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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查分 查分那天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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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沈灼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路灯刚灭,街道上只有环卫工扫地的刷刷声。她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老位置,十三道分叉一条没少。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成绩公布是上午九点。
她躺不住了,爬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厨房煮了碗速冻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那些白色的小面团浮上来又沉下去,捞出来装在碗里端到客厅吃了。吃完才六点出头,她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实在坐不住了,给季星眠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
对面秒回:“醒了。五点半就醒了。”
“那出来吧。吃早饭。”
“面包店还没开门。”
“校门口那家包子铺开了。”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包子铺的塑料凳上。蒸笼的白气从门口涌出来混着早晨凉爽的空气,沈灼咬着包子皮嚼了两口咽下去,觉得胃口比预想中好。季星眠坐在对面吃着另一屉包子,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壶热豆浆。天慢慢亮起来了,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晨练的老人穿着运动服慢跑过去,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经过。沈灼看了看时间,七点出头。
“还有两个小时。”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季星眠把豆浆倒进两个杯子里推了一杯给她:“去江边走走?”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江边方向走。早晨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的楼群在雾里模糊了轮廓。江堤上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被微风拂着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纹。沈灼走在堤岸上步子不快不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季星眠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走到上次坐过的那段台阶旁边的时候沈灼停了一下。台阶上湿漉漉的,大概是早晨的露水还没干。她没有坐,靠在栏杆上面对着江面。季星眠站在她旁边也靠着栏杆。两个人看着江面上的雾气慢慢变薄,对面的楼群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季星眠。”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着。醒得早。”
“我也是。醒得早但没做梦。”沈灼把下巴搁在栏杆上,“考试那天晚上也没做梦。倒是考前那一周梦多,老梦见进考场找不到座位。”
季星眠嘴角弯了一下:“我梦见笔写不出水。”
沈灼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江边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走回了市区。八点半的时候他们坐在面包店里,点了两杯豆浆和两个蛋黄酥。店里的空调开着,把早晨的热气挡在外面。沈灼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你紧张吗?”季星眠问。
“有一点。但比考试那天好。”
“我也是。”
九点整的时候沈灼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点开成绩查询页面,加载图标转了两秒。季星眠的手机也同时震了。两个人坐在面包店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看着各自的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都没有点下去。
“一起看?”沈灼说。
“好。”
两个人同时按下了刷新。
沈灼的页面加载完了。排名那一栏跳出来的时候她先看了总分,然后是排名。总分六百六十三。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往下看排名那一栏——没有排名了,高考只出分数和分数线。她往下翻到分数线那部分,师大去年的投档线是六百三十多。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把手机推过去给季星眠看。
季星眠的手机屏幕上是一行更高的分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又看了一眼她的,嘴角弯起来了。那个弧度比平时的笑大了一些,眼尾的褶也深了。
“六百六十三。”沈灼的声音有点飘,“师大的投档线是六百三。我高了三十多分。”
季星眠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推到她面前。沈灼低头看了看——是那条深红色的编织手链,跟现在戴的那条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浸过。
“这是什么?”
“昨天做的。跟给你那条一样的材质,但染深了一号。你那条戴了半年颜色磨浅了。换这条。”
沈灼把自己左手腕上那条旧的解下来。季星眠接过去把它缠在自己手指上,把新的那条帮她系上。深红色的细绳绕了两圈,那颗桃木珠落在腕骨外侧。她翻来覆去看了看,颜色比旧的那条沉一些,绳结处编得更紧实。
“走吧。”季星眠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去看你爸。”
沈灼站起来走出面包店。六月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铺成了一片浓密的绿荫。两个人坐了公交车到城郊,又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到公墓门口。沈灼这次没有让季星眠一个人拎东西。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季星眠拎着袋子和一瓶酒。
走上台阶的时候沈灼的步子比前两次都轻快。石阶两旁的草长得茂盛了,半人高,绿油油的铺满了山坡。她走到那片熟悉的区域往左拐,在那座灰白色的石碑前面蹲下来。碑面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她爸的名字清晰可辨。她把白菊放在碑前,季星眠把酒拧开倒了一些在土里。
沈灼蹲在碑前看着那些东西。夏天的风吹过来把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她伸手摸了摸碑面上她爸的名字,指腹沿着刻痕慢慢描了一遍。
“爸。我考完了。六百六十三分。比师大的线高了三十多。”她的声音很稳,比前几次来的时候更稳,“我报了师大的中文系。他报的物理系。一个学校。”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白衬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
“你上次说想知道我下次来会说什么。我来说了。”她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考上了。他考得比我还好。我们以后在一个学校读书。”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季星眠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沈灼低头看了看——是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环,就是他在教室抽屉里折的那枚回形针。银色的表面在夏天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叔叔。”季星眠的声音不高但清楚,“我陪她来看你。以后每年都陪。”
沈灼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石碑前面微微低着头,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她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翻过来把她的手扣住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的时候阳光正烈。沈灼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季星眠。六月的阳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照得透亮。她的下巴微微仰着,左手腕上那条新的深红色手链在光里颜色浓郁。
“季星眠。”
“嗯。”
“你当初说的那个赌约还算数吗?”
季星眠想了想:“哪个赌约?”
“第一次月考。你说我及格了就答应你任何一件事。”
季星眠站在阳光里看着她。她的眉尾那颗小痣在光线里清清楚楚的,嘴角弯着一个很稳的弧度。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算数。你要我做什么?”
沈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夏天的阳光里颜色浅了一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坐在她旁边那个标准的社交笑容,想起他在天台分给她一只耳机时手指轻微的颤,想起他在音乐教室摘下眼镜之后那双完整的眼睛。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退后一步站在他正对面。
“你以后别走了。”她说。
季星眠看着站在阳光里的沈灼。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左手腕上那条新的深红色手链在光里一晃一晃的。她的表情很认真,下巴微微绷着,但嘴角的弧度是松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不走。”他说。
沈灼嘴角的弧度弯大了一些。她转过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了。季星眠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夏天的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子翻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沈灼走着走着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往旁边伸了伸。季星眠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在六月的阳光里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向前走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来了。两个人上去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灼靠着窗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里向后流动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条深红色的手链和右手腕上那根旧红绳,两条绳子并排着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手心是满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