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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泥湾土地庙 青泥湾有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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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泥湾有座土地庙,庙不大,怪事却传得远。
那地方夹在两座山之间,村前一条浑水河,村后一片老坟坡。每年秋社前后,山里雾大,早晨推门,雾气能从门槛底下灌进屋里,冷腻腻地缠住脚踝。鸡叫声隔着雾传出来,闷得像从棉絮里钻过;连狗叫都短,叫一声便缩回喉咙,仿佛怕惊着山背后什么东西。
我去青泥湾,是给土地庙重描金身。
我父亲年轻时是个塑像匠,会调泥、上彩、贴金,也会给庙里的神像补眉眼。到了我手上,这门手艺已经不值钱——城里人信新鲜,乡下人也少修庙。可青泥湾不同。那年村里连着三季庄稼烂根,黄牛夜里不肯进栏,井水里漂出香灰。村长便托人找到我,说土地爷面上裂了缝,怕是香火断了气,请我去修一修。
我到村时,正是傍晚。
天阴着,雨没下透,只在空中悬着一层细细的水。村路全是泥,脚踩下去,鞋底会被吸住,拔出来时"咕叽"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含着你的脚。两边屋檐下挂着红辣椒和玉米棒,颜色被潮气浸的发暗,远看像一串串发黑的干手指。
土地庙在村尾。
庙前有一棵老楝树,树皮开裂,枝条歪歪斜斜压在庙顶上。庙门低矮,两扇木门被雨泡得发胀,门环锈成暗褐色。门槛上积着一层灰,灰里有许多小脚印,浅浅的,乱乱的,像是孩童赤脚跑过。
可村长说,庙门已经锁了半个月。
钥匙在他身上。
他开锁时,手有点抖。铜锁卡得厉害,转了三四下才开。门一推,一股阴冷潮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泥土、霉木、残香和陈年供果腐烂后的甜腥味。我站在门口,鼻腔一下被那味道堵住,像吸进一口湿透的旧纸。
庙里很暗。
明明天还没黑透,门外灰白的天光照进来,却只落在门槛内一尺,往里便像被黑暗截断了。正中供着土地爷和土地奶奶,两尊泥像并坐在神龛里。土地爷戴乌纱,捧玉圭,脸上笑纹很深;土地奶奶盘着发髻,手里抱着一只小元宝。两尊像本该慈眉善目,可被昏暗一压,脸上那点笑便显得不对劲。
像笑得太久,笑僵了。
村长点起油灯,灯火晃了晃,照出土地爷脸上的裂缝。
那裂缝从左眼下方起,一直斜斜裂到嘴角,像有人用细刀把他的脸割开。裂缝里黑乎乎的,不像泥胎内部,倒像一条极窄的深沟。更怪的是,土地奶奶脸上也有裂,只是不在脸颊,而在嘴上。
她的嘴唇裂开一道缝。
细细的。
像要说话。
我伸手去摸泥像,指尖刚碰到土地爷的衣摆,就缩了回来。
泥是湿的。
新湿。
不是潮气返上来的那种微凉,而是刚从河滩里挖出来的湿泥——黏腻,冰冷,指尖一按便留下浅浅凹痕。我看向村长,问:"这像是谁补过了?"
村长摇头:"没人敢补。"
"那怎么会是湿的?"
他不答。
庙外雾更浓了,老楝树的枝条贴着瓦檐轻轻刮,沙,沙,沙,像有人用指甲挠屋顶。
我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麻布、胶水、矿彩和金粉。按老规矩,修神像前要先净面。我用湿布擦去泥像脸上的灰,擦到土地爷眼角时,布上忽然沾下一点暗红。
我愣住。
再看泥像,眼角并无颜色,裂缝里却慢慢渗出一线水珠。水珠发红,沿着泥胎的脸往下淌,正好淌进他那道僵硬的笑纹里。
像神像哭了。
村长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砖地上,嘴里念:"土地爷息怒,土地爷息怒。"
我心里发毛,却还强撑着说,也许是旧彩化了。可话刚出口,庙里那盏油灯忽然矮下去,火苗缩成黄豆大一点。神龛里的两尊泥像在暗处显得更高,影子投到后墙上,竟不像坐着,而像慢慢站了起来。
我没敢再说。
那晚我留在庙里做活。
村里规矩,神像开脸不能过夜拖到第二天,否则叫"半面神",容易招邪。村长本想派人陪我,可天一黑,村里人都像被风吹散了——门一关,灯一灭,整条村路只剩雾。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庙里,对着两尊湿泥像。
油灯放在供桌上。
灯光很小,只能照亮泥像胸口以上。桌上摆着几个冷馒头、一碟盐、一碗清水,还有三炷没点完的香。香灰堆在香炉里,灰尖弯弯的,像无数垂着头的小人。
我先给土地爷补裂。
调好的细泥抹进裂缝,原本该慢慢吃住,可那泥一贴上去,便像被什么吸进去一样,瞬间没了。裂缝仍在,黑得更深。我又补了一遍,还是如此。到第三遍时,裂缝里忽然传出一声轻轻的吸气。
很短。
像有人在泥胎里面,把鼻子贴着缝闻了一下。
我手里的竹刀掉在地上。
庙里静得可怕。外头没有虫声,没有风声,只有屋顶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可我知道,那水不是雨——因为庙外根本没有下雨。
我弯腰去捡竹刀时,看见神龛底下有一排泥脚印。
脚印很小。
从土地奶奶像前一路延到门槛,又从门槛折回来,停在供桌边。每个脚印都湿,边缘还亮着水光,像刚踩出来不久。可神龛里两尊泥像端端正正坐着,脚也藏在袍摆下,一动没动。
我喉咙发紧,慢慢直起身。
就在这时,土地奶奶的嘴响了一下。
"咔。"
像干裂的泥壳被里面什么东西顶开。
我看见她嘴上的那道裂缝宽了一点。
油灯晃动,泥像的眼睛半藏在阴影里,原本画上去的黑眼珠像浸了水,湿漉漉地亮起来。她仍旧笑着,可嘴缝却一点一点张开,露出里面黑暗的空腔。
一粒泥,从她嘴里滚了出来。
掉在供桌上。
咚。
随后又是一粒。
咚。
咚。
越来越多的湿泥从土地奶奶嘴里吐出来,落在供桌上,堆成小小一摊。那泥里混着草根、细沙,还有几截白色的东西。我凑近一看,胃里猛地一翻。
那是指甲。
人的指甲。
薄薄的,泡得发白,边缘还带着黑泥。
我连退几步,后背撞到庙门。门明明没闩,却打不开。木门像被人在外面死死按住,纹丝不动。
庙里温度骤然降下去。
墙上的潮气凝成水珠,一颗颗往下滑。供桌上的清水碗开始泛起细纹,水面中倒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庙外的村路。雾里,有许多人正低着头往土地庙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
一个接一个,脚上全是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女人,弯腰驼背,手里提着一只破竹篮。篮子里堆着香烛、黄纸,还有一团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她到了庙门前,却没有推门,而是把脸贴在门缝上。
我看不见她真实的脸。
但水碗里的倒影看得很清楚。
那老女人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湿泥。她把嘴贴在门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庙门内侧,便多出一行泥印。
像有人用沾泥的手指写下几个字:
“还脚来。”
我头皮发麻。
供桌上的土地爷忽然动了。
不是整个泥像动,而是他那只捧玉圭的手,极慢极慢地垂下了。泥胎关节发出细细的裂响,像冻硬的骨头被掰开。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裂缝里的红水一滴一滴落到胸前。
土地奶奶嘴里继续吐泥。
泥越堆越高,渐渐堆出半只脚的形状。脚很小,脚趾蜷着,脚背上缠着布条,像旧时女人裹过的小脚。脚还没成形,便在供桌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那时已经吓得站不稳,只能贴着门板喘气。
门外的雾里,传来许多细碎的声音。
"还来。"
"土地爷收了。"
"土地奶奶收了。"
"说好了,借一季,怎么借到死?"
那些声音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像从门外来,有的竟像从泥像肚子里传出。整座小庙被声音塞满,供桌下、梁柱间、香炉里,全有低低的埋怨。
我忽然想起白天进村时,看见许多人走路有些跛。
当时只当山路难走,村民劳作伤了腿。现在回想,那些人的脚步都很怪——像脚底缺了一块,踩不实地。
油灯忽然爆了一下。
灯花里,我看见土地爷身后的墙上浮出一幅画似的影子。
影子里,青泥湾还是很久以前的样子。大旱,田裂,河床露出黑泥。村人跪在土地庙前求雨,求了七天不下。后来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此地土地神老了,神力不够,要给神"添行脚"。所谓行脚,就是让土地爷能夜里走遍田埂,把雨水请回来。
怎么添?
道士说,每户借一只脚印。
不是真砍脚,只需在庙前泥地踩一脚,写上姓名,焚香许愿。脚印归土地爷用一季,一季之后自然还。村人照做,当夜果然下雨。雨大得吓人,田里水满,庄稼活了。
第二年再旱,村人又借。
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借,年年拜。土地庙香火越来越旺,土地爷脸上的笑也越画越深。直到后来,村里出生的孩子,有些落地便脚软;老人死后,脚印不进坟;下雨夜常有人看见土地庙里两尊泥像离座,沿着田埂慢慢走,身后跟着满村人的脚印。
他们终于明白,那不是借。
是供。
以脚供神,神替人走路;可神走得越久,人自己的路便越短。
画影到这里散了。
庙门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啪。
啪。
啪。
像无数赤脚踩在湿泥里,同时朝庙门逼近。门缝里开始往内渗泥。黑泥一条一条爬上门板,像许多细长的手指。门外那些东西贴着门,齐声说:
"开门。"
我浑身冰冷。
这时,土地爷的头慢慢转向我。
泥像脖颈处裂开一圈细纹,泥屑簌簌往下掉。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湿了,黑眼珠像两口深泥潭。他没有开口,可声音却从神龛四周响起,沉闷,浑浊,像地下深处的土在说话。
"匠人,补我。"
我不敢答。
那声音又说:"补好了,我去走。"
土地奶奶嘴里吐出的那只小脚已经成了形。它在供桌上慢慢站起来,脚踝处空着,没有腿,却能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每走一步,桌面便留下一个湿泥印。
我忽然明白,村长为什么请我来。
不是修像。
是让神像重新开脸,让它们今夜再走一次。
可这一次,它们缺的不是泥,不是彩,而是一双能离庙远行的活人脚。
我的脚。
我猛地抓起工具箱里的朱砂,朝供桌洒去。
朱砂落在那只泥脚上,发出"滋滋"的响,像烙铁按进湿肉。泥脚剧烈抽动,土地奶奶的嘴里随即传来一声尖细的哭。那哭声不像人,也不像神,倒像一尊空心泥胎里灌满了水,被人猛地敲裂。
庙门终于被撞开。
雾涌进来。
门外站满了人。
不,是满地脚印。
密密麻麻的泥脚印从村路尽头一直铺到庙前,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却没有一个活人。那些脚印像活物一样在地上蠕动,脚尖全朝着我。雾里隐隐立着许多没有脚的人影,身子浮在半空,衣摆空荡荡地晃。
我趁门开的一瞬冲了出去。
身后神龛轰然一响。
两尊泥像离座了。
我不敢回头,只听见沉重的泥胎落地声。一步,地面一震;再一步,泥水四溅。土地爷和土地奶奶似乎正从庙里走出来,泥身刮过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村路被雾吞了。
我跑得跌跌撞撞,脚下全是泥,越跑越沉。那些泥像活了一样死死吸住鞋底,像无数小手从地里伸出来,抓我的脚踝。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土地爷浑浊的声音在雾中响起:
"匠人,留下脚。"
我摔了一跤。
双手撑进泥里,摸到许多硬硬的东西。不是石子。是一枚枚脚趾骨,小得可怜,大的粗糙,全泡在泥中。它们在我掌心轻轻颤动,像还记得走路。
我几乎崩溃,胡乱往前爬。
就在这时,前方雾里出现一点火光。
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赤着脚,手里提一盏破纸灯。他站在泥路中央,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他朝我招手:"这边。"
我来不及想,跟着他跑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墙根长满青苔。孩子跑得很轻,脚踩在泥上却不留印。我跟着他七拐八绕,身后的泥胎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他把我带到村头一口废井旁。
"跳下去。"他说。
我大惊。
孩子指着井壁:"井里有暗渠,通河。土地爷走不了水路。"
身后的雾已经追来,里面传来泥胎拖行的声响。庙门方向,村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却没人出来。黑洞洞的门里,一双双眼睛躲在暗处看着。
像很多年前,他们跪在庙前借脚印时一样。
我咬牙跳进井里。
井不深,底下果然有水。冰冷的水瞬间没过腰,冻得我几乎叫出声。我沿着孩子指的方向摸到一处低矮洞口,弯腰钻进去。暗渠里满是泥腥味,头顶石壁低得擦着后背,水里不时碰到滑腻的东西,不知是水草还是头发。
爬出去时,天刚蒙蒙亮。
我从村外河滩的涵洞里滚出来,满身黑泥,鞋没了,脚底被碎石割得全是血。回头看青泥湾,整座村子笼在晨雾里,安静得像在沉睡。
雾中,土地庙方向传来一声鸡叫。
随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我低头看河滩。
身旁有一串小脚印,湿湿的,从涵洞一直到水边。脚印尽头,放着一盏破纸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一小撮香灰。
我这才想起,昨夜带我逃出来的那个孩子,是赤脚的。
却没有留下脚印。
后来我在邻村养了半个月伤,才听人说,青泥湾十年前有个孩子,生下来不会走路。秋社那天,他爹娘把他抱到土地庙前,求土地爷赐一双稳当脚。夜里孩子忽然能下地了,提着灯在院里走,走着走着,便走进雾里,再没回来。
他的名字,就刻在土地庙后那块小小的功德碑上。
我伤好后,没有再去青泥湾。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给泥胎神像开脸。人都说神像不开眼,不过是一团泥;开了眼,便受香火,知人愿,管人事。可我总觉得,有些神并非天上来,也未必地下去。
它们是人一拜一求,一怕一贪,慢慢喂出来的。
香火喂久了,泥也会变得贪婪。
多年后,我路过一处庙会,看见摊上摆着一排小泥人。泥人做得粗糙,圆头圆脸,笑得憨厚。摊主说,这是青泥湾新出的土地公,求行路平安最灵。
我本已走过去,脚下却忽然一凉。
回头一看,其中一尊小泥人不知何时转了身,正端端正正朝着我。
它没有脚。
可摊布上,却多出两枚湿漉漉的泥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