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屿》婉苓

1、初秋擦肩 九月的风清

　　九月的风清浅柔和，扫过育英高中成片的香樟枝叶，把初秋的凉意送进敞开的教室。

　　高一正式开学，全校执行阳光蛇形均衡分班。没有择优筛选，没有人为划定优劣，系统依照中考成绩均匀错落排布，将全年级所有学生打散重组，只求各班生源均衡、学风持平。

　　偌大的高一（四）班，就是在这样完全随机的分配下凑成的新集体。

　　人声嘈杂，桌椅挪动的轻响连绵不绝，陌生的少年少女各自拖着书包涌入教室，目光四处张望，在陌生的环境里仓促寻找落脚的空位。没有人提前知晓同桌，没有人预判遇见，一切都是无序、公允的新生开端。

　　江屿踏入教室的时间不算早。

　　他背着干净的黑色双肩包，单手拎着薄薄的教辅资料，身形清挺安静。少年眉眼清淡，肤色偏冷，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不张扬、不刻意，却轻易和周遭喧闹的人群划出一道浅浅边界。

　　他是全市中考榜单上游稳稳的人，卷面规整，心性自持，从踏入校园起便带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安稳从容。

　　进门扫视一圈，教室后排和中间位置大多被占，只剩靠窗边几排还有零星散位。江屿没有迟疑，顺着过道往里走，选了靠左侧靠窗的一个空位落座，放下书包，安静整理桌面，全然一副置身喧嚣之外的模样。

　　没过多久，一阵轻快又散漫的脚步声顺着过道传来。

　　季野是踩着打铃前最后两分钟进门的，帆布包随意搭在一侧肩头，拉链半敞，露出里面塞得杂乱的练习册和耳机盒。他身形高挑，眉眼锋利，周身漫着不受拘束的松弛感，和教室里安分收拾物品的新生格格不入。

　　他视线随意扫过整片教室，一心只想找个远离讲台、方便摸鱼的后排位置，脚步匆匆往前挤，没留意脚边横放的拉杆书包。

　　身体猛地一晃，季野下意识往旁边踉跄半步，手肘直直撞上了过道边的课桌。

　　那正是江屿的桌子。

　　桌上摊开的崭新笔记本被这一撞推出去大半，薄薄的书页滑向地面，钢笔顺着桌沿滚落，在地板上滚出一小段距离，墨水洇开一点浅灰的痕迹。

　　喧闹的教室一角短暂安静下来，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季野当即顿住脚步，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态僵在脸上，心底瞬间浮起一层不自在的窘迫。他向来随性惯了，很少有这般莽撞失态的时候，更何况撞翻了别人刚拆封的本子，看着就爱惜得紧。

　　“抱歉。”他弯腰先捡起钢笔，指尖捏着笔身递过去，声音放轻了些许，少了平日的随意。

　　江屿垂眸看了眼弄脏的纸面，没有立刻接过笔，只是俯身拾起散落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抚平褶皱，动作平缓，看不出半分不悦，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没事。”他的声线偏淡，简短两个字，客气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

　　简单两句对话，再无多余交流，空气中浮着一层无声的尴尬。季野站在过道中间，进退都不自在，再多道歉显得刻意，转身走开又好像太过敷衍。

　　江屿已经收回目光，低头擦拭钢笔笔尖沾染的尘土，彻底收回了落在季野身上的注意力，仿佛方才短暂的碰撞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野捏了捏掌心，含糊地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快步穿过过道，径直走向最后一排仅剩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后背微微抵着墙壁，视线无意识地往前排飘了一瞬。

　　隔着三四排桌椅的距离，他只能看见江屿清瘦的侧影，对方始终安安静静伏案整理书本，周遭的吵闹好像半点都侵扰不到他。

　　他隐约记起报到那天公示的中考排名，那个高居榜首的名字，好像就是江屿。

　　原来刚才被自己撞翻东西的人，是断层第一的学霸。

　　这个认知让季野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热，下意识拿出耳机塞进耳朵，刻意隔开周遭的动静，试图驱散方才那点无所适从的尴尬。

　　教室前方，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上讲台，开始核对全班新生名单，逐一点名确认分班无误。

　　两人的名字一前一后从老师口中念出，隔着十几个名字的间隔，应答的声音一冷一懒，在同一间教室里遥遥呼应。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分割开教室的光影，江屿坐在明亮的窗边，季野隐在后排偏暗的角落，同在一个班级，距离不远，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他们暂时没有成为同桌，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课桌，只是方才那次仓促相撞，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静水，悄无声息留下一点微弱的印记，藏在高一开学第一天细碎、局促的尴尬里，无人察觉，也无人言说。

　　下课之后，班里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搭话，交换联系方式，只有他们始终没有再产生交集。江屿安静趴在桌上预习课本，季野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明明身处同一间教室，却像两条暂时交汇，又很快错开的平行线。

　　谁都无从预料，这场始于慌乱碰撞的尴尬初见，仅仅只是漫长交集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先写两人初次尴尬碰面，后面再展开完整故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