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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周五 ...

  •   周五的晚自习突然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突然陷入了黑暗,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声。陈鸿举着手电筒在走廊维持着这一楼层的秩序,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每一扇窗户:“所有同学全都做好,等着来电!安静!”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同学们摸着黑收拾书包,有人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照明。宁屿清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看见许潺正低着头在书包里翻找什么,动作很慢,像在确定每个夹层的位置。

      “找什么呢?”宁屿清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向许潺的书包。

      许潺摆了摆手,从书包里面的隔水夹层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是薄荷糖的包装,已经锈迹斑斑,但可以看出来是六年前流行的款式。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药片大小的白色东西,塞进左耳朵的助听器充电口。

      是个备用电池。

      宁屿清的手电光刚好照在铁盒内部,那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白色绒布,上面除了几个备用电池,还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糖纸——正是昨天他捡到的那一张。糖纸已经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在了绒布上的一张硬卡纸上,糖纸的边缘看着有些翘边儿,但上面的小子仍十分清晰。

      “你还真好好留着啊……”宁屿清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许潺装好电池,助听器发出微弱的启动提示音。他盖上铁盒,轻轻塞回书包夹层,动作仿佛还带着一丝仪式感似的郑重。

      窗外,应急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勉强勾勒出教室的轮廓。宁屿清突然开口:“我记得给你的那颗糖,是在六年级的春天,下午的时候,当时的风很暖……”

      许潺转过头,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下亮得惊人。

      “那时候你又被隔壁班的那几个男生堵在厕所了对不对?”宁屿清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光束向上照亮了一部分天花板,反射的光线隐隐约约看清了对方的脸。“我打完篮球回来,就看见你躲在教学楼旁边的花坛边儿,还哭了。其实你平时很少哭的,对吧?但是那天,你哭得眼睛很红。”

      许潺的睫毛颤了颤。他当然记得,记得很清楚。六年级时,父母带他跑去了很多医院的耳鼻科,得到的诊断都一样:神经性耳聋,不可逆。那天他刚从北京复诊回来,书包里装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回家的路上,那几个隔壁班总爱扯他的助听器的男生又围上来了,这次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不远处用他能看见的口型说着:

      “聋子。”

      “怪胎。”

      “残疾还上什么学!”

      他蹲在花坛边上,泪水止不住地流。那时候的他还不懂“终身残疾”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以后他再也听不见爸爸妈妈逗他时说的话,听不见风声、雨声,也听不见有人对他说“许潺,你好厉害呀!”。

      然后,一只手突然伸到他的面前,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薄荷糖。糖纸是浅绿色的,印着一个小熊的图案。

      “给你的,别哭。”那时的宁屿清跟他差不多高,但是很瘦,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巴巴的胳膊,“你知道吗?你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样子有点丑。”

      许潺没有接,只是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明天就要转学了,”宁屿清把糖塞在他的手心,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我爸爸说北京有一部戏要让我去试镜,要演男主小时候。啧,烦死了,又要背台词……”

      许潺紧紧攥着那颗薄荷糖,塑料包装纸发出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能不能不走”,但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给你。”宁屿清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快速画了一张夸张的笑脸,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你以后想哭了就看看这个,丑成这样,保证你笑出来!”

      许潺接过了那张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笑的。

      “哎你别哭啊!”宁屿清手忙脚乱,最后从书包里摸出那盒薄荷糖,一股脑全倒进许潺手里,“这些都给你了,别哭了行不行?”

      一共十三颗,许潺数了。糖纸是十二颗绿色,一颗蓝色。宁屿清指着那颗蓝色的薄荷糖说:“这个是特别款,据说吃了可以变聪明,你记得留着到考试的时候吃。”

      后来,宁屿清真的转学了,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也没说再见。许潺把那十三颗薄荷糖放在小铁盒里,蓝色的那颗单独用卡纸裱起来。小升初的考试时,他把那颗蓝色包装纸的薄荷糖吃了——很辣,辣得他眼泪直流,但那次,他考了全市第三。

      “其实我……”宁屿清的话把许潺从回忆里拉出来,“其实我当时给你写过信。”

      许潺猛的抬头盯着他。

      “写了两封,都没寄出去。”宁屿清苦笑,“第一封是刚到了北京的时候,剧组不让我们用手机,我就偷偷用酒店里的便签纸写。写我住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写我的盒饭里的鸡腿特别咸,写导演骂人特别凶。整整写了三页纸,最后折成了纸飞机,从十六楼窗户扔出去了。”

      教室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电流声滋滋作响,许潺在黑暗中盯着宁屿清的侧脸,少年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第二封信是在半年后,我拍完了那部戏,我爸又给我接了新通告。那天我在机场,突然特别想你——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想你现在会不会像之前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想你会不会想我……我找空姐要了纸和笔,写‘许潺,我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去,别忘了我。’。刚写完,广播就响了,我就把信塞到了外套的口袋里面。”

      宁屿清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后来,那件外套被我落在了剧组,再也没找回来。”

      许潺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起来。他想起他初一时,每天放学后,必须先跑到传达室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看门的老大爷都认识他了,每次见他都会笑着摇摇头,说:“小潺啊,今天也没有你的信……”

      他等了整整一年,等到那个装薄荷糖的小铁盒都生了锈,等到宁屿清再次出现在电视上——那是一部古装剧,宁屿清扮演儿时的男主,穿着一身白衣,吊在威亚上笑得很好看。

      “你看过那部剧吗?”宁屿清忽然问。

      许潺点了点头,他不仅看了,还把宁屿清的单人镜头全部录了下来,存在一个U盘里。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宁屿清在电视上的声音,与记忆中相比,声音更加成熟。

      “那部戏,我拍了十七遍。”宁屿清伸出左手,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最后一遍,导演说可以了,我下来的时候,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助理给我买了奶茶,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太甜了,甜的发苦。”

      许潺突然伸出手,碰了碰那道疤。宁屿清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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