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明玥》沉予

76、第 76 章 仇家暗算

　　城中昔日与明月绣庄分庭抗礼的同业商号，经年数次商事角逐皆落败收场。

　　明月绣庄版式新颖、品控严谨、海路通畅，渐渐独占江南织造外销大头，一众老牌绣坊客源锐减，市价失守，盈亏常年倒挂，铺面日渐凋敝。

　　诸铺主事守着日渐萧条的家业，眼见明月绣庄蒸蒸日上，心中积怨愈深。

　　此前效仿新样、低价倾销、市井流言诸般手段轮番用尽，非但未能撼动绣庄根基，反倒暴露自身短处，愈发无力抗衡。

　　数人心胸狭隘，不甘落寞，暗中互通声气，决意寻阴私手段，报复泄愤，摧损明月绣庄商事。

　　秋日午后，江风徐徐，姑苏城内烟火安稳，绣庄铺中诸事如常。

　　匠人伏案刺绣，伙计清点物料，账房核对收支，一派井然有序。

　　明玥独坐内堂案前，指尖逐行摩挲外销底单字迹，细细核对海外秋冬季度大订单的出货明细，眉眼安然，神色沉静。

　　正当此时，门外脚步声仓促杂乱，近海值守船行仆从衣衫沾尘、发髻微乱，一路疾奔而入。

　　仆从气息紊乱，面色惨白，踏入内堂便屈膝垂首，神色惶急。

　　管事见状即刻跨步上前，沉声问话：“何事慌乱至此？可是海路储运出了差错？”

　　仆从躬身喘息不止，语声微微颤抖：“回管事、回东家，今晨准时驶离姑苏的三号外销货船，行至沿江下游无人浅滩水域，突遭蒙面匪寇拦截劫掠。”

　　“船上满载数月精工织造的外销绣品、高端丝绸被掠一空。船身侧舷板木磕碰破损，主帆撕裂垂落，随行三名船夫不慎被器械擦伤，皆受轻伤。”

　　“货船彻底搁浅浅滩，寸步难行，已然断了出海航程。”

　　一语落下，铺中氛围沉凝。

　　账房停了落笔的手，廊下匠人纷纷抬首侧目，堂内呼吸轻无。

　　明玥指尖一顿，指节微收，稳稳攥住账册纸页，收起眉宇间原本恬淡温润的神色。

　　此刻，那面色沉敛，目光清冷肃穆，威压压制。

　　明玥缓缓抬眸，直视仆从，“逐细禀明始末。遇劫确切时辰，匪寇人数、衣着形貌，停留多久，可有遗留船只、器械踪迹？”

　　仆从垂首伏地，据实细禀：“未时之初，江面无船往来，周遭皆是芦苇荒滩。忽有四艘窄身快船从江湾芦苇荡中疾冲而出，船上十数名匪寇皆蒙面束衣，手持棍棒利刃，径直逼停货船。”

　　“随行船夫皆是寻常劳作之人，未携兵器，无力阻拦，只能任由匪寇开箱搬取货品。匪寇清空货箱后，即刻驾快船遁入深处江湾，江面辽阔曲折，无从追赶。”

　　“船上整船外销货品无一留存，皆是域外客商预定的秋冬主打绣品，按期交割在即，如今货尽船损，断然无法如期履约。”

　　此番承运货品价值极高，集结庄中顶尖匠人历时三月昼夜赶织，囊括二十余款独家锁版新式绣样，是本年度海路贸易最重的一批订单。

　　一旦违约，不仅需赔付巨额银两作为违约金，经年苦心积累的海外客商信誉、江南外销口碑亦会尽数崩塌。

　　城中落败同业深知这批订单干系重大，才不惜耗费重金，暗通江匪，行此恶毒暗算，意在一举击溃明月绣庄的海路根基。

　　管事听闻其中利害，面色焦灼紧绷，上前躬身请示：“东家，此番劫案突发，财物损耗惨重，船具破损、工期断裂、交割迫在眉睫。”

　　“域外客商皆定有严格时限，如今无货可交，又逢横祸亏损，该如何处置稳住局面？”

　　明玥缓缓合上手中账册，指尖抚平折痕，身姿端挺而立。

　　那双眉宇凝着隐忍沉怒，心底惊而不乱，数年浮沉商事，早已练就临危处变的定力。

　　明玥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沉声下令：“即刻亲笔修书，传信所有合作海外客商，据实陈明江路突发劫案变故，诚恳致歉延期事宜，当众承诺补齐全数货品，另附精美绣品作为延误补偿，稳住客情，保全多年商誉。”

　　“库房即刻盘点留存精品库存，优先筛选品相达标货品补缺填单。排布庄中匠人分班连夜赶工，压缩织造时日，最大程度缩短交割延期。”

　　“务必查清劫案真相，绝不能任由恶人肆意劫掠。”

　　管事躬身郑重应诺：“小人即刻逐件排布，清点库存、草拟信函、分班赶工，不敢有所延误。”

　　事态万分紧急，明玥片刻不歇，即刻遣贴身仆从持手书登门，邀约尚青衡即刻前来铺中议事。

　　不过半刻时辰，尚青衡快步赴约，踏入内堂听闻劫案完整始末，神色瞬间凝重。

　　他略作思忖，即刻出言判断：“沿江零散匪寇向来只敢劫掠零星小宗货物，素来畏官避查，从无胆量拦截登记在册的大宗外销官规货船。”

　　“此番目标精准、时机刁钻、路线拿捏丝毫不差，绝非随机作乱。必然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精准告知出货时日、航线泊位、货品价值，蓄意设伏暗算。”

　　“城中能知晓我等海路排布、且心怀怨恨者，唯有近年竞争落败的几家老牌绣坊。”

　　明玥微微颔首，眸底冷意沉沉，“我亦是这般判断，寻常江匪只图一时财利，不会专挑我庄核心外销大船下手。”

　　“同业宿怨，才会不惜重金勾结匪类，意图毁我订单，破我商誉，断我海路销路。范围明晰，只需细查踪迹，追出实证。”

　　二人当机立断，分工排布追查诸事，内外并举。

　　尚青衡正色道：“我执掌姑苏海路船行与沿江巡检人脉，即刻调动上下游值守船只，逐段巡查江湾、芦苇浅滩、隐秘渡口，记录匪寇快船形制、航行轨迹、逃逸方向。”

　　“同步联络沿江官吏，核查近三日江面陌生船只往来、夜间泊岸异动，收录所有可疑线索。”

　　明玥条理清晰，排布内陆追查事宜，“我即刻遣可靠暗探，暗中走访城中所有衰败织造商号。”

　　“重点核查往年屡次仿版搅市、低价倾轧、散播流言的三家绣坊，记录各自主事近日行踪、银钱支出、夜间外出动向。”

　　“匪寇受雇作乱，必有大额银钱流转，暗中对账查账，便可寻得勾结破绽。”

　　分工既定，两人昼夜不休推进核查，线索逐日累积。

　　铺中之内，明玥日日坐镇调度补救事务。

　　白日她伏案核对库存余量、统计货品缺口、重新排布织造批次、修订交割契约，逐一手写客商信函，措辞诚恳，权责分明，稳住多年合作渠道，无一家客商借机撤单追责。

　　夜深人静之时，明玥仍静坐内堂，逐一梳理日间传回的查探线索，比对各家同业动向，逐条甄别可疑踪迹。

　　青穗昼夜随侍身侧，见她日日劳心费神，眼底略带倦色，神色始终冷静肃穆。

　　青穗轻声劝慰：“东家连日操劳，补救事宜已然稳步落地，客商人心也已稳住，不妨暂且歇息片刻。”

　　明玥目光落向案上堆叠的探查卷宗，指尖轻压纸页。

　　“商事阴私暗算最是诛心，今日退让隐忍，不究根源、不惩恶人，往后岁岁年年，江路储运皆要受人掣肘，祸患无穷。唯有彻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方能永绝后患。”

　　三日之间，各路线索聚拢，真相愈发明晰。

　　沿江巡检传回确切讯息，劫案事发当日，下游隐秘私渡口岸曾停驻四艘陌生快船，事后有人携重金银两登岸犒劳匪众，大额银钱入账，源头直指姑苏织造行当私账。

　　城中暗探亦回报，三家老牌落败绣坊主事，近月频繁私下聚首，散尽铺面积蓄银两，行事诡秘，闭口不谈商事，专与市井闲散之人密议往来。

　　尚青衡携全套核查卷宗折返绣庄内堂，将所有文书、供迹、航路记录陈列案前，看向明玥。

　　“江面逃逸轨迹、银钱流转凭证、人行隐秘动向，所有线索闭环对应，都指向城中三家老牌绣坊。”

　　“此三家无力正面抗衡，便行卑劣阴私之举，重金勾结江匪，精准设伏劫货，意图借外力倾覆你我海路商事。”

　　明玥垂眸细看案上一条条确凿证据，指尖缓缓拂过纸面记载，面色沉冷。

　　数年合规经营，正大竞争，从未刻意打压同业分毫，而如今，反倒遭人这般阴毒构陷，恶意倾轧。

　　明玥抬眸看向尚青衡，目光澄澈坚定，“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即刻整理全套卷宗、人证、物证、航路踪迹，报备姑苏官府，申请立案查办，缉拿三家主事及涉案匪寇。”

　　“被劫货品全力追索追回，所有财物亏损、船具修缮、违约赔付、人工损耗，尽数由幕后主谋赔付承担。”

　　尚青衡重重点头说道：“我即刻整理案卷，对接官府，拘拿人犯，追索赃物，秉公彻办，绝不姑息。”

　　此番突发劫案，叠加财物巨损，船具损毁，订单违约，商誉承压多重危机，几乎倾覆季度所有商事成果。

　　可明玥临危不乱，内整产能，稳补漏洞，安抚客商，外联航路，密查踪迹，深挖黑手，步步冷静破局，将一场灭顶商事危机稳稳控住。

　　风波尚未完全尘埃落定，恶人未曾完全伏法，可铺中上下皆见东家沉稳定力，人心安定。

　　匠人安心赶织，伙计安心值守，账目日清月结，铺面运转井然有序。

　　暮色沉沉落下，堂中烛火轻轻摇曳，光影落向满案卷宗。

　　明玥静坐案前，眸底沉怒缓缓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