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挽歌》庄生晓錦

5、第 5 章 晚餐正

　　晚餐正式开始，偌大的实木餐桌被暖黄灯光温柔笼罩，饭菜热气袅袅升腾，一桌饭菜清香漫溢开来。

　　餐桌上座位分得很自然，也很微妙。

　　我和哥哥欧辰并肩坐在餐桌左侧，肩挨着肩，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习惯。父亲与苏颖并排落座对面，一左一右，俨然一副正式夫妻的模样。

　　明明是一家人围坐的温馨晚饭，可我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气氛看着平和安稳，却暗藏着凝滞的微妙，连空气都比往常安静几分。

　　父亲抬眸看向我们，语气温和：“都饿了，动筷吃饭吧。”

　　我和哥哥应声拿起筷子。

　　我是真的饿坏了。

　　我体质特殊，一旦空腹太久，低血糖的眩晕感便会席卷全身，心慌、手颤、浑身发软，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因此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胃，饿了便吃，坦荡又随性。此刻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我毫无拘谨，直接放开胃口，大口大口吃得尽兴。

　　苏颖的厨艺，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一桌家常菜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火候精准、调味温润，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尤其是盘中的京酱肉丝，酱香浓郁、肉丝嫩滑，裹着薄薄的面皮入口香甜；还有金黄焦脆的藕饼，外酥里软，咬下去满口鲜润，肉香混着藕的清甜，滋味层层递进。

　　我一口接一口，吃得格外满足，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惊艳。

　　席间我下意识抬眼望向对面。

　　苏颖安静坐在那里，垂眸低头，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得近乎克制。

　　她吃饭极轻、极静，筷声不闻，咀嚼无声，脊背挺直，眉眼低垂，整个人透着一股安稳清冷的娴静气质。哪怕只是简单吃饭，一举一动都像是被岁月沉淀过一般，端庄温柔，分寸得体。

　　反观我自己，吃得热火朝天，不拘小节，嘴巴鼓鼓囊囊，毫无半分淑女模样。

　　两相比较，我心底忍不住悄悄汗颜。

　　同样是女人，有人天生温婉静雅、沉静如水，有人天生活泼跳脱、随性肆意。人和人的差距，原来真的与生俱来。

　　我暗自唏嘘一声，继续低头干饭。

　　父亲一边慢慢进食，一边目光温和落在我身上，像是随口闲谈般开口问道：“最近学校工作还顺利吗？和学生、同事相处得还好？有没有哪里不顺心？”

　　我心思大半都落在饭菜上，漫不经心应声：“还好，都挺正常。”

　　语气敷衍，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

　　父亲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怎么听着没精神？是不是教书太累、压力太大？文儿，要是工作做得不开心，没必要硬撑。不如干脆辞职回公司，安安稳稳接手事务，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爸爸和你哥都能带着你，比在外边漂泊踏实得多。”

　　一听这话，我瞬间警钟敲醒。
　　又来了，又是这套说辞。

　　父亲永远看不惯我在外自由散漫，永远执着于替我规划好所有人生道路，总想把我牢牢圈在他可控的范围里。

　　我立刻放下筷子，神色瞬间严肃，眼神笔直看向父亲，语速极快地开口反驳：“爸，咱们说好的！您能不能不要再反复推翻约定？当初您亲口答应给我两年时间，让我完成自己的心愿，两年之后，我一定乖乖回公司任职，全心接手家里的事业，绝不推脱。”

　　我情绪微微激动，语气却格外坚定：“我从一开始抗拒回公司，不是不懂事，也不是嫌弃家里的产业，是因为当老师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是我真心喜欢、真心想坚持的事情。您比谁都清楚，这是我的执念。我只求您遵守当初的承诺，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不可以？”

　　我眼神笃定，态度执拗，没有半分退让哀求，字字句句都是认真的。

　　这一刻，连向来淡然沉静、事不关己的苏颖，都下意识抬眸望向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倔强强硬、据理力争的模样，她静静看着我，目光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留。

　　餐桌气氛瞬间安静一瞬。

　　下一秒，哥哥及时放下碗筷，温和开口替我解围：“爸，您就别总逼她了。文儿的性格您最清楚，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你们说好两年，咱们就按约定来。她现在每周也按时去公司报到学习，没有完全松懈，只是不想太早被束缚。”

　　哥哥侧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温柔纵容，悄悄对我眨了眨眼，又转头继续劝道：“她还年轻，想追逐自己的梦想很正常。您总逼她，她心里抵触，您自己也跟着生气，得不偿失。不如顺着她一点，慢慢来就好。”

　　听完哥哥的话，我心头一暖，瞬间松了大半口气。

　　果然，最懂我的人永远是他。

　　从小到大，无论我任性、犯错、执拗，哥哥永远无条件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替我撑腰、替我解围。他温柔稳重、包容纵容，永远看穿我的倔强、护住我的执念。我看着他温润的眉眼，满心感激，几乎想当场扑上去抱一抱我的绝世好哥哥。

　　父亲看着我们兄妹一唱一和，无奈又好笑，眉宇间的凝重渐渐散去。

　　父亲始终无法真正理解我的执拗。

　　在他的认知里，他为我铺好了最安稳顺遂的人生坦途，衣食无忧、前程坦荡，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归宿。世间多少人挤破头颅、用尽手段，只求一份安稳体面的前程，偏偏是我，手握捷径却执意抗拒、执意折腾。

　　他想不通，也始终看不懂我追求的自由与热爱。

　　良久，父亲无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行行行，不说了。真是对你宠溺过头，把你惯得越来越胆大，我现在是真管不住你了。罢了，依你，依你还不行吗？”

　　看着父亲妥协松口，我心头瞬间如释重负，眉眼悄然舒展。

　　我下意识抬眼，再次对上苏颖的目光。

　　她正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没有闪躲，只是极轻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太轻、太柔，藏在温润的眉眼间，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可偏偏，我捕捉到了。

　　那一刻我忽然真切感受到，苏颖身上有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沉稳与静谧。

　　她安静、内敛、通透、隐忍，情绪从不外露，心事从不显形，待人接物永远温柔得体、分寸绝佳。

　　和她相比，我太过跳脱、太过直白、太过张扬。

　　我才二十三岁，初入社会，心性稚嫩、爱憎分明，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性子热烈鲜活，嘴上更是没个把门，随性肆意、肆意张扬。

　　而她将近三十岁，沉静通透、温柔藏锋，历经世事、内敛从容。

　　我在心底悄悄感慨，人和人的沉淀，终究是岁月赋予的差距。

　　晚饭过后，父亲起身坐到客厅沙发，翻开报纸静静阅览，神色闲适安然。

　　餐桌上的碗筷、餐盘、残余饭菜，全都默默摆在原处。

　　苏颖自然起身，不言不语，安静利落开始收拾餐桌。

　　我看着她独自忙碌的清瘦背影，心头莫名一动。

　　换作往日，我向来懒散，十指不沾阳春水，家务琐事向来碰都不碰。可今晚，我竟然生出一股想要上前帮忙的冲动，脚步下意识便想追随她走进厨房。

　　偏偏这时，哥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接将我叫住：“文儿，饭后把水果切一下。”

　　我一听，瞬间垮脸。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情愿，扭头嘟囔：“要吃自己切，我不会用刀，也不想动。”

　　我拖着步子，懒洋洋折返客厅，心底暗自腹诽他纯属没事找事。

　　哥哥看我一副摆烂抗拒的模样，无奈笑着走上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像小时候一样逗我玩。

　　我被他闹得没脾气，却灵光一闪，骤然想起心底积压多日的大事。

　　我还有要紧事没问！

　　关于苏颖，关于这场蹊跷的婚姻，关于父亲欲言又止的隐瞒，关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我被蒙在鼓里的秘密。

　　我立刻收敛嬉闹，顺势拽着哥哥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推进书房。

　　哥哥屁股还没沾到沙发，便转头看向我，语气了然：“有事要问我？”

　　我嘿嘿一笑，一脸讨好，眼底的心思藏都藏不住：“明天周六，你有空不？我想找你好好聊聊。”

　　哥哥斜睨我一眼，淡淡出声：“聊什么？”

　　我故意撇嘴，佯装不满：“怎么？现在当上欧副总了，跟你亲妹妹说两句话都要没空？还要提前预约是吗？”

　　哥哥被我气笑，无奈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上午没空，中午有空。想去哪？还是想买什么？哥带你去。”

　　我立刻鄙视地瞥他：“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别总拿零食礼物糊弄我。”

　　他唇角上扬，姿态慵懒，双手环胸靠着沙发，淡淡使唤我：“那去倒杯茶水，先给你哥解渴。”

　　我憋着笑，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桌边，拿起保温壶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重重递到他手里，差点晃出水花。

　　“欧大经理，辛苦您了，条件简陋，白开水凑合喝。”

　　哥哥稳稳接住水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眉眼戏谑：“白开水也挺好。说吧，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看着他一脸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我瞬间被勾起火气，音量微微拔高：“欧辰！我怎么一看你这副淡定模样就想挠你！能不能正经好好说话！”

　　我气鼓鼓坐到他对面，满脸较真。

　　哥哥见我真的认真了，终于收敛戏谑，轻轻叹气，神色认真几分：“文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他垂眸扶着额头，神色纠结为难，眼底藏着犹豫与顾虑，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挣扎该不该吐露真相。

　　见他刻意回避、不肯直言，我心头郁气瞬间翻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挺直脊背，眼神直直瞪着他，语气带着委屈、较真与不甘：“我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父亲瞒着我也就算了，你呢？你是我最亲的人，从小到大无论我闯祸、任性、犯错，你永远护着我、替我扛着，什么事都不瞒我。为什么偏偏这件事，你们都要瞒着我？”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永远长不大？永远只能被你们圈养、被你们保护、被你们安排好一生？以爱为名把我困在壳子里，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这样真的好吗？”

　　我越说越委屈，刻意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拼命眨眼想要逼出几滴眼泪，上演委屈撒娇的戏码。

　　奈何演技有限，眼眶发酸，愣是挤不出半滴泪水。

　　哥哥看着我一本正经硬挤眼泪、故作委屈的滑稽模样，先是一脸无奈，随即忍不住“哈哈哈”大笑出声，笑得肩膀颤抖，眼底盛满宠溺。

　　我见他笑个不停，知道硬刚没用，立刻切换怀柔政策。

　　我凑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软声撒娇：“哥哥……你就告诉我嘛……”

　　软糯的语气、黏人的姿态，是我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哥哥彻底败给我，笑着叹气，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明天中午，你来我住处，我们慢慢说，行不行？”

　　我瞬间喜上眉梢，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去你那里最方便！”

　　说完，我开心得整个人贴上去，抱着他的胳膊不停晃悠，语气甜腻：“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全世界最爱哥哥！”

　　哥哥被我晃得无奈至极，哭笑不得：“别晃了，再晃我刚吃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我立刻乖乖松手，乖巧坐好，还调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抬手，习惯性揉乱我的头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纵容。

　　从小到大，他永远这样。

　　无论我多任性、多胡闹、多不讲理，他永远包容、永远迁就、永远有求必应。

　　父亲宠我，是无条件的溺爱。

　　哥哥宠我，是事事周全、时时偏袒的温柔守护。

　　我心底暖暖的，满心踏实安稳。

　　哥哥看着我一脸满足、得意洋洋的模样，无奈摇头轻笑：“刚还跟我争辩自己长大了，成熟懂事了，转头又是这副调皮捣蛋的模样。”

　　我嘿嘿一笑，懒得反驳，迫不及待地起身，一溜烟跑出书房。

　　身后，传来哥哥轻轻的、无奈又纵容的低语：

　　“真是长不大的小丫头。”

　　我脚步轻快，心底却悄悄压着一团执念。

　　明天。

　　我一定要知道所有真相。

　　这场婚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永远安静、永远隐忍、永远带着淡淡忧伤的苏颖，到底是为什么，心甘情愿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

　　我必须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