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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时隔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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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周,我再次踏足这座沉寂许久的老宅,也再一次遇见了苏颖。
这是父亲再婚之后,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碰面。
上一次归家仓促至极,不过是临时折返取一份遗落在老宅的学校文件。那日步履匆匆,心绪浮躁,整座房子安静得过分。我上楼翻找资料的片刻,恰好撞见她在客厅整理杂物,两人猝不及防对视,空气瞬间凝滞。我们皆是拘谨、局促、无所适从,明明同住一个屋檐,名义上已是家人,却比寻常陌生人还要疏离。那一次,我们只是短暂相望,轻轻点头,连一句寒暄都无从开口,便各自匆匆错开,刻意避开了所有可以交谈的契机。
自那以后,我便下意识逃避回家。
我说不清心底那份别扭从何而起,只是每一次想到老宅,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熟悉的烟火气息,而是婚礼那日她一身白纱、眉眼清冷、满身落寞的模样。她安静、克制、温柔,却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新婚该有的雀跃。那份藏在眉眼深处、无人察觉的苦涩,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我心底,让我每每想起,都觉得莫名滞闷。
我始终拿捏不准和她的相处分寸。
我喊不出那声生硬客套的“阿姨”。
太过疏离,太过勉强,像是硬生生把她推到遥远的长辈位置,无视她年轻的容貌、克制的年纪、眼底藏不住的委屈。
可我也不敢坦然唤她的名字。
心底无数次悄悄萌生逾矩的念头,想轻轻唤她一声姐姐,贴合她温柔年轻的模样,贴合我们相差无几的年岁。可我太清楚父亲古板守旧、规矩森严的性子,若是被他察觉半分逾矩,定然会严厉说教。
久而久之,我养成了一种笨拙又别扭的相处方式。
每一次碰面,我都刻意扬起一张温和灿烂的笑脸,当作无声的问候。没有称呼,没有言语,只有客套得体的笑意。而她永远淡然回应,唇角浅浅扬起,礼貌、周全、分寸恰到好处,却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
这周,我再也无从逃避。
父亲接连几日电话催促,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最后更是直接下了死命令。勒令我周末必须安分守己待在老宅,不许再在外游荡散漫,不许再借着工作为由逃避家庭。他言语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若是我依旧肆意任性、拒不归家,便直接收回我校外独居的权利,甚至要干涉我的工作,逼我放弃教职回归公司。
我深知他说到做到,不敢再肆意推脱,只能推掉所有朋友聚会、同事邀约,收敛所有贪玩心性,乖乖回到这座我刻意疏离许久的家。
老宅空寂了太久,少了往日热闹鲜活的气息。张姨近日身体抱恙,请假休养,偌大的房子没了往日琐碎忙碌的烟火动静,处处安静得落针可闻,清冷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在楼上房间待了整整一下午,翻书、放空、发呆,心神始终飘忽不定。我明知自己是在躲避,躲避下楼,躲避碰面,躲避那种与她独处时微妙、尴尬、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心跳。
墙上的电子表数字缓缓跳动,暮色悄悄浸染整座宅院,临近傍晚饭点,屋内亮起暖黄灯火。我合上手中的书本,抬手轻轻揉捏酸胀的眉心,伸了个慵懒的懒腰,褪去一身慵懒,踩着柔软的居家拖鞋,慢慢走出卧房,缓步朝楼下走去。
楼梯转角处,我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定格在餐厅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苏颖正在默默布置晚餐餐桌。
她今日穿了一件干净素雅的白色蕾丝衬衫,领口温婉,线条干净,衬得脖颈纤细白皙。衣摆轻轻束进黑色垂感长裙里,身姿纤瘦挺拔,骨肉匀称,温柔又安静。一头微卷的黑发柔顺垂落肩头,随着她低头整理餐具的动作,发丝轻轻滑落,贴在白皙的脸颊两侧。
她抬手,极其随意地将碎发撩至耳后。
指尖纤细、干净、白皙,动作轻柔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姿态,只是寻常居家的模样,却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静静伫立在楼梯台阶上,下意识顿住脚步,远远望着她。
明明她已经嫁入欧家,住进这座宅子,成为这个家名义上的女主人,日日打理家事、守着这座宅院,可她身上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清冷。她像是一粒误入凡尘的孤星,周身裹着一层薄薄的雾,安静、落寞、克制,与这座家宅的烟火格格不入,与我们热闹鲜活的一家人,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我望着她安静忙碌的背影,心底悄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劝慰自己。
往后经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永远这般僵硬疏离、刻意回避。尴尬只会日积月累,唯有主动破冰,才能消解这份无形的隔阂。
思及此,我终于抬步,缓缓走下楼梯。
今日的她褪去了婚礼那日精致隆重的妆容,素面朝天,干净纯粹,是最本真、最温柔的模样。清雅温婉的眉眼,干净通透的五官,美得清淡,却美得极具张力。只是她的肤色过分苍白,透着长久郁结心事、睡眠不足的疲惫感。细看之下,眉眼深处藏着一缕极淡极浅的愁绪,隐得极深,转瞬即逝,若非我一直静静望着她,根本无从捕捉。
就是那转瞬即逝的落寞,猝不及防撞进心底,让我心口莫名轻轻一揪,生出一阵无端的、荒唐的心疼。
我微微怔住,在心底反复反问自己。
我在心疼她什么?
心疼她这般温柔美好的人,被困在一场落差悬殊、仓促将就的婚姻里?心疼她眼底从来没有新婚的欢喜,只剩隐忍、迁就与身不由己?还是心疼她明明尚且年轻,却活得这般克制、压抑、步步小心翼翼?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让我心慌又荒谬。
她是父亲的妻子,是我的长辈,我们相识寥寥数月,碰面不过寥寥数次,我本不该对她生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更不该这般无端怜惜、暗自共情。
我用力咬了咬下唇,抬手轻拍发烫的额头,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翻涌的杂念,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我稳步走到她身侧。
她全然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依旧垂着纤长的睫毛,专注地抚平餐桌布细微的褶皱,规整每一把餐椅的位置,一举一动认真细致,温柔又耐心。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满身温顺安静的倦意。
我静静站在一旁,迟疑几秒,终于轻轻开口,打破一室安静:“我来帮忙吧。”
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让她身形微顿。
她猛地直起身,缓缓转头看来,眼底带着一瞬真切的错愕。显然是全然没有发现我早已站在她身后。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的诧异快速敛去,重新覆上一贯的平静淡然,温柔又疏离。
她轻轻摇头,声线细软温柔,轻得像晚风拂过耳畔:“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一句话,礼貌客气,温柔疏离,轻轻堵住了我所有的话头,让我瞬间语塞。
我难得厚起脸皮,不愿就这样尴尬退开,笑着坚持:“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在家里待了一下午,正好多活动活动筋骨,帮你搭把手也能打发时间。”
我心底清楚,张姨请假不在,整座老宅的三餐琐碎、家务杂事,全都压在她一人身上。偌大一栋房子,里里外外大小事务繁杂琐碎,无人搭手,仅凭她一人默默操劳,定然疲惫不堪。
苏颖静静抬眸看了我两秒,澄澈的眼眸清淡安静,似在斟酌,又似在犹豫。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轻轻点头,算是应允了我的帮忙。
可真正站在餐桌前,我反倒手足无措,笨拙得不知该从何下手。
我向来懒散,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到大极少触碰家务琐事。此刻看着整齐干净的餐桌、摆放妥当的餐具,竟一时找不到可以帮忙的地方,只能左右张望,显得格外局促尴尬。
为了掩饰窘迫,我连忙开口找事:“饭菜应该好了吧?我帮你端出来。”
她停下手中动作,回头望向我,眉眼温柔,语速缓慢轻柔:“不急,等你爸和你哥回来,再摆餐具也不迟。”
简单平淡的一句话,再次让我卡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哦……那我、我那……”
话未说完,便被她轻柔的嗓音温柔打断:“没什么可忙的了,静静等着他们回来就好。”
我只能尴尬摸摸鼻子,低声应了一句平淡的“哦”。
就在我窘迫无措、不知该如何接续话题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声。
我骤然抬眼。
苏颖唇角微微扬起,绽开一抹极淡的浅笑。
那一笑太过轻盈,像冰雪初融、春风拂枝,冲淡了她周身长久萦绕的清冷落寞,瞬间点亮了整张素净温柔的容颜。笑意浅浅,并未抵达眼底,算不上真心欢愉,只是礼貌松弛的迁就,却依旧让我心头一跳,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我怔怔看着她,看得有些失神。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我,轻声温柔发问:“你一直话都很少吗?”
被她这般温柔轻声询问,我心头所有的局促、拘谨、沉闷瞬间消散大半,心情莫名轻快起来。脑子一热,便彻底失了分寸,口无遮拦脱口而出:“我平时话多得能淹死人,就是跟你不熟,放不开而已。”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真是典型的给点温柔就灿烂,稍微松弛便原形毕露。嘴巴永远没有把门,说话不过脑子,直白又笨拙。
脸颊瞬间滚烫发烫,恨不得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原地消失。
我窘迫至极,慌忙补救,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及肩长发,又挠了挠脖颈,手足无措地解释:“对不起,我随口乱说的,你别介意。”
看着我慌乱无措、羞赧尴尬的模样,苏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唇角笑意依旧浅浅,温柔包容:“你不用局促。这是你的家,你本该自在随意。我才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却重重砸在我心底,让我骤然一堵,莫名不适。
我下意识皱起眉头,语气认真又执拗,褪去了方才的局促羞涩,态度格外郑重:“您不是外人。既然嫁给我爸,走进这个家,就是家里的一份子。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是外人这种见外的话了。”
我刻意加重了“请”与“外人”两个字眼,直白表露自己的不喜与认真。
“我爸也不爱听这种话。我希望你能坦然一点,毫无顾忌地融入这个家。”
我本意是温柔劝慰,不想让她始终自我隔绝、小心翼翼、疏离克制。可话说出口,语气却带着几分生硬的强硬,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直白执拗,少了温柔,多了几分严肃说教的意味。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微微一怔,瞬间后悔。
我明明是好意,明明是不想看她这般孤单落寞、自我封闭,却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温柔的劝慰变成了生硬的要求。
苏颖闻言,微微垂首,眉心轻轻一蹙,眼眸深沉安静,藏着我读不透的厚重心事。她没有反驳,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重新拿起桌布,轻轻擦拭干净的桌面,安静又落寞。
看着她沉默寡言、愈发疏离的模样,我心底愈发慌乱愧疚。
我微微后退半步,压低嗓音,近乎气音般小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也不敢再抬头看她的神情,只任由满心愧疚与纷乱层层翻涌。
我静静看着她温柔沉默的侧脸,心底的疑惑再次疯狂滋生、蔓延、盘绕。
我愈发笃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无奈。
我从未在她眼底看见过半分爱意、半分欢喜、半分对婚后生活的期许。自婚礼初见至今,她所有的情绪,只剩下隐忍、迁就、克制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她这般温柔、干净、漂亮、通透的人,本该拥有匹配的温柔与爱意,本该被人珍视呵护,可她偏偏困在这场落差悬殊的婚姻里,沉默隐忍,克制委屈。
我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真相。
我绝不允许老实重情、半生操劳的父亲,被一场虚假将就的婚姻蒙在鼓里,受人欺骗、受人蒙蔽、白白付出真心。
念头落下,我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等时机合适,我一定要找哥哥问个清楚。
哥哥向来知情,向来通透,向来看透所有家事隐秘,只是习惯性瞒着我、护着我,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
我必须打破这份庇护,探明所有被隐藏的真相。
正暗自心绪翻涌、思虑万千之时,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转动、开门换鞋的动静。
是父亲和哥哥回来了。
听见动静的瞬间,我瞬间收敛所有纷乱心事,抛开所有疑惑纠结,眼底立刻扬起纯粹鲜活的笑意,像所有寻常乖巧的妹妹一般,快步迎了上去。
“爸,哥,你们回来啦!”
父亲换下皮鞋,抬眼看见乖乖在家的我,眼底盛满宠溺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转头对着身侧的哥哥欣慰笑道:“还是你有办法,终于把我们家这个野丫头盼回来了。”
哥哥无奈失笑,语气温润谦和:“爸,我可管不住她,还是您的话最有分量。”
我立刻凑趣插话,嬉皮笑脸、胡言乱语:“那可不!我最听爸的话了!再说哥你的夺命连环call,堪比黑白无常索命,我哪里敢不回来。”
兄妹二人惯常的斗嘴嬉闹,瞬间冲淡了屋内凝滞安静的气氛,让老宅终于有了些许鲜活烟火气。
哥哥正要开口回怼我的贫嘴,一道温柔清淡的声音轻轻插了进来。
苏颖缓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父亲手中的公文包,动作娴熟温顺,礼数周全,眉眼依旧是那副礼貌疏离的清淡模样。
“洗手吃饭吧,菜都备好了,我去端出来。”
她抬眸对着哥哥礼貌颔首致意,唇角浅扬,笑意得体周全,却依旧不达眼底。
从头到尾,客气、疏离、分寸完美,却没有半分家人该有的亲近与暖意。
对我是这样,对哥哥是这样,婚礼那日对满堂宾客亦是这样。
她永远礼貌、永远周全、永远克制、永远疏离。
我心底的疑惑再次悄然浮起,久久不散。
我来不及深究,连忙推了推哥哥的胳膊,催促道:“快去洗手,我都快饿死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
话音未落,我便不再迟疑,快步跟着苏颖的身影走进厨房,主动伸手帮忙端起一盘盘温热的饭菜,认真摆上餐桌。
暖黄灯火温柔洒落,饭菜热气袅袅升腾,满屋烟火温情脉脉。
可我心底清楚。
这份看似安稳圆满的阖家烟火之下,藏着一层无人敢说、无人敢拆、沉甸甸的隐秘与无奈。
而我,终将一点点剥开迷雾,探清所有被隐瞒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