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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栀子花香的后座 ...


  •   保姆车平稳地驶出机场地下车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阮星朗坐在后座的另一侧,后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飞行包的肩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不敢转头。

      不敢看身边那个近在咫尺的人。

      刘艺菲就坐在她右手边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近得她甚至能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声。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车内真皮座椅的味道,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在洗手间里处理伤口时还能勉强维持的镇定,在说出“星宸”两个字之后,已经彻底崩塌了。她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是星宸了。她知道那个在游戏里跟在她身后两年、偷偷喜欢了她两年的人,就是我了。

      “阮机长。”

      刘艺菲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阮星朗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却在对上那双含笑的杏眼时瞬间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膝盖上的飞行包,像犯了错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嗯……嗯?”

      刘艺菲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她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紧张——刚入行的新人演员、第一次合作的导演、甚至某些自诩见过世面的投资方。但眼前这个人的紧张,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紧张,是因为她的咖位、她的名气、她在娱乐圈的地位。而阮星朗的紧张,是藏不住的喜欢,是手足无措的笨拙,是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赤诚。

      像一只面对陌生人竖起浑身刺的刺猬,唯独在她面前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这种反差让刘艺菲觉得新鲜,也让她心头某个角落微微发软。

      “不用这么拘谨,”她放缓了语气,主动往阮星朗那边挪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刚才在洗手间里不是还挺能说的吗?怎么一上车就变成闷葫芦了?”

      阮星朗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拘谨,还是没有变成闷葫芦?”

      刘艺菲歪了歪头,故意凑近了一点,看着阮星朗红透的耳廓,语气里带了一丝促狭的笑意,“阮机长,你耳根红了。”

      阮星朗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动作大得飞行包差点滑下去。

      “……”

      刘艺菲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很轻很短,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阮星朗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主动看向刘艺菲的眼睛。

      不是通过舷窗的光影,不是透过口罩的遮挡,也不是隔着游戏里那个永远无法触及的虚拟形象。

      就是她本人。

      活生生的,真实的,坐在她身边的刘艺菲。

      她摘下了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比任何屏幕上都生动百倍的脸。三十三岁的她皮肤依然白皙细腻,眉眼间比荧幕上多了一份松弛的温柔,嘴角那个浅浅的笑窝,和游戏语音里偶尔流露的笑意一模一样。

      阮星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笑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水龙头。

      刘艺菲收了笑,却没有移开视线,认真地看着她。

      “笑你呀。”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坦荡,“游戏里杀伐果断的星宸大神,副本里一刀一个BOSS的昆仑首席,怎么在现实里这么容易脸红?”

      阮星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她在游戏里确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跨服战一个人守三个路口,断魂崖上一挑二十都不皱一下眉头。可那是在游戏里,隔着屏幕,她不用面对刘艺菲的眼睛,不用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不用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可在她面前,她就是一点脾气都使不出来。

      “那不一样。”她小声嘟囔道。

      “哪里不一样?”

      “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阮星朗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飞行包拉链上的剑穗,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在游戏里,我只是一个剑客。在现实里……”

      她没说完,但刘艺菲听懂了。

      在现实里,你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航机长。

      刘艺菲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顺着阮星朗的视线,看向了她手里的剑穗。

      银白的丝线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闪着细碎的光,那颗白玉珠被摩挲得温润透亮,看得出是长年累月反复触摸的结果。飞行包的拉链上,剑穗被小心翼翼地挂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和其他挂件拉开了距离,像是被特意保护起来的珍贵物品。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个剑穗,是她两年前亲手做的。

      那时候她在游戏里已经很少接活了,每天上线就是种种花草、维护帮派的日常事务,日子过得清闲却也有些平淡。直到有一天,她在世界频道看到星宸单挑了三个敌对帮派的剑客,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最后站在昆仑山顶发了一句世界公告:昆仑派的人,谁不服的来。

      又狂又飒,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于是花了一整个下午,用最好的材料做了一枚剑穗,挂上了一个小小的流云纹白玉珠。她在帮派频道叫住她,把剑穗交易过去,说:“送你的,戴上它,以后打架多赢几场。”

      星宸沉默了三秒钟,才回复了一句:“谢谢。”

      然后第二天,她就看到星宸的剑鞘上多了那枚剑穗。从那以后,无论换什么装备、刷什么副本、打什么跨服战,那枚剑穗都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从来没摘下来过。

      她以为那只是游戏里的一件装备,最多不过是个聊胜于无的装饰品。

      可现在,它就握在阮星朗手里。不是数据,不是贴图,是真实的丝线和玉石,被人珍视地摩挲了整整两年。

      原来有一个人,把游戏里她随手送的礼物,带进了现实,带了整整两年。

      刘艺菲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里,是尴尬和不知所措。现在的沉默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保姆车驶过一段隧道,车窗外骤然暗了下来,车内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影。阮星朗偷偷偏过头,余光扫到刘艺菲的侧脸。

      她正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很安静,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星朗想问她为什么笑,又不敢开口,怕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三分钟后,车子驶出隧道。

      刘艺菲忽然开口了:“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我的?”

      “啊?”

      “在飞机上,”刘艺菲偏过头,侧过身子靠在椅背上,膝盖往阮星朗的方向转过来,“你冲出来制服那个醉汉的时候,是认出我了吗?还是只是履行机长的职责?”

      阮星朗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认出你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要淹没在车轮的噪音里,“你说了第一句话,我就认出来了。”

      “第一句话?”

      “嗯。‘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阮星朗重复了一遍她在飞机上说过的话,语气认真得像在复述重要的飞行指令。

      刘艺菲微微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阮星朗居然连这么一句话都能记住。

      “你的声音,我听了两年。”阮星朗的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剑穗的流苏,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每天飞完航班回到家,我都会听你的语音。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出口,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刘艺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阮星朗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撞上刘艺菲的目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解释,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我只是……我听你的声音比较熟悉,所以……所以就能认出来。没有其他意思,真的没有……”

      “你存了多少条?”刘艺菲打断她。

      “什么?”

      “我的语音。”刘艺菲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戏谑,“你刚才说,你把我的语音都存下来了。存了多少条?”

      阮星朗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千三百七十二条。”

      刘艺菲的呼吸轻了一瞬。

      “你……”

      “我知道这样不太正常。”阮星朗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我知道把一个人的语音存下来反复听很奇怪,像个变态跟踪狂。但我不敢加你的私人微信,不敢问你的手机号,不敢知道你的任何现实信息。我只能存下那些语音,至少……至少让我觉得,你是真实存在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攥着剑穗的手背。

      阮星朗猛地抬头。

      刘艺菲正看着她,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湿意,被车厢的灯光一照,像碎掉的星光。

      “阮星朗。”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三分,却比刚才真了十倍,“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

      “找……找我?”

      “嗯。”刘艺菲点了点头,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游戏里她无数次给她加血时,那道落在身上的柔和白光,“大概一年前,亦清欢的号就不怎么上了。我让助理帮我挂着日常,自己偶尔上去看一眼。但我每次上去,都会看你在不在。”

      “你是全服战力前三,世界频道经常有人提你的名字。我去昆仑山找过你,但每次去你都不在。有一次我在雪山等了你三个小时,想跟你说话,但你一直没上线。”

      阮星朗愣住了。

      她记得那次。那段时间她飞国际航班特别频繁,连着半个月都在倒时差,游戏一个月没打开过。

      等她终于上线的时候,看到系统提示:玩家亦清欢三天前在昆仑山断魂崖停留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她以为只是系统Bug,没有放在心上。

      “我给你留了离线消息。”刘艺菲说,“你没回。”

      “我……”阮星朗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是系统自动发送的垃圾邮件,没有看。”

      刘艺菲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发的第一条离线消息是,‘星宸,你还玩这个游戏吗’。第二条是,‘你要是还在的话,能不能给我回个信’。第三条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阮星朗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翻转过来,握住了刘艺菲的手指。她不敢握得太紧,只是轻轻地攥着,像握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刘艺菲看着她,“你那么久不上线,我以为你卸载了游戏,以为你已经忘了云荒,忘了我。毕竟我们只是在游戏里认识的人,现实里什么都不是。”

      “怎么可能忘了?”阮星朗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在我最烂的时候,给了我唯一的光。”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艺菲的手从她的手背上移开。

      就在阮星朗心头一空,以为自己太过激动说错了话的时候——那只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不像是第一次做。

      “傻子。”刘艺菲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也是我的光啊。”

      阮星朗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反手握住了刘艺菲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在对方微凉的手腕内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有力,平稳,带着真实到不可思议的温度。

      刘艺菲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一丝小心翼翼。

      “我以为……”阮星朗的声音沙哑得像哭过,“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刘艺菲说。

      阮星朗愣住了。

      “在游戏里就知道了。”刘艺菲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会在帮派战里特地保护我的医者号,明明打前排更有积分拿,却总是守在我身边。你会在我被对面刺客针对的时候,宁愿扛着三个人的伤害也要把我护在身后。你会在世界频道有人骂我的时候,直接追着人家砍了半个地图,砍得人家公开道歉。”

      “还有,”她偏了偏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你盯着我的ID发呆的时间,比打副本的时间还长。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帮派里的人都知道。”

      阮星朗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有那么明显吗?”

      “很明显。”刘艺菲笑了一下,“不过你的剑术也很明显。全服前三不是白拿的,所以没人敢笑话你。”

      阮星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红着脸低下头。

      她觉得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可是,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压了两年的秘密,终于有了说出口的机会。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上伸下来的手。

      保姆车拐过一个弯,上了机场高速的高架桥。前方的路灯在夜色中拉成一道绵长的光带,和远处市区的灯火交相辉映。

      “那你呢?”阮星朗忽然抬起头,看着刘艺菲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她没说完,但刘艺菲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不知道。”刘艺菲诚实地说,“也许是你帮我抢到第一只稀有坐骑的时候。也许是你第一次在帮派频道说‘没事,有我在’的时候。也许更早。这种事,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算不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在座椅上轻轻划了一下。

      “但我能确定的是,你是这两年,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在游戏里不是浪费时间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阮星朗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这两年里自己每次听她语音时心里泛起的酸涩和甜蜜,想告诉她她手机里加密文件夹的名字就叫“清欢”,想告诉她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她在现实里见面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成真。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腕,觉得有太多的话堵在胸口,却一句都组织不好。

      刘艺菲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再追问,只是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视线落在飞行包拉链上的剑穗上。

      “你还戴着它。”

      “嗯。”阮星朗低下头,指尖拨了拨白玉珠,“从来没摘过。”

      “旧的这枚都磨成这样了,”刘艺菲伸出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托起白玉珠,“怎么不换个新的?”

      “不想换。”阮星朗说,“这是你送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听在刘艺菲耳朵里,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人。

      她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一个场景。

      那是星宸刚成为她的专属保镖不久,有帮派成员在频道里开玩笑说,星宸剑上挂的剑穗是不是有点旧了,要不要给她换个新款的。当时的星宸只回了一句:“不用。这个最好看。”

      现在想来,她说的从来不是款式。

      她说的是送她的人。

      刘艺菲收回手,转头看向车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在她瞳仁深处,像细碎的星河。

      她的手依然被阮星朗轻轻握着,没有挣开。

      大约过了十分钟,车子驶下高架桥,进入了市区。路边的商铺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城市的喧嚣隔着车窗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对了,”刘艺菲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你在洗手间的时候,还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

      “你的身手。”刘艺菲的目光在她的肩臂处扫了一眼,“飞机上你制服那个醉汉,手法干净利落,一秒钟不到就解决了。那不是普通民航机长能有的水准。”

      阮星朗的动作顿了顿。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摩挲着剑穗的白玉珠。这个动作刘艺菲已经看了好几次——每次她紧张或回避什么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摸那颗珠子。

      “是空军。”阮星朗说,语气轻描淡写,“以前在部队待过。”

      “我知道你是空军,你自己的资料上写着。”刘艺菲没有放过她,“但能在一秒之内不伤人地制服一个成年男性,反应速度和动作精度都到了那种程度——你是普通飞行员,还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阮星朗的侧脸上。

      “特种部队?”

      阮星朗沉默了几秒钟。

      车厢里的气氛忽然沉了下来,和刚才的轻松截然不同。刘艺菲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触到了一个阮星朗不想谈论的话题。

      她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阮星朗却先开口了。

      “空降兵。”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穗的手指却捏得发白。

      “十八岁入伍,进了空降兵某旅。后来选拔进了特种作战分队,主要负责高危地区的搜救和突击任务。二十五岁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

      “因为一些原因,退役了。”

      她没有说具体的原因。

      刘艺菲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那六个字——“因为一些原因”——像一座冰山的尖端,露出水面的只有一点点,水面之下藏着巨大而沉重的秘密。

      她是演员,对人情绪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得多。阮星朗在说到“退役”两个字时,声音没有颤抖,语气没有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

      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处的、用尽了全力维持的平静。

      刘艺菲没有再问。

      她换了个话题。

      “那你的飞行技术,也是部队练出来的?”

      “嗯。”阮星朗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一些,“部队退役之后,民航对军转民飞行员有专门的考核通道。我考了民航机长执照,就来民航了。”

      “飞了多少年了?”

      “民航的话,两年多。”

      “和进游戏的时间差不多。”

      “对。”阮星朗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腼腆,“离开部队之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除了飞行,我什么都不会。那段时间整个人都挺消沉的,所以进了游戏,想找点事情做。”

      然后遇到了你。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刘艺菲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来了。

      “真巧。”刘艺菲弯了弯嘴角,“我进游戏的时间,也差不多。拍完一部特别累的电影,身心俱疲,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你找到想要的地方了吗?”

      “找到了。”刘艺菲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而笃定,“云梦泽。”

      阮星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知道,她说的不只是云梦泽。

      保姆车的车速渐渐放缓,开始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道路两侧是茂密的梧桐树,枝叶交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一两辆私家车驶过,很快又归于寂静。

      “快到了。”刘艺菲的助理夏瑶从前排副驾驶转过头,“刘老师,餐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后门可以直接进去。”

      “好。”刘艺菲点了点头。

      车子又驶了两分钟,最后停在了一栋独栋的三层小楼前。小楼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外立面是低调的青灰色砖墙,门楣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上面只写了两个字:云深处。

      阮星朗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她以为刘艺菲这种级别的明星,吃饭的地方一定是那种灯火通明、门庭若市的高档餐厅。可眼前的这个小楼,低调得连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带路,根本不可能找到。

      “这里很安静,私密性也很好。”刘艺菲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老板是我一个朋友,以前做电影美术的,后来改行开了这家私房菜。每天只接三桌客人,而且不走正门,不设大堂,每个包间都有独立的入口。”

      阮星朗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种地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刘艺菲愿意带她来这里,说明她对自己……至少没有防备。

      保姆车在后门的通道口停稳。夏瑶先下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尾随后,才拉开车门。

      刘艺菲重新戴上口罩,转头看向阮星朗,递过来一个眼神。

      “走吧。这顿饭,是我欠你的。”

      “真的不用——”

      “阮机长。”刘艺菲打断她,眼睛弯了弯,“你救了我,还受了伤。这顿饭不让我请,我会觉得欠你人情。你觉得我最讨厌的,就是欠别人人情。”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游戏里亦清欢说话的样子一模一样。

      阮星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好吧。”她认命地拿起飞行包,跟着刘艺菲下了车。

      后门的通道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侧种着茂密的竹子,把外面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阮星朗跟在刘艺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竹林,白色的外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刚才还坐在车里十指相触的人,此刻就在她两步之外,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粉色创可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走进小楼,穿过一条幽静的走廊,两人被带进了一间雅致的包厢。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深色的实木长桌,两把藤编的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燃着一支檀香,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和茶香。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餐具,旁边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地升起来。

      阮星朗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她飞了两年民航,去了很多城市,也吃过不少高档餐厅。但这是第一次,和刘艺菲面对面坐在一个房间里吃饭。

      像做梦。

      “坐吧。”刘艺菲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自己先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不用拘谨。这里没有别人。”

      阮星朗在她对面坐下,把飞行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坐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刘艺菲看着她又变回那副僵硬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放松一点。你又不是在接受审讯。”

      “我知道。”阮星朗接过茶杯,手指碰到刘艺菲的指尖,又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

      刘艺菲低头抿了一口茶,遮掩住嘴角的笑意。

      这个人,在游戏里一挑二十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实里碰一下她的手指就脸红。这种反差,实在是有点可爱。

      门被轻轻推开,服务生端着精致的冷盘走进来,将一道道菜品摆上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菜品量少而精,是融合了江南风味的私房菜。糯米藕、龙井虾仁、东坡肉、蟹粉豆腐……每一道都小巧精致,摆盘像艺术品。

      刘艺菲先给阮星朗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

      阮星朗愣了一下,看着碟子里的藕片,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

      她夹起糯米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其实不太爱吃甜食,但这一口,她觉得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怎么样?”刘艺菲问。

      “很好吃。”阮星朗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多吃点。”刘艺菲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飞机上的机长餐,应该不太好吃。”

      “其实还行——”阮星朗说到一半,看到刘艺菲递过来的眼神,立刻改口,“确实不太好吃。”

      刘艺菲满意地笑了笑,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女明星为了保持身材而刻意的克制,而是自然而然的从容。小口小口地咀嚼,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阮星朗不知不觉看了太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刘艺菲正看着她,筷子夹着一块东坡肉停在半空中。

      “你不吃菜,看我干什么?”

      “看你比看菜好看。”

      这句话脱口而出,阮星朗自己先愣住了。

      她刚才是不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刘艺菲也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把东坡肉放进她碗里。

      “那你就多看一会儿。”

      阮星朗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

      刘艺菲看着她这个样子,终于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很短,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了两秒就消散了。

      “阮机长,你知道吗,”她放下筷子,撑着脸颊看着对面的人,“你和游戏里的星宸,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阮星朗抬起头。

      “游戏里的星宸,是全服前三的剑客,跨服战上谁不服就砍谁,世界频道里发言永远是又狂又拽。”刘艺菲如数家珍,“有一次第一大帮的帮主在世界频道骂人,她直接回了一句‘不服来战,输了删号’。结果人家真的带着三十个人来堵她,她就真的一个人扛了半个小时,最后把对面帮主杀了三次,逼得人家公开道歉。”

      阮星朗咳了一声,耳根发烫。

      她知道刘艺菲说的是哪件事。那件事之后,全服都知道了她是个疯子,从此没人敢在世界频道里惹她。

      “那个……那是游戏。”她小声说,“游戏里打架又不用负责任,死了也能复活。现实里又不一样。”

      “现实里你也不差。”刘艺菲指了指她手上的粉色创可贴,“一秒钟制服醉汉,干净利落。我看那个醉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脸都白了。”

      “那是他欺负你。”阮星朗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他动谁都不能动你。”

      这句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刘艺菲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下。

      “你看,”她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这不是和游戏里一样吗?又狂又拽。”

      阮星朗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低头扒饭。

      刘艺菲没有再逗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把半碗饭吃光。

      窗外,上海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陆家嘴灯火璀璨,东方明珠塔在夜幕中变换着色彩。包厢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两人,把所有的距离和隔阂都悄悄地消融在这一顿饭里。

      吃完饭,服务生端上来两盏清口的银耳羹。

      刘艺菲端着瓷白的盏子,忽然开口道:“阮机长,明天你飞吗?”

      “明天休息。飞完今天这趟,有两天轮休。”阮星朗放下勺子,看向她。

      “那……明天有空吗?”

      阮星朗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怎么?”

      “明天我在上海郊区拍最后一场戏,是文艺片的杀青戏。如果你有空的话,”刘艺菲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盏子的边缘,语气比刚才随意了许多,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可以来片场看看。不远的,开车四十分钟。我让助理去接你。”

      阮星朗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去你片场?”

      “嗯。”刘艺菲点了点头,垂下眼睫,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不是说这两年一直在听我的语音吗?那应该没怎么看过我拍戏吧?明天正好是杀青戏,来感受一下。”

      她说完,抬起眼睛看着阮星朗,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阮星朗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她邀请她去她的片场。是她工作的地方,是她最真实的战场。这顿饭还不够,她还愿意让她走进她的世界,看到她除了“影后”和“亦清欢”之外的第三重身份。

      “好。”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去。”

      刘艺菲弯起眼睛,笑了。

      吃完饭,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保姆车。夜色更深了,竹林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夏瑶已经在车边等着了,看到两人并肩走过来,目光在阮星朗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了车门。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阮星朗坐在后座,和刘艺菲并肩靠着椅背。这一次她没有像来时那样僵硬,肩膀自然放松地靠着,偶尔车子转弯的时候,两人的手臂会轻轻碰在一起。

      谁都没有躲。

      车子停在阮星朗的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到了。”阮星朗拿起飞行包,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刘艺菲,“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这顿饭我欠你的。”刘艺菲说,“下次轮到你请我。”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阮星朗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她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刘艺菲。路灯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交错的块面。

      “刘小姐。”

      “嗯?”

      “我回去就把游戏打开。”阮星朗认真地说,“这两年你的离线消息,我要一条一条看完。”

      刘艺菲怔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笑得眼尾都飞了起来。

      “好。那你慢慢看。”

      保姆车缓缓驶离,阮星朗站在原地,目送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梧桐巷的尽头。

      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低下头,看着飞行包拉链上的剑穗,又看了看手上的粉色创可贴。

      然后她笑了。

      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藏不住满脸的欢喜。

      回到公寓,阮星朗换了拖鞋,没开大灯,直接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云荒剑影》的登录界面亮起来,熟悉的昆仑山背景图和悠扬的笛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打开背包,翻到邮件系统。

      离线消息的界面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全部是同一个ID:亦清欢。

      她按时间顺序,从最早的那封开始读。

      “星宸,你还玩这个游戏吗。”

      “今天开了新副本,我刷了一遍,不难。你要是回来,我带你。”

      “又过了一个月。今天看到世界频道有人提你,说星宸大神失踪好久了。我想说你在,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是中秋节,帮派里发了月饼。我给你也买了一份,放在仓库里。你上来的时候记得取。”

      “星宸,已经三个月了。你是不是……再也不会上线了?”

      “今天帮派战打赢了,大家都说是你在断魂崖那一战的威慑还在。我想告诉他们,不只是威慑。是因为我们想替你守住昆仑山。”

      “……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阮星朗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最后一条离线消息的时间,是一个月前。

      “有个朋友说,我这样的人不该浪费时间在游戏里。我想了想,其实我在游戏里找到的东西,比现实里真实得多。只是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阮星朗关掉邮件界面,打开好友列表。

      亦清欢的头像是灰的,最后上线时间是三天前。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我回来了。还有,我来见你了。”

      她按下了发送。

      消息穿过云荒服务器的数据洪流,穿过城市上空无数的无线电波,安静地停留在那端。

      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泥土里。

      等待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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