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56、医院走廊 初二下午两

　　初二下午两点，沈灼站在医院门口。

　　她穿了那件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昨天她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两种馅的，热透了装在保温盒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她早上专门去菜市场挑的，挑了半个多小时才选出来卖相最好的几个。

　　季星眠从医院门里走出来接她。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他看到沈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那件白色外套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在三楼内科值班室。”

　　沈灼跟着他走进医院大门。过年的医院比平时安静一些，大厅里没有排队挂号的人，只有几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暖气烘过的干燥气息。两个人坐了电梯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一间屋子门开着，透出来暖白色的灯光。

　　季星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灼站在他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保温袋和水果拎好。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准备好了，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

　　“妈。我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但语气柔和：“进来。”

　　沈灼跟着季星眠走进去。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张窄床，桌上摊着一摞病历和一杯没喝完的热水。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领口翻着，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她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搭在鬓角上，脸上的皱纹不算多但眼袋很深，整个人看着有一种长期缺觉的疲惫感。但她的眼睛跟季星眠很像一样的深褐色，一样的安静沉稳，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在脸上不会飘。

　　“这是沈灼。”季星眠站在办公桌旁边侧身让了让，把沈灼让到前面来，“我同学。我跟你提过的。”

　　沈灼往前迈了一步把保温袋和水果放在桌面上：“阿姨好。带了点饺子，昨天家里包的。还有水果。”

　　季星眠的妈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沈灼。她的目光在沈灼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左手腕上露出来的那截深红色细绳和桃木珠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跟季星眠那种很像，不大但真实。

　　“坐吧。别站着。”

　　沈灼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季星眠坐在旁边的窄床上。她妈把保温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饺子，又把盖子扣上了。

　　“饺子先放着。我六点交班，回去热了吃。”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沈灼身上，“听星眠说你成绩进步很大。年级前一百？”

　　“期末考了九十七。”沈灼说。

　　季星眠的妈妈点了点头：“他高一的时候也一直在前几名。后来转学耽误了半个学期，回来之后追得挺辛苦。”

　　沈灼偏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但听到“转学”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沈灼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她妈。

　　“他现在也很好。竞赛队里拿了A等。高考考师大物理系应该没问题。”

　　季星眠的妈妈又点了点头。她看着沈灼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种打量生人的距离感在一点一点地退。她伸手从桌上那摞病历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沈灼低头看了看，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有点卷，上面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一把蓝色的小塑料铲子，笑得露出了一口豁牙。男孩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蹲着身子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小时候。”季星眠的妈妈看着那张照片说，声音放低了，“我跟他爸还没离婚的时候。那年带他去海边，他挖了一整天沙子。回来的时候鞋里全是沙，倒了好半天。”

　　沈灼看着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笑脸。豁牙的、毫无防备的、把沙子扬得到处都是的笑。她偏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但眼角有一点湿意，很快被他眨掉了。

　　“那把铲子他后来找出来了。”沈灼说，“去年秋天带我去海边。埋了。”

　　季星眠的妈妈偏头看了她儿子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桌面的照片上。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稚嫩歪扭：“妈妈和我。六岁。”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收起来。沈灼坐在对面看着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旁边是季星眠的手指尖，距离照片边缘只有几寸远。他没有去碰它，但也没有把它推开。

　　季星眠的妈妈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值班室里那股消毒水味冲淡了一些。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个人，肩膀的线条被白大褂遮住了大半，但沈灼看到她右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季星眠紧张的时候也会做。

　　“沈灼。”她站在窗边开口了，没有转身。

　　“阿姨。”

　　“他以前不怎么交朋友。转学之后更不爱说话了。我有时候问他学校怎么样，他就说还行。问多了他就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她的声音在窗边显得有点闷，“后来他开始提你。说你数学进步了，说你物理实验做得稳，说你吉他弹得好。提得多了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今天见到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人。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疲惫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一些。

　　“谢谢你照顾他。”

　　沈灼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想说“是他照顾我比较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他挺好的。阿姨放心。”

　　季星眠的妈妈点了点头。她把窗户关上了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沈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季星眠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我们走了。你六点交班了早点回去休息。”他说。

　　“嗯。路上慢点。”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季星眠的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声：“沈灼。”

　　沈灼停下来回头。

　　“下次来家里坐。我做饭。”

　　沈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阿姨再见。”

　　她跟着季星眠出了值班室，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砖上错落地响着。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沈灼偏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的表情比平时安静一些，但肩膀是松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有攥拳头。

　　“你妈挺好看的。”她说。

　　季星眠偏过头看她。

　　“我说真的。眼睛跟你一样。看人的时候不飘。”

　　季星眠嘴角弯了一下。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软糖递给她。沈灼接过来看了看包装，跟她爱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想着你可能紧张。”

　　沈灼把软糖拆开丢进嘴里嚼了嚼。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冬天的街道上，初二下午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得明晃晃的。沈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终于被风吹散了。

　　“季星眠。”

　　“嗯。”

　　“你妈说下次去家里坐。”

　　“我听到了。”

　　“那暑假去。高考完了去。我做饭。”

　　季星眠偏头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白色外套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很亮。她的嘴角弯着，眉尾那颗小痣在光线里清清楚楚地露着。他伸手把她外套帽子上沾的一小团毛絮捻掉了，指尖在她领口旁边停了一瞬。

　　“好。”他说，“你做饭。我洗碗。”

　　沈灼把嘴里的软糖咽下去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季星眠跟在她旁边。冬天的午后街道上人不多，路边的店铺贴着春联和福字，偶尔有小孩骑着新买的自行车从旁边歪歪扭扭地骑过去，后面跟着大人喊慢点。沈灼走着走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季星眠。他接过来在掌心里转了转，剥开皮分了一半还给她。两个人走在阳光里吃着橘子，步子不紧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