,想念佛,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爹从院外冲进来,脸色铁青,看了看棺材,再看那碗饭。
没人敢靠近。
长明灯的火苗忽然拔高了一寸,照亮棺材里奶奶盖着黄纸的脸。那张黄纸没有动,可纸下的嘴,像是轻轻鼓了一下。
我爹咬牙走上前。
他伸手去揭黄纸。我娘从厨房扑出来,一把攥住他:"别揭!"
我爹声音发沉:"人都没了,还怕啥?"
他说完,硬是把黄纸揭开了。
奶奶的脸露出来。
她还是死时的样子,脸皮蜡黄,嘴唇微张,眼睛闭着。只是嘴角边,粘着一粒米。
白生生的米粒。
我娘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那晚,没人再敢哭出声。
来帮忙守灵的邻居走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坐得离棺材远远的。院里的火盆里烧着纸,纸灰被风卷起来,飘到灵棚顶上,挂在白布边缘,一条一条,像黑色的指痕。
我爹不信邪,说是耗子。
他找来木棍,把厨房、堂屋、棺材底下都捅了一遍,什么也没捅出来。米缸空着,碗里的饭却又少了一口。没人看见是谁吃的。只要人眼稍微一错开,再低头,饭尖就塌下一点。
到亥时,那碗饭只剩碗底薄薄一层。
筷子却越立越直。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面扶着。
我娘重新蒸了一锅米饭,盛了一碗满的,换到棺前。旧饭她不敢倒,只端到灶膛边,想连碗一起烧了。可火刚点着,灶里忽然冒出一股冷烟。
烟不是往上升,而是贴着地面往外爬。烟里混着一股生米味,湿冷湿冷的,像把鼻子伸进刚打开的坟土里。
我娘手一抖,碗摔在地上。
碗没碎。
里面剩的几粒饭,却滚到灶口前,排成一小行。每粒米都立着,尖头朝外,像几个人站在门口。
我娘盯着那些米粒,忽然低声说:"不是你奶奶。"
我爹正站在堂屋门口,闻言皱眉:"你胡说啥?"
我娘看着灶口,声音抖得厉害:"你娘活着最怕浪费粮食,掉地上的米都要捡起来吹吹再吃。她不会这么吃饭。"
堂屋里又静下来。
这句话比棺材里那声咽饭还吓人。
如果不是奶奶在吃,那吃倒头饭的是什么?
夜深后,亲戚全被我爹劝去偏房歇着,只留下我们一家四口守灵。我娘坐在棺材左边,我爹坐在右边,我坐在门槛旁,弟弟困得趴在我膝上睡。堂屋外的院子黑沉沉的,火盆里只剩红灰,偶尔塌一下,露出里面没烧尽的纸钱角。
棺前重新摆着一碗倒头饭。
这次我爹把眼睛盯得很紧。
我们都看着那碗饭。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饭堆白白的,筷子直直的,碗影投在砖地上。长明灯火苗轻轻晃,香灰一点点往下落。
然后,饭动了。
最上面一小撮米,忽然往下陷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低头咬了一口。
我爹猛地站起来。
他这一动,棺材也响了一下。
咚。
像有什么东西从棺材底下,拿头顶了一下木板。
弟弟醒了,张嘴就要哭。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
棺材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细。
像许多米粒在木板下滚动,又像许多小牙齿在啃棺材脚。
我爹抄起门边的铁钩,蹲下身往棺材底下一探。铁钩刚伸进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钩住了什么。下一刻,他脸色煞白地往外拽。
铁钩拖出一团黑东西。
是头发。
长长的,湿漉漉,缠在铁钩上,还在往下滴水。那头发不像奶奶的。奶奶去世前头发全白了,可这团头发乌黑,油亮,像年轻女人的发。
我娘尖叫一声。
头发被拖出来后,棺材底下露出了一只手。
不是真手。
是一只用米饭捏成的手。
白饭粘成掌形,五根手指细长,指尖还沾着灶灰。那只饭手从棺材底下慢慢伸出来,按在砖地上。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一个用白饭、纸灰和头发糊出来的人形,一点一点从棺材下爬出。
它没有脸。
脸的位置只是一团饭,嵌着几粒黑芝麻似的东西,像眼睛,又不像眼睛。它浑身散着饭冷后的酸味,夹杂纸灰潮味。它爬出来时,身上的米粒不断掉落,落地后又自己滚回去,重新粘到它身上。
它朝那碗倒头饭爬。
我爹举起铁钩砸下去。
铁钩穿过那东西的肩膀,饭团塌了一块,塌下去的白饭在地上蠕动,像蛆一样慢慢爬回它身上。那东西停了一下,忽然抬起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爹。
堂屋里,所有灯火同一瞬间变成青色。
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因为它没有嘴。那声音像从每一粒米里面冒出来,细细密密,挤满整间堂屋。
"饿。"
我娘猛地跪下了。
"你不是我婆婆。"她哭着说,"你是哪路东西?我家办丧,你怎么能来夺饭。"
那东西仍盯着饭碗。
声音又响起:
"饿。"
我爹还想动手,我娘忽然转头冲他吼:"别砸!这是饿鬼饭身,你打了它就会散开,散了就钻人肚子里!"
我从没听我娘说过这些。
她娘家在山里,外婆以前替人接生,也会看小孩惊魂。我小时候听过几句,说人死时若赶上阴气重,有些路过的饿魂吃不着供,会钻进倒头饭里,借饭成形。饭身不怕刀棍,怕的是被认出来。一旦认出它生前是谁,它就得走自己的路。
可眼前这东西没有脸,怎么认?
我娘盯着那团饭身看,突然问我爹:"你娘咽气前,说过啥没有?"
我爹怔住。
奶奶走得急。白天还在院里晒太阳,夜里一口痰没上来,人就没了。咽气前,她似乎抓着我爹的手说了两句,可当时屋里哭声乱,我没听清。
我爹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她说,别让她进门。"
"谁?"我娘追问。
我爹不吭声。
那饭身已经爬到碗前,伸出白饭捏成的手,抓向筷子。筷子一歪,堂屋屋梁上忽然落下一把米。
哗啦。
生米像雨一样从梁上撒下来,打在人头上,落在地上噼啪作响。我抬头看,屋梁黑洞洞的,根本没有藏米的地方。可那些米还在落,一粒一粒,砸进灯油里,落到棺材盖上,甚至钻进奶奶寿衣袖口。
我爹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说:"是你小姑。"
我愣住。
我有个小姑,但从没见过。家里没人提她,只知道她很早以前"没了"。
我娘闭了闭眼,像终于明白了。
二十多年前,小姑还没出嫁,得了一种怪病,怎么吃都饿,吃完一锅饭,转身又喊饿。村里人说她被饿鬼缠了,不能留在家里,不然会把一屋人的口粮都吃空。后来有个游方先生出主意,说把她送到山后的荒庙里,供三天冷饭,鬼吃饱了,人就能好。
家里照做了。
可第三天下大雪,没人去送饭。
等雪停找到她时,小姑缩在庙门后,怀里抱着一只空碗,嘴里塞满生米。米没煮熟,在喉咙里泡胀,把她活活噎死了。
这事后来成了家里的忌讳。
奶奶临死前说的"别让她进门",不是怕鬼,是怕那个饿死的女儿终于跟着丧饭回家。
我爹说出"小姑"两个字时,饭身停住了。
它抓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堂屋里青色的灯火一跳,地上的米粒也全停了。随后,那团没有脸的饭身慢慢转向我爹。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饿"。
而是一个年轻女人,含着满嘴饭,含糊不清地问:
"娘呢?"
没人敢答。
棺材里,奶奶的尸身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盖在她脸上的黄纸早被揭开,此刻她闭着的眼角竟慢慢洇出一滴浑浊的泪。那滴泪顺着皱纹滑进鬓边,落在棺板上。
啪。
饭身听见了。
它不再爬向饭碗,而是爬向棺材。
我爹想拦,被我娘死死拉住。那东西一点一点爬到棺边,两只白饭手扒住棺沿,努力往上攀。它太软,爬一次,塌一次,米粒落了一地,又重新聚起来。最后,它终于把没有脸的头探进棺材里。
堂屋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像是人哭。
像一碗冷饭被水泡开,米粒在碗底慢慢散掉。
饭身趴在奶奶胸口,声音低低的:
"娘,我饿。"
棺材里没有回答。
可奶奶已经僵硬的右手,竟缓缓从寿衣袖里滑出来,落在饭身头上。
那手没有温度,也没有力气,却轻轻按了一下。
就那一下,饭身忽然散了。
白饭、纸灰、头发,一瞬间塌在棺材边,像一堆没人要的剩饭。可那堆饭里,慢慢浮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脸很淡,像雾,也像蒸汽。她跪在棺材前,头发乌黑,眼睛很大,脸颊瘦得吓人。
她看看奶奶,又看看我爹。
最后,她伸手拿起那碗倒头饭。
这回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吃。每吃一口,身影便淡一分。吃到最后,碗空了,她的影子也只剩薄薄一层。
她把筷子放平。
按活人的规矩,筷子不能直插饭里。给死人吃完,也要放平,意思是这顿饭吃过了,该走了。
她转身往门外去。
院子里的白布无风自动,灵棚尽头的黑暗像被人撩开一条缝。她走到门槛边时,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说什么。
可她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她走进黑暗里。
鸡叫前,米缸自己响了一声。
我娘壮着胆子去看,缸里重新有了米。不多,薄薄铺了一层,刚够煮一碗。米上压着那枚红纸铜钱,只是铜钱旁边,多了一撮黑发。
天亮后,奶奶下葬。
出殡前,我娘又蒸了一碗饭,不插筷子,只把饭盛得满满的,放在院门外。她对着门外磕了三个头,说:"小妹,昨日那碗是娘的,今日这碗是你的。吃完各走各路,别再饿着了。"
风吹过来,饭碗上冒出一缕热气。
热气里隐约有个年轻女人蹲下来,双手捧着碗,吃得很慢,很安静。
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不把倒头饭插筷子插得那么直。我娘说,饭是给亡人上路的,不是给孤魂立旗的。插得太直,路过的饿魂远远看见,以为这家有人请客,便都来了。
很多年后,我自己成了家。
每逢寒食、中元、寒衣,我都会在门外多放一小碗白饭。不烧香,不喊名,只把筷子平放在碗边。邻居笑我讲究太多,我也不解释。
只是有一年深冬,雪下得很大。
我半夜醒来,听见院门外有轻轻的扒饭声。那声音很小,很慢,像有人蹲在雪地里,捧着碗,一口一口吃得珍惜。
我披衣起来,隔着窗纸往外看。
雪光映得院子发白。门槛外,空碗旁边蹲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头发很长,肩膀很瘦,吃完最后一口饭后,抬手把碗边的米粒也拈起来放进嘴里。
然后,她回头看向屋里。
隔着窗纸,我看不清她的脸。
却听见她轻轻说:
"这回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