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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顿现实的饭 ...


  •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阮星朗坐在刘艺菲对面,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极了当年在部队参加授衔仪式时的姿态。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她的眼睛太紧张,看她的肩膀太失礼,看桌面又显得太刻意。

      最后她选择了盯着面前那只青瓷茶杯。杯中的龙井茶叶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在八十度的水温里缓慢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星云。

      “你很紧张。”

      刘艺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不是取笑,是那种看到了什么可爱东西之后,忍不住想逗一下的语气。

      “没有。”阮星朗说。

      话音刚落,她伸手去拿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手肘扫到了桌上的筷子。竹筷在瓷筷托上滚动了一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险些滚到地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接,膝盖又撞上了桌腿,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晃出了一小圈涟漪。

      “……”

      阮星朗攥着筷子,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刘艺菲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没有立刻开口解围,而是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两秒钟阮星朗窘迫的样子,这才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茶水溅出来了。”

      “谢谢。”阮星朗接过纸巾,低着头擦桌面,动作又急又猛,像在部队里擦枪械零件。直到把那一小片桌面擦得反光,她才停下来,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碟子旁边。

      刘艺菲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阮机长,”她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桌沿上,姿态松弛又好看,“游戏里的星宸,是跨服战上拿五杀的疯子。人家世界频道骂她一句,她能追着砍半个地图,砍到对方公开道歉为止。你知道全服的人给她起了个什么外号吗?”

      阮星朗摇了摇头。

      “昆仑煞神。”刘艺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嗓音,学着游戏里系统公告的语气,“因为她打架的时候从来不退,宁可掉三级也要把对面拖下水。”

      阮星朗的耳根更红了,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外号。跨服战那次,昆仑派被三个帮派联手堵在断魂崖,她一个人守了整整半个小时。队友全倒之后她还在打,最后虽然输了,但把对面帮主杀了三次。那场架打完,世界频道被“昆仑煞神”四个字刷了整整十分钟。

      “那……那是游戏。”她小声辩解,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茶杯的杯沿,“游戏里打架不用负责任。挂了也能复活,掉了装备再刷就行。”

      “那现实里呢?”

      “现实里……”阮星朗抬起头,撞上刘艺菲探究的目光,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声音低了几分,“现实里得负责任的。”

      刘艺菲挑起一边眉毛,等她继续往下说。

      “现实里不能乱来。我是机长,肩膀上扛着一百多个乘客的安全。说话做事都得有分寸,不能冲动。”阮星朗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语气认真得像在写述职报告,“而且……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习惯了。长官说一句话,我们做一件事。不习惯主动做什么。”

      “那你今天在飞机上冲出来的时候,不是挺主动的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阮星朗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刘艺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是你。”

      只有三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之类的解释。就是最原始的反应,最直白的陈述。像飞机上的应答机发出信号——不包含任何主观判断,只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刘艺菲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在娱乐圈十五年,她听过所有能想到的甜言蜜语。投资方说“为你投资这部戏是我的荣幸”,导演说“你是唯一能演好这个角色的人”,合作的男演员在杀青宴上借着酒劲说“艺菲姐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演员”。

      那些话都很好听,但每一句都是精心包装过的。像超市里的礼品水果,裹了三层保鲜膜,外面还扎着缎带。

      阮星朗说的话没有包装。甚至不是情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冲动,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你这个人。”刘艺菲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说话都不带转弯的。”

      “在部队待久了,”阮星朗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直来直去。”

      “那你在游戏里怎么不直来直去?两年了,一句话都没说过。”

      阮星朗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挠头的姿势。过了两秒钟,她把手放下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被刘艺菲看在眼里——她从进门到现在,换了至少四种不同的坐姿,但每一种都保持着军人特有的端正。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放松不下来。

      “因为怕。”阮星朗说。

      “怕什么?”

      “怕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茶杯里的龙井上,看着茶叶在水中缓慢地沉浮,“游戏里你离我很远,但至少我还能听到你的声音,还能看到你的ID,还能在每个晚上上线的时候,看到你在帮派频道说‘大家晚上好’。”

      “如果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可能连这些都没有了。”

      她说完之后,包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刘艺菲没有说话。

      阮星朗也没有抬头。

      空气里只有檀香在缓慢地燃烧,一缕青烟从角落的铜炉里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散了形状。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用筷子的另一端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阮星朗猛地抬头。

      刘艺菲正看着她,手里拿着公筷,筷子那头还沾着一片糯米藕的糖汁。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阮星朗。”

      “嗯?”

      “你的脑子,”刘艺菲用筷子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教训不省心小孩的无奈,“是不是只会算飞行航路?不会算别的?”

      “什……什么意思?”

      “我要是真的只是把你当普通网友,”刘艺菲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在下巴底下,歪着头看她,“我会在断魂崖等三个小时?”

      阮星朗的嘴唇动了动。

      “我会给你发十几条离线消息,一条一条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阮星朗的手指蜷紧了。

      “我会在金鹰奖颁奖典礼上,对着全国观众说获奖感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如果星宸也在看就好了?”

      阮星朗的眼睛瞪圆了。

      “你说什么?”

      “你没看金鹰奖的颁奖典礼?”

      “看了。”阮星朗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我只看了你的领奖部分。你对着镜头说获奖感言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动记忆里的画面。然后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你停顿了三秒钟。”

      刘艺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忘词了。”阮星朗盯着她的脸,像是在重新解读一个已经看过的谜题,“但那三秒钟,你的眼神不是在回忆台词。是看向镜头的上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是在看摄像机顶上的红灯。”刘艺菲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调侃,多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情绪,“我在想,如果她也在看这个直播,那她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眼睛。”

      阮星朗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她参加过无数场颁奖典礼的直播,坐在电视机前看过所有的晚会和综艺。但她从来不知道,那个站在台上、被千万人注视着的刘艺菲,会在某一个瞬间,把目光投向冰冷的摄像机镜头,只是为了和一个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面的人对视。

      她以为自己的暗恋已经够深了。

      原来对面那个人,用同样的力度在喜欢她。

      “所以你看到了吗?”刘艺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在台上看摄像机的样子。”

      “看到了。”阮星朗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当时还以为……你在看观众席。”

      “我没有在看观众席。”刘艺菲弯了弯嘴角,笑容里有淡淡的酸涩,“观众席太远了,看不到我想看的人。”

      包厢里的檀香烧完了最后一段,青烟散尽,只剩下温润的余烬在铜炉里微微发着光。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对视着。

      阮星朗忽然觉得,过去两年的暗恋,好像没有那么苦了。

      不是因为有回报——而是因为原来她也一样。

      原来她也在找她。原来她的离线消息不只是寒暄。原来她在金鹰奖的领奖台上,也有过属于她的一瞬间。

      这种感觉,比“双向奔赴”更温柔。

      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另一盏灯在前方亮着。才发现自己并不孤独。

      “所以,”刘艺菲率先打破了沉默,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刚才那个略带调侃的语气,“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的脑子不会算别的了吧?”

      阮星朗愣了一秒,然后脸又红了。

      “我——”

      “闭嘴,吃饭。”刘艺菲夹起一筷子虾仁,放进她碗里,“菜都凉了。”

      阮星朗低头看着碗里的虾仁,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端起碗,乖乖开始吃饭。

      这一次,她的筷子没有再撞倒任何东西。

      吃到一半,阮星朗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刘艺菲。

      “那个……刘小姐。”

      “叫我清欢。”刘艺菲头也不抬地说。

      阮星朗愣了一下。

      “亦清欢的‘清欢’。在游戏里你从来不叫我‘亦清欢宗主’,都是直接组队频道里喊‘清欢’的。虽然你每次都只喊‘清欢,过来’或者‘清欢,加血’。”

      “……我有吗?”

      “你有。”刘艺菲夹了一块东坡肉,慢条斯理地把肥肉和瘦肉分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想赖账”的笃定,“跨服战那次,你在语音频道里喊的是‘清欢,躲开’。那个语气,全服的人都听到了。”

      阮星朗的耳朵又开始发热。

      她当然记得那次。跨服战打到白热化阶段,对面三个帮派的刺客同时切后排,目标就是云梦泽的医者团。她当时正在前排扛伤害,回头看到对方的刺客队长从侧面绕过去,匕首已经抬起来了。她想都没想,直接开麦吼了一句。

      事后帮派里的人都在语音频道里调侃她,说星宸大神平时打字都不打标点符号,居然会为了亦清欢开金口。

      “那是因为——”阮星朗试图辩解。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快打到你了。”阮星朗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去摸飞行包的拉链,摸到剑穗后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我打前排的时候,余光一直看着你那边。你没发现吧?”

      刘艺菲切东坡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阮星朗紧张的手指上。那只手正无意识地绕着剑穗的流苏,一圈一圈地缠在指尖上,再一圈一圈地松开。

      “你打前排的时候,还看后排?”

      “不看后排怎么打前排。”阮星朗理所当然地说,随即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赶紧低下头扒饭。

      刘艺菲看着她的发顶,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巧合——每次被刺客切后排的时候,星宸总能第一时间回援;每次残血的时候,总有一个人从前排冲回来,挡在她面前吃下三四个大招——都不是巧合。

      是她一直在看。是一直在用余光守着后排。

      这个人啊。

      菜过五味,两人已经吃到了第七道。桌上的冷盘撤了大半,换上了几道精致的江南小炒。蟹粉豆腐是现拆的蟹黄和嫩豆腐一起炖的,入口鲜香滑嫩;清炒河虾仁粒粒饱满,咬下去能听到轻微的弹响;一碟醉蟹散发着浓郁的酒香,蟹膏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刘艺菲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在阮星朗的碗里。

      “这道菜是这里的招牌。老板以前在苏州学了五年,就为了把蟹粉的味道做到家。”

      阮星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

      “比飞机上的机长餐好吃吧?”

      “飞机上的餐食其实——”阮星朗说到一半,对上刘艺菲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改口,“没法比。天壤之别。”

      “这么说你们公司的配餐供应商不会生气吗?”

      “不会。”阮星朗一本正经地说,“供应商自己也吃不下机长餐。”

      刘艺菲被她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

      “你们机长每天吃什么?”

      “早餐一般是鸡蛋、面包、水果。午晚餐有四种选择:鸡肉饭、牛肉面、鱼肉饭、素食意面。味道的话……”阮星朗斟酌了一下措辞,“能维持生命体征。”

      “这么难吃?”

      “也不是难吃。”阮星朗认真地解释,“是航食必须在起飞前几个小时做好,然后保温储存,到了饭点再分发。食物在保温箱里待几个小时,味道自然就不对了。所以我们自己飞航班的时候,通常会带点零食,或者在机场便利店买饭团和关东煮。”

      “那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阮星朗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在部队的时候,野外生存训练学过。”

      “野外生存?那你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行。”阮星朗想了想,“如果只有一把刀和一个打火石,能做叫花鸡、烤鱼、竹筒饭。如果有一口锅,能炒能炖。但最擅长的应该是红烧肉。”

      “为什么是红烧肉?”

      “因为部队里的大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阮星朗的表情认真得让人想笑,“我跟他学了三年。”

      “你跟部队大厨学做红烧肉?”

      “对。”阮星朗点头,“那个老师傅是扬州人,烧了一辈子菜。他说红烧肉是最简单的菜,也是最难的。火候不对,肉就柴了;糖色不对,颜色就黑了。他教我的时候,我烧废了十二锅肉。”

      刘艺菲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穿着迷彩服的阮星朗,蹲在部队厨房里,对着一口大锅笨拙地翻炒糖色,额头上全是汗,脸被油烟熏得发红。

      “那你现在会了吗?”

      “会了。休班的时候自己做过几次,味道还可以。”阮星朗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刘艺菲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做给你吃。”

      这句话说完,她立刻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好像要借龙井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刘艺菲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我等着。”

      阮星朗差点把茶呛进气管。

      菜一道道地上,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飞行餐聊到部队生活,从部队生活聊到游戏副本。聊天的节奏很松散,有时会忽然安静下来几秒钟,各自吃东西,然后其中一个人想起什么,又开始说。

      这种自然随意的感觉,让阮星朗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她开始主动说话。

      “上次开荒昆仑禁地副本的时候,你记不记得那个最终Boss有三段形态?第一段普攻,第二段群伤,第三段会随机点名一个人秒杀。那次我们打到第三段,点名点到了你——”

      “然后你挡在我前面,开金身扛了一刀。”刘艺菲接上她的话,“自己掉了半管血。”

      “金身本来就是我该开的技能。我是前排剑客,保护后排是我的职责。”

      “职责。”刘艺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那你这个‘职责’执行得很彻底啊。那场副本打完,帮派频道里都在说,星宸大神全程没让亦清欢掉一滴血。”

      “那是他们菜。”阮星朗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和游戏里一模一样,“一个Boss打了两周都没过,我保护你是因为医者活着才能复活其他人。你倒了我们就输了。”

      “所以你是在乎副本输赢,不是在乎我?”

      阮星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

      “逗你的。”刘艺菲弯起眼睛,夹了一块醉蟹放在她面前,“尝尝这个。比你的红烧肉好吃。”

      阮星朗看着碟子里的醉蟹,再抬头看看刘艺菲眼角得逞的笑意,忽然有一种被捉弄又无法反驳的无力感。她低下头,认真地拆解那只蟹,动作利落又仔细。蟹腿一根一根拆开,壳里的蟹膏完整地挖出来,码在碟子边上,像一份解剖报告。

      “你拆螃蟹的手法,和拆枪差不多。”刘艺菲看着她的动作,感慨道。

      “原理是一样的。”阮星朗抬头看了她一眼,“找到关节,轻轻一折就开了。”

      “所以你十八岁入伍,学了拆枪、飞行、野外生存,还有红烧肉。还有什么不会的?”

      “很多。”阮星朗放下蟹壳,擦了擦手指,“刚退役那段时间,发现自己除了和部队相关的技能,什么都不会。不会用智能手机点外卖,不会看导航,不知道地铁怎么换乘。和这个社会脱节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刘艺菲捕捉到了那句话中的一个词组。

      “和这个社会脱节”——不是“和社会脱节”,多了“这个”字。像是在说一个她曾经属于、后来又被剥离出去的特定世界。

      “那你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阮星朗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自嘲,“至少会点外卖了。虽然第一次点的时候,外卖员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因为我不知道要下去拿。”

      “为什么?”

      “我以为外卖会送上来。在部队里,炊事班送饭都是送到门口的。”

      刘艺菲想象了一下阮星朗拿着手机手足无措地等外卖的场景,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人,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却在退伍后被人间烟火困住了。

      “后来怎么学会的?”

      “后来……”阮星朗挠了挠头,“后来我就把外卖软件的使用说明当飞行手册一样研究了一遍。把所有功能都测试了一次。”

      “测试?”

      “对。饿了么和美团,各下了五十单。把所有品类都点了一遍,统计了每个商家的出餐速度和配送时间,做了个对比表格。”阮星朗认真地说,“现在我最清楚哪家的黄焖鸡米饭送得最快。”

      刘艺菲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然后她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矜持的、弯弯眼睛的微笑。是真心实意地、肩膀都在抖的笑。她抬手掩着嘴,眼角笑出了浅浅的纹路。

      “阮星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真的……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我说的是真的。”阮星朗有点委屈,“那个表格还在我手机里。”

      “不用给我看。”刘艺菲摆摆手,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我相信你。我只是没想到,全服战力榜前三的昆仑煞神,最精通的东西居然是黄焖鸡米饭的外卖大数据。”

      阮星朗想了想,觉得这个描述确实有点滑稽,自己也笑了。

      “总得找点事情做。退役之后,时间忽然多出来了。”

      “你在民航飞了两年多了,还习惯吗?”刘艺菲问。她一边说话,一边拿起茶壶给两人续了茶。动作轻缓自然,完全看不出是国际影后的派头。

      “习惯了。”阮星朗接过茶杯,指尖碰上她的手指,这次没有缩回去,“飞民航和飞军机不一样。军机是自己一个人在天上,所有的决策都是一个人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民航是一百多个人在天上,每一个决策都要考虑到乘客的安全和舒适。飞军机的时候,追求速度和高度,追求极限。飞民航的时候,追求平稳和安全。”

      “那你更喜欢哪一种?”

      “说不上更喜欢哪个。”阮星朗垂眸看着杯中的龙井,茶叶已经完全泡开了,安静地沉在杯底,“飞军机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为了国家在飞。那种感觉,很热,很有力量。飞民航的时候,看着乘客平安落地,和家人团聚,心里会觉得很踏实。两种感觉不一样。”

      刘艺菲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她见过阮星朗在机长制服里的样子——肩章上四道金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眼神沉稳笃定。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阮星朗,和此刻面前这个会脸红、会紧张、说话直来直去的姑娘判若两人。

      但都很好。

      “你呢?”阮星朗忽然反问,“演戏和你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

      “演戏啊。”刘艺菲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是天生的演员。考电影学院、进剧组、拿奖,每一步都走得很顺。但演戏这件事,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意外。”

      “意外?”

      “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我本来想当个画家。小时候学了好多年的油画,想考美术学院。后来陪一个同学去考电影学院的艺考,她没过,我过了。”

      “就这样?”

      “就这样。”刘艺菲把视线收回来,对上阮星朗好奇的目光,“人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准备了好久的东西,可能根本用不上。而你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忽然就变成了你的全部。”

      阮星朗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退役那天。

      穿着军装最后一次走出营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鲜红的八一军旗。旁边站岗的哨兵朝她敬了个礼,她回了一个,然后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出营区,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面旗帜,她才摘下手套。

      手套上绣着空军的飞翼标志。她对着那个标志看了很久,然后把叠好,放进了背囊最深的夹层里。

      “我也一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从来没想过会离开部队。”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不是变冷,而是多了一层薄薄的重量。像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刘艺菲放下了茶杯。

      她看着阮星朗的侧脸,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张脸的线条偏硬朗,眉骨高,下颌线锋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干练。但此刻垂着眼睛的样子,却意外地显出一丝脆弱。

      “你退役的原因,”刘艺菲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和促狭,只有单纯的、小心翼翼的好奇,“是什么?”

      阮星朗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不是变脸——她的表情没有剧烈的变化,嘴角的弧度甚至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没了。像仪表盘上的某个指示灯忽然熄灭,没有任何征兆,只留下一个暗掉的空洞。

      她沉默了片刻。

      手指又开始去摸飞行包的拉链,摸到剑穗,绕着丝线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刘艺菲看到了。

      “一些……”

      “一些原因。”刘艺菲替她说完了这句话,语气温和,“和你在车上说的一样。”

      阮星朗点了点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刘艺菲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重新拿起茶壶,给阮星朗的杯子里添了茶。水流注入杯中,发出细小的声响,填补了沉默的空白。

      “不想说就不说。”她把茶杯推到阮星朗面前,“每个人都有不想碰的东西。”

      阮星朗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龙井,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些记忆太重了,一张嘴就会堵在喉咙里。

      “谢谢。”她说。

      “不用谢。”刘艺菲拿起自己的茶杯,和她碰了一下,“吃饭。”

      吃完饭,服务生端着最后一盏银耳羹进来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九点半。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从包厢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盅银耳羹,各自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谁都没有急着走,也没有看手机。

      “对了,”刘艺菲忽然想起什么,“你手上的伤,回去记得换创可贴。洗手的时候注意别沾水。”

      “知道。”阮星朗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粉色的兔子创可贴,嘴角翘了一下,“这个创可贴,是你的?”

      “嗯。平时包里会备着。”刘艺菲放下勺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急救包,在她面前晃了晃,“拍戏难免磕磕碰碰。有时候是道具划伤,有时候是摔跤擦破皮。小伤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不用惊动剧组医生。”

      “拍戏经常受伤?”

      “看拍什么。武打戏或者动作戏,小伤是家常便饭。上次拍骑马戏,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青了一片。”

      阮星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从马背上摔下来?”

      “马受了惊,突然撂蹶子。我反应快,提前跳下来了,只是擦伤了膝盖。要是被踢到或者被甩下来,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冷”。但阮星朗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片场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冲上来,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刘艺菲从马背上跳下来,摔在地上。

      “以后小心一点。”阮星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不自知的严肃。

      刘艺菲看着她皱成一团的眉毛,心里浮上一丝暖意。

      “知道了。”她学着她刚才的语气,故意拖长了尾音,“阮机长。”

      阮星朗被她的语气逗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继续喝银耳羹。

      结账的时候,刘艺菲没让阮星朗看到账单。她在包间外和服务生低声说了两句,然后用手机扫了码。阮星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是亦清欢。是游戏里那个清冷淡然、万人敬仰的云梦泽宗主。但现在,她就在自己身边,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用一个粉色的急救包,吃蟹粉豆腐的时候会夸老板的手艺,从马背上摔下来就说一句“只是擦伤了膝盖”。

      虚拟和现实之间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模糊。

      她分不清哪一个更真实。

      也许两个都真实。

      离开餐厅的时候,夜风有些凉。刘艺菲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明天,”她在上车前转过身,看着阮星朗,“记得来。我说真的。”

      “我会去的。”

      “几点?我让助理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开车过去。你告诉我地址就行。”

      刘艺菲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把剧组的地址发到了阮星朗的微信上。发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看着她微信的头像——一片荷花,和游戏里一样。

      “你这个头像,”阮星朗也注意到了,“也是云梦泽的荷花。”

      “嗯。用了三年了,没换过。”

      “我也是。”阮星朗点开自己的头像,是一把剑鞘上挂着剑穗的截图,“这张截图是两年前的。你送我的那天截的。”

      月光洒在两个人的屏幕上,一张荷花,一把剑穗。都不是什么高清的图片,甚至是游戏里随手截的画面。但她们都用了好久好久。

      “明天见。”刘艺菲收起手机,对她弯了弯眼睛。

      “明天见。”

      保姆车驶入夜色。

      阮星朗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口。夜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兔子创可贴,轻轻摸了摸。然后拿出手机,翻出林川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明后天的休班计划,帮我调一下。明天有个重要的事。”

      林川秒回:“什么事?”

      阮星朗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去看她拍戏。”

      林川回了一个震惊的土拨鼠表情包,紧接着跟了一句:“你认真的??那个刘艺菲???”

      “嗯。”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林川发了六个字:“好。你终于开窍了。”

      阮星朗没再回复,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被月光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某种即将破壳而出的东西。

      她沿着石板路走回保姆车停车的地方——她的车还停在机场的停车场,明天要去片场还得先回去开车。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独栋小楼。暖黄色的灯笼还亮着,照亮门楣上的两个字。

      云深处。

      云深处,亦有归途。

      她想起游戏里和亦清欢在昆仑山顶看过的那场云海。白衣剑客和白衣医者并肩坐在断崖边,脚下是绵延到天际的云层,像是世界在她们面前铺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那时候她以为,这条路的尽头不过是一组数据和一个永远不会响应的ID。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上海某个静谧的巷子里,手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指尖的微凉。

      原来路的尽头,是你。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阮星朗换了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沙发上坐下来。飞行包就放在茶几旁边,拉链上的剑穗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晃动。

      她打开手机,点开微信里那个荷花头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里只有一条,是刘艺菲发的剧组地址。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你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十秒后,对面就回了。

      “到了。已经在酒店了。”

      阮星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对面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刘艺菲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不再是游戏里那个经过压缩、带有延迟的声音,而是清晰通透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隐约能听到她在喝水。

      “以后不用谢来谢去,太生分了。早点休息,明天片场见。”

      阮星朗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之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幕一幕地回放今晚的画面。车里的十指相触,餐厅里刘艺菲递过来的纸巾,她说“你的脑子不会算别的”时的无奈,还有那句——“我在断魂崖等了你三个小时。”

      阮星朗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高强度的空战训练里退下来。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亢奋,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

      两年了。

      她在云荒的天空下,在无数个飞行的日夜里,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感情,像藏一块易碎的玻璃。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单向的暗恋,一场永远不会有结果的虚拟感情。

      但今天,一切都变了。

      刘艺菲记得剑穗的来历。刘艺菲在断魂崖等过她。刘艺菲在金鹰奖的颁奖台上,对着摄像机看过她一眼。

      这些事实像拼图的碎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拼出一个她不敢相信却真实存在的答案。

      阮星朗坐起来,打开手机的加密文件夹。

      一千三百七十二条语音,按时间排列,从最早到最新。她没有点开中间的某一条,而是滑到了底端。

      最后一条语音,录制于半个月前。那天刘艺菲难得上线,在帮派语音频道里说了一句:“大家晚上好,最近过得怎么样?”

      只有十秒。

      阮星朗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刘艺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穿过时间的褶皱,穿过虚拟与现实的边界,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明天,她会站在片场的角落里,看她拍戏的样子。看她不再是亦清欢、不再是金鹰视后的另一个身份——一个认真的演员,一个在她的世界里发着光的人。

      阮星朗睁开眼睛,看着手背上的粉色创可贴,轻轻笑了笑。

      窗外,上海的夜还在继续。

      而明天,会比今天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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