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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车子稳 ...

  •   车子稳稳停在老宅大门前,我一眼就看见了苏颖。她孤零零坐在院门内侧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目光空洞地凝望着院子角落,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魄的玉雕,沉浸在无人知晓的哀思里。傍晚橘红色的落日余晖轻轻铺洒在她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才勉强为死寂的眉眼添上一丝微薄生气。

      我先拿出手机给哥哥发去一条微信,告知他自己已经平安到家。随即迅速推开车门、重重带上车门,脚步匆匆快步走到苏颖面前。先前面对她时的局促扭捏一扫而空,我径直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胳膊。我脚步声并不算轻,她却全然沉浸在思绪里毫无察觉,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挣开束缚,待看清来人是我之后,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放松,眼底浮起几分诧异,静静望着我。

      我刻意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慌忙找了个借口:“那边有木凳,大理石台阶太凉了,久坐伤身子。”

      话音未落,不等她开口应答,我便稍稍用力将她从台阶上搀扶起来。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半分抗拒,十分顺从地起身,跟着我走到院内的木质长椅旁并肩坐下。近距离相处之下,一缕清甜气息萦绕鼻尖,并非刻意喷洒的香水味,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天然体香,裹挟着淡淡的茉莉清韵,引得我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想要再靠近几分的念头。

      关于她被算计、被亲情裹挟嫁入欧家的所有残酷真相,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被我强行深埋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我不敢触碰、不敢细想,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无心的话就暴露秘密,只能拼命刻意忽略那些沉重又可怖的过往。

      我始终没有松开牵着她手腕的手,她的指尖常年微凉,可触碰到的瞬间,偏偏奇异地抚平了我内心的焦灼,带来一阵踏实的心安。明明心里还残留着拘谨,可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厚着脸皮拉着她坐下,索性就抛开所有顾虑。

      我绞尽脑汁搜刮话题,想要打破两人之间凝滞生疏的氛围,可面对苏颖的时候,总是屡屡词穷。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向来不擅长主动开启话题,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任由沉默将两人隔绝开来。我定定望着她苍白却惊心动魄的清冷眉眼,心口反复翻涌着煎熬与心疼,一遍遍在心底自问,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抚平她满身伤痕。我暗暗立下誓言,一定要倾尽所有,替父亲弥补他酿成的过错,可转瞬又猛然惊醒,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身份鸿沟,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阻碍。

      “我爸这会儿,应该已经登机了吧?”

      听见我的问话,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渐渐开始惧怕她这种死水一般的静默,索性拿出牛皮糖似的韧劲黏了上去。
      “别总不说话呀,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朋友看待的。”
      说完我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又主动提议,“要不,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话一出口,我就在心里暗自鄙夷自己,怎么连活跃气氛的话题都想不出来。可苏颖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竟因为这句莽撞的话浮现出一丝意外。见她终于有了情绪起伏,我瞬间来了兴致,将方才的自我嫌弃抛到九霄云外,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轻轻晃了晃:“好不好嘛?”

      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撒娇举动,心底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我大概是真的乱了心神。苏颖被我突如其来的自来熟与过分亲昵弄得手足无措,一时之间茫然无措。

      彻底放开之后,我也不再拘谨,口无遮拦地脱口邀约:“明天就是周末了,要不要出门走走?我们可以去看电影,或者开车去郊外野炊,怎么样?”

      接连不断的热情邀约让她实在无从招架,她低头看向我挽着她手臂的手,又抬眼对上我挤眉弄眼的期待神情,涣散的眼神终于回笼了几分神采。听到“野炊”二字时,她眉头微挑,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疑惑:“你……能做些什么?”

      嗓音轻柔温婉,褪去了初见时的疏离冰冷,唯独眉宇间那一缕经年不散的忧伤,依旧若隐若现。

      我猛地一怔,只顾着兴冲冲邀约,全然忘了自己在厨艺方面纯粹是零基础小白。嘴巴下意识张成一个圆圆的弧度,半晌才委屈地皱起眉头,嗫嚅着说出一句话,竟引得苏颖忍不住弯了唇角:“那个……烧开水、热馒头我还能应付,太难的,大概还需要慢慢学。”

      她侧过头,听完我坦白的短板,真切地笑了。不同于平日里客套疏离的浅笑,这是发自内心被我的笨拙逗乐的笑意,没有掺杂半分复杂心事,干净又纯粹。落日晚霞笼罩下,她这一抹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刹那间我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一种难以描摹的悸动悄然生根。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何早已沉稳自持的父亲,会甘愿为她不顾一切、神魂颠倒。

      脑海里骤然浮现《长恨歌》中的诗句,终于读懂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真正意境。她的笑容在落日余晖里定格成永恒,美得动人心魄。卸下愁容的她,如同天边舒展的云霞,绚烂夺目。心底陡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上前紧紧抱住她,甚至冒出一个荒诞又炽热的念头——想要吻她。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思吓得心头一颤,慌忙收敛杂念,暗自懊恼自己怎么会生出这般越界的想法。

      或许从很早开始,我就已经对苏颖动了心,只是这份感情注定不合常理,再加上两人之间特殊的身份,迫使我不敢往爱情的方向深究,只能亲手关上心门,将这份悸动归类为愧疚与怜惜之外的亲近。后来我常常回想,有些人朝夕相伴一辈子,心底也掀不起半点波澜;可有些人如同苏颖,只需一眼,便是心底沦陷。我大抵就是对她一见倾心,只是当下的我刻意回避,将这份隐秘的心动,包裹在赎罪与陪伴的外壳之下。

      苏颖见我出神思索、神色几番变幻,误以为我是在为不会做饭、没法野炊而暗自发愁,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柔浅笑,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还没吃晚饭吧,肚子都在咕咕抗议了。”说着,目光轻轻落在我的小腹上。话音刚落,不争气的肠胃立刻发出清晰的咕噜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方才一心沉浸在纷乱思绪里,全然忽略了空腹的饥饿感,我微微弓着身子:“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你不说我都忘了,早就饿坏了。”

      说完便迫不及待拉起她往屋内走去,一路快步踏上台阶,走进玄关换鞋时才松开她的手腕。两人洗净双手,苏颖转头询问我的口味,我摆了摆手:“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随意做点就好,越快越好。”

      她浅浅一笑,温声道:“那我煮两碗牛肉面吧。”

      我立刻像捣蒜一样连连点头,目送她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我瘫坐在客厅沙发上,饿得心慌意乱,目光四处扫视,想要找点零食垫一垫肚子,终于在樟木柜子下方找到了我最爱的酱鸭舌。我急急忙忙打开柜门撕开包装袋,不顾形象地大口咀嚼起来,实在是饿到了极致。

      一边啃着鸭舌,我一边暗自感慨,如果不是有苏颖在家,今晚我大概率只能随便对付外卖,很难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随即又忍不住自我反省,明明厨艺一窍不通,方才还大言不惭邀约野炊,真要是付诸行动,怕是只能两个人在郊外喝西北风。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抽空好好钻研厨艺,就算日后家里只剩自己,也不用日日依赖外卖,随时都能给自己做一口热饭。

      就在我神游天外,幻想着自己亲手烹制的各色佳肴时,苏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牛肉面从厨房走了出来。极致的饥饿仿佛放大了所有感官,那一刻我笃定自己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循着香气快步冲到餐桌前,道过一声谢谢,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面条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苏颖轻柔的提醒悠悠传来:“刚出锅有些烫,慢点吃。”

      我饿得头昏眼花,险些莽撞地烫伤口腔,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两声,小心翼翼对着面条吹气,一边吸溜一边解释:“我有点低血糖,所以才着急了些,刚才找不到方糖,吃了两口鸭舌才勉强稳住。”

      我一边望着她,一边乐呵呵地大口吃面,借着进食补充糖分,缓解身体的不适感。苏颖听闻眉头轻轻一蹙,语气平淡却藏着真切的关怀:“平日里一定要多上心,就算工作再忙碌,包里也要常备巧克力、糖果、饼干这类甜食,别总是这么粗心大意。”

      我抬起头,望着她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吃面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莫名躁动,脸颊悄然升温,生怕被她察觉异样,慌忙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面条。转眼我的碗就见了底,肚子依旧没有饱腹感,我抬眼直直看向她碗里剩余的面条,下意识轻轻舔了舔下唇。苏颖察觉到我的目光,停下筷子抬眼看向我:“没吃饱?”

      我没有应声,只是对着她微微努了努嘴,眼神像饿极了的小狼崽一样黏在那碗面上。苏颖来回看了看我的神情,又低头看向自己碗中动过的面条,几番犹豫之后无奈开口:“我已经吃过几口了。”

      从小到大,除了过世的母亲之外,我从来不会碰任何人剩下的饭菜,就连父亲用过的碗筷我都刻意避开。可此刻我竟然无比渴望吃掉她碗里剩下的面条,不由得暗自设想,如果这一幕被父亲或是哥哥撞见,定然会以为苏颖对我施了什么蛊惑,才让我变得如此反常。

      苏颖见我一动不动,刚开口打算说“我再给你做一碗……”,话语就被我的动作生生打断。我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仿佛得到了默许一般,站起身微微俯身,伸出筷子毫不客气地捞起她碗里的面条,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又不嫌弃你。”

      我在心底狠狠自嘲,自己实在太过厚脸皮。嘴上说得坦荡,可转念一想,若是她心底介意,我这番举动只会让她为难。可看她神色,全然没有半分嫌弃,周身萦绕的冷凝气息渐渐消散,慢慢接纳了我们之间这种近乎家人的相处模式。

      我忍不住猜想,或许在她眼中,我只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小妹妹,和我相处不用费心算计、不必处处设防,才会这般放松。若是如此,倒也是一件幸事,至少在我面前,她不用刻意伪装情绪。至于贸然捞面条这件事,她如何看待已经不再重要,只要能让她卸下满身冷漠,暂时忘掉心底伤痛,我愿意放下所有矜持。哪怕只能为她驱散一丝一毫的烦闷,我都会由衷觉得开心。

      我打心底不愿看见她整日冷冰冰的模样,更不忍心日日撞见她眼底化不开的忧愁,就算将这些陪伴与迁就,当做替父亲残忍行径赎罪的方式,我也心甘情愿。

      晚饭过后,苏颖收拾好碗筷,沉沉夜幕已然笼罩整座宅院。我们一同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苍白的面容再度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我心知肚明,她又陷入了对弟弟、对破碎过往的追忆之中,我的心情也跟着一同沉落谷底。

      我不能任由她沉溺在悲伤里,必须找个法子转移她的思绪,于是主动开口邀约:“累不累?要是不累的话,我们出门散散步吧?”

      生怕她一口回绝,我连忙补充道:“我吃得太饱了,正好出去消食,你一个人在家难免孤单,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苏颖沉默不语,我满眼祈求地望着她,她却转头望向窗外,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振翅的蝶翼轻轻颤动,显然正在斟酌犹豫。趁着她思索的间隙,我立刻站起身,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软磨硬泡:“走吧好不好?”

      她被我拽得身子微微倾斜,沉默许久,终究还是顺从地站起身。往后的日子里,她常常被我这般死皮赖脸的纠缠磨得妥协,仿佛拒绝我,内心便会生出亏欠。

      老宅地处城郊,街道上车流稀少,远处城区灯火璀璨、繁华喧嚣,一静一动形成鲜明对比,身居闹市的人,很难体会到城郊独有的静谧晚风。我们一前一后慢悠悠走着,她始终跟在我的身后,我时不时回过头找些零碎话题,她步履始终缓慢。一次回头时,发现她驻足停下脚步,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横跨马路的人行天桥。晚风拂起她乌黑的长发,几缕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晚风拨弄发丝,整个人心事重重。

      街边路灯明暗交错,光影落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明明暗暗,轮廓依旧无可挑剔,神情却淡漠得仿佛剥离了所有喜怒哀乐。一股浓烈的失落涌上心头,我下意识低下了头。她仿佛敏锐捕捉到了我骤然低落的情绪,转头朝着我走近两步。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方才被风吹乱的发丝在转身间尽数归位,一如此刻刻意伪装平静的她。她轻轻挑了挑眉,又是那一抹习惯性的淡淡浅笑,这流于表面的客套笑意,看得我鼻尖发酸,满心都是疼惜,连神情也不由自主黯淡下来。

      苏颖敏锐察觉到我的变化,柔声询问:“你怎么了?”

      我拼命压制住翻涌的情绪,暗自庆幸夜色昏暗、灯光朦胧,她未必能看清我眼底的酸涩,随即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道:“没事,就是看你走得太慢,有点着急。”说完主动上前,牢牢牵住她微凉的手掌,“这样牵着就不会孤单了。”

      她的手掌冰凉柔软,落在掌心,却源源不断地温暖着我的心房。她没有丝毫反抗,安静任由我牵着手缓步前行。我本想讲几个笑话逗她开怀,可心绪纷乱,始终无法集中精神组织语言,索性不再开口,两人就这般安静并肩漫步。

      就在这一晚,我清晰地意识到,苏颖于我而言,早已不再是父亲的妻子,不再是身份拘束下的长辈。从得知所有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完完整整走进了我的生活,扎根在了我内心最柔软、最隐秘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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