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息同频》珀罂uu

2、第二章 午休

　　午休铃响过三分钟，高三（二）班大多数同学都趴在桌子上补觉，教室里只剩下几阵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频嗡鸣。宁屿清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旁边许潺的椅背，换来一个冷淡的后脑勺。

　　“许潺，”宁屿清压低声音，凑近那道背影，“一块吃饭去？”

　　许潺正在草稿纸上计算着一道数学题，笔尖一顿，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左手精准地从桌洞里掏出一本便签本，反手往旁边一递——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千百遍。

　　便签上是工整的楷书：“不用了，带了饭。”

　　宁屿清扫了一眼他饭盒里孤零零的蔬菜和米饭，挑了挑眉：“许潺，你就吃这个？走，我带你去吃炒肉盖饭，绝对好吃。”

　　“不吃。”

　　“那我买回来在你旁边吃，熏死你。”

　　许潺终于转过头。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右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左脸却隐在阴影里——连同那个银色的助听器。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但宁屿清好像读出了他眼中的嫌弃。

　　“你的耳朵……”宁屿清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不自觉放轻，“用左边的助听器，能听到多少？”

　　许潺愣了愣，以前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大多数时候，他们要么假装看不见，要么用一种怜悯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提起他的残疾。宁屿清却问得理所应当，仿佛只是在问“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他拿起便签本，刷刷写了一会儿后举起给宁屿清看：“能听见大的声音，但分不太清内容，所以还会靠看唇语。”

　　“那你刚刚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吃饭’呢？”宁屿清突然来了兴致，把身子凑的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许潺的耳朵。“我刚才可还没有写字呢。”

　　许潺耳根微微泛红，忍不住向后缩了缩：“猜的……”

　　宁屿清轻笑出声，露出两颗虎牙：“骗人。肯定是刚才你看着我说话。看来我的唇形还是很好认嘛……”

　　这话让他想起了小学时，那时的他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失聪的事实，可对一切声音都失去了感知。是宁屿清每天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话，虽然他有时也会摘掉助听器，听不见声音，但可以感受到气流拂过耳廓的震动。后来宁屿清被经纪公司带走了，临走前，他给许潺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张嘴巴，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许潺，以后看别人说话时要看这里——”一个红色的箭头指着那个画的嘴巴。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突然明白了。

　　“我要去吃饭，”许潺站起身，手里拿着饭盒，“你愿意跟就跟着。”

　　宁屿清愣了一秒，接着眉眼弯弯：“遵命，许同学！”

　　——

　　学校食堂里人声鼎沸，对听力正常的人来说，简直太吵了，连许潺也皱了皱眉。宁屿清跟着他穿过人群，发现许潺走路时总是会微微侧头，努力捕捉着某一方向的声音。每当有人靠近时，他都会绷紧身子。

　　“坐这儿。”许潺指了指角落里的空座，背靠着墙壁。

　　宁屿清端着一份炒肉盖饭走过来的时候，发现许潺正在低头扒着饭盒里的青菜，动作很快，带着些紧绷感。食堂阿姨给许潺打饭时手抖掉了好几块肉，他也一声不吭。

　　“给你吃。”宁屿清把几块大点的肉夹到许潺的饭盒里，“你瘦的跟个纸片儿似的，多吃点。”

　　许潺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宁屿清注意到他拿筷子的姿势有点特别——食指和中指死死扣着筷子尾部，那是长期手部肌肉记忆导致的，往往源于幼年时期的精细动作训练。

　　宁屿清指了指他的手：“许潺，你的手怎么了？”

　　许潺放下筷子，在便签本上写：“小时候做康复训练留下的。”

　　“疼吗？”

　　“早给忘了。”

　　宁屿清突然想起网上看的数据：先天性耳聋的孩子为了学会发音，每天要进行上千次舌部肌肉练习，把手指伸到嘴里感受声带震动，常常练到呕吐。许潺五岁时才失聪，错过了语言发育的关键期，后期的训练只会更加残酷。

　　“我以前拍戏的时候，也被导演逼着练哭戏。”宁屿清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青椒，“有时候眼睛干了，就滴各种水。后来我就学会了控制泪腺，想哭就哭，想停就停。”

　　许潺抬眼看他，宁屿清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你看，我们其实挺像的。”宁屿清把最后一块煎蛋戳碎，“都像工具一样被操控着。”

　　这句话让许潺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十六岁，童星出身，跳级的天才，身上有着各种拍戏弄出的伤痕，眼睛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其实他们确实挺像的，都在用乖巧的外表包裹破碎的内心。

　　“宁屿清……”许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含糊和气息音，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你的声音，很好听……”

　　宁屿清猛的抬起头。

　　“你……”许潺盯着他，“现在还会拍戏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宁屿清听得一字不落。

　　“不拍了。”宁屿清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高三了，要专心学习。而且——”他顿了顿，“我爸终于同意让我做个普通人了。”

　　许潺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但宁屿清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松了几分，肩膀也放松下来。

　　——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在讲语法时，宁屿清发现许潺并没有看黑板，而是盯着老师的口型，偶尔低头快速记录。他的笔记本上不仅有文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图画：张开嘴的小人，有的打着叉，画风幼稚又生动。

　　“许潺同学，你来回答一个问题。”英语老师突然点名。

　　全班的目光同时聚集到许潺身上。许潺缓缓站起来，脸色有些白。他看不清老师的口型，只看到嘴巴一张一合，像离水的鱼。

　　宁屿清在课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踝，许潺低头，看见宁屿清在课本上写了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回答，虽然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但语法是对的。

　　英语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坐下。许潺坐下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宁屿清在草稿纸上写：“厉害呀，第一次开口就这么稳！”

　　许潺没理他，只是快速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两个字，推到宁屿清面前：

　　“谢谢。”

　　字迹有些潦草，是匆忙写下的。宁屿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了，才笑着把纸折了两下，放到校服口袋里。

　　“许潺。”

　　“嗯？”许潺抬头。

　　“明天早餐，我请你？”

　　“随你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