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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薛明汝的丧 ...

  •   薛明汝的丧事是容述办的,就在薛明汝和宋舒婉的宅邸,没有大办,薛家来了人吊唁,薛明汝的母亲哭得不能自已,生生老了十岁似的。
      容述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得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塑。
      薛明志也来了,神情复杂地看着偌大的黑白相,又看了眼容述,容述抬起眼睛,二人目光一对上,薛明志心颤了颤,当即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多留,不一会儿就走了。薛明汝的旧友来得少,他的死说的好听是以死明志,可说得难听,那就是和日本人对着干。
      谁都怕沾上事儿。
      没想到,沪城的文人倒是来了不少,沪城时报的主编钱开志也来了,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长袍,一身肃穆。容述吩咐秦忠找了沪城的报社大肆报道薛明汝的死讯,他一起头,顿时掀起不小的舆论。薛明汝是军政府高官,他以死明志,死得敞亮,上头不会放过这个宣扬的机会,容述不过推波助澜。没想到,钱开志亲自给薛明汝写了一篇祭文。
      “容老板,”钱开志祭拜完,才向容述打招呼。
      容述说:“钱主编,多谢。”
      钱开志摇摇头,道:“容老板言过了,薛先生宁死不屈,高风峻节,实为我辈楷模。”
      容述静了静,没有说话。
      钱开志行了一礼,方才慢慢转身离去。容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因着谢洛生,容述对谢沅生便多了几分关注,发现谢沅生人去了延安,和钱开志却仍有书信往来。
      谢洛生说:“看什么呢?”
      容述回过神,道:“没什么。”
      谢洛生叹了口气,道:“看见钱主编又想起了我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一个人好不好。”
      容述道:“不用担心。”
      谢洛生看着容述,心定了定,轻轻嗯了声。
      逝者已矣,人总是要不断往前走的。
      薛明汝一走,仿佛将宋舒婉的精气神也带走了一半,自生下薛平安后,宋舒婉郁结于心,身子极差,终日郁郁寡欢,整个人都变得憔悴苍白。所幸薛明汝早早地请了奶娘,帮着照顾母子二人。
      宋舒婉只在醒来后看过孩子一眼,就不愿再看,每日躺在床上,抓着那个相框发呆。谢洛生心中不忍,劝过两回,宋舒婉置若罔闻,只得作罢。他得了闲时,总会来公寓里看一看,容述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谢洛生叹了口气,捧着容述的脸,认真道:“容叔叔,那可是薛先生舍了命也要保下来的。”
      容述看着谢洛生,谢洛生说:“薛太太没有错,小平安也没有错,他们都是受害者,我们不能将怨气不满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容述道:“我知道。”
      谢洛生揉了揉容述的脸颊,他自然知道容述心里清楚,他不是圣人,薛明汝的死就像一根刺,扎在容述心里,一见宋舒婉和薛平安,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薛明汝。这个不痛快,并非是针对二人,而是对自己无能和大意的懊恼痛恨。容述是恨自己。谢洛生凑过去挨着容述的脸颊,道:“其实如果我是薛先生,我会和薛先生做一样的选择。”
      “只要容叔叔能好好地活着,虽死无憾。”
      容述眉毛紧皱,道:“什么死不死的。”
      谢洛生笑了。
      容述盯着他看了片刻,眷恋地摩挲着青年修长的后颈,只觉谢洛生无一处不好,怎么喜欢都喜欢不够。
      谢洛生不知容述对宋舒婉说了什么,他下班过去时,容述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屋子里隐隐传出宋舒婉的哭声。母子连心,宋舒婉哭了,被奶娘抱在怀里的薛平安也哭,几个下人慑于容述,都有些心惊胆战。
      谢洛生站在门边,看看容述,又看向巴巴地望着他的奶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长腿朝奶娘走去,孩子攥着小拳头,哭得厉害,鼻头都红了,“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饿了?”
      奶娘也有些没办法,道:“一个时辰前才吃过呢,”她小心翼翼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不知该说什么。谢洛生心下了然,去洗了手,擦干净了才从奶娘手里接过小小的孩子。这些时日他担心这个孩子,来得勤,抱起孩子来也像模像样的。
      谢洛生抱着轻轻晃了晃,低声哄他:“乖宝宝,不哭不哭,叔叔带你玩好不好?”
      大抵是缘分,他哄了一会儿,薛平安的哭声当真小了,谢洛生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凑容述面前。容述的视线就没有从谢洛生的身上移开,青年抱着小小的婴儿,耐心又温柔,他恍了恍神,眼前就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
      孩子已经满月了,眉眼长开,生得极好,依稀可见薛明汝的影子。
      容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谢洛生怀中的孩子,孩子也睁着水润如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四目相对,谢洛生低声道:“容叔叔你看,像不像薛先生?”
      容述沉默须臾,嗯了声。
      谢洛生说:“容叔叔抱抱他?”
      容述蹙了蹙眉,看着那孩子娇娇小小的模样,有些不自在,道:“你抱吧。”
      谢洛生笑了声,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询问地看向容述,容述垂下眼睛,道:“没事。”
      谢洛生点点头,没有多问,低头逗着薛平安玩,小孩儿手脚都小,嫩生生的,语气有些惊奇,说:“容叔叔,小孩儿真小。”
      容述应了声,目光落在薛平安身上,谢洛生小声说,“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好紧张,好像一用力,他就要受伤了。”
      容述看了片刻,小孩儿挥着手,小小的手指蜷着,探出襁褓,容述伸手碰了碰薛平安的手指,软软的,勾了勾,薛平安也不怕生,睁着眼睛好奇地张望。
      谢洛生在旁边看着,微微一笑。
      转眼新年将至,这是谢洛生在沪城过的第二个年,想起刚回国的那一年,简直恍如隔世。
      年前宋舒婉和孩子都搬进了容公馆。宋舒婉性子坚韧,到底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只是整个人都似谢了的花,不复昔日的活泼明媚。
      吃年夜饭时,席上容述,谢洛生,宋舒婉,春迎,容林还有青姨,几人坐了一桌,热闹,也不热闹。远远的,不知谁家放了烟花,一簇簇的焰火飞上苍穹,将天际都点亮了。
      桌上有酒,几人都举了酒杯,就连宋舒婉都添了一杯。
      谢洛生说:“新年快乐。”
      春迎举起酒杯,嘴角带笑,眼里却似有水光,大声道:“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都会好起来的,”青姨念叨道。
      几人碰了杯,谢洛生偷偷和容述又碰了一下,二人对视须臾,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夜二人都喝得有点多,宋舒婉要照顾孩子,早早地散了席,春迎酒量不好,喝了两杯就被青姨带去睡觉了。容林和青姨已经上了年纪,熬不住,还未到凌晨,屋子里已经只剩了谢洛生和容述二人。
      容述和谢洛生席地坐在毛绒绒的毯子上,背靠沙发,支着长腿,开了酒,酒是陈年的红酒,空气里氤氲着酒香。落地窗窗帘拉开了,能见窗外的长夜,皎月高悬,透着股子冷意,不时有烟花升上夜幕,一簇又一簇。
      谢洛生想起去年容述给他放烟花,嘴角浮现笑意,容述说:“想什么?”
      谢洛生道:“想起去年容叔叔给我放的烟花。”
      容述看了他一眼,一边起身一边道:“走。”
      “哎——”谢洛生拉住容述,笑道:“外头冷呢。”
      二人都站起来了,身量相近,鼻尖挨着鼻尖,四目相对,谢洛生凑过去吻容述的嘴角,道:“别出去了。”
      容述搂着他的腰,勾着他的舌尖舔吻,谢洛生气息微变,二人亲着,唇齿间酒味弥漫,仿佛醉了似的,情不自禁就变成了深吻。容述手臂收紧,谢洛生撞入他怀里,二人挨得更近。谢洛生目光落在他湿润嫣红的嘴唇上,忍不住又亲了亲,就听容述低低地笑了声,他一把好嗓子,笑起来听得人耳朵发麻。
      谢洛生有些心痒,还未有动作,容述放开了他,谢洛生一怔,看着容述转身就去了留声机旁。不多时,屋子里就响起了低沉舒缓的音乐。
      容述说:“谢先生,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谢洛生看着容述,嘴角上扬,将手搭在容述掌心,“荣幸之至。”
      留声机里流出的旋律悠扬轻灵,屋子里的灯亮着,二人踩在厚实绵软的绒毯上,修长的身影投在墙上,靠得近,别有一番温情。
      容述垂着眼睛看着谢洛生,谢洛生也看着容述,有些面热,轻声说:“这一年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我昨天才来到容公馆,遇见容先生。”
      容述搂着谢洛生,不置可否,脑子里却浮现第一次碰见谢洛生的模样。青年生得真好,笔挺如翠竹,望着他,饶是长途跋涉,身带风尘也掩盖不住那身江南水乡养出的秀润清隽。
      谢洛生笑了一下,道:“其实刚见容先生的时候,我还想,这是容先生家里的女眷吗?”
      容述也笑了声。
      谢洛生一双眼睛看着容述,很认真地说:“容先生,我有没有同你说,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容述目光落在谢洛生身上,面上的笑意不见了,沉沉地看着青年,青年叹笑道:“我都没有想过,我会这样喜欢容先生,喜欢得我都变得不像我自己了,喜欢得我自己都……”
      他想了想,说:“我自己都害怕了。”
      容述心脏都教他那番话撞了撞,他知道谢洛生喜欢他,可那时想,喜欢他的人多了去,没什么可稀罕的,他不缺这份喜欢。如今再想,竟不可遏制地生出几分心疼。
      自己何其幸运,能让谢洛生如此坚定不移地喜欢他。
      容述低头亲谢洛生的额头,道:“我爱你。”
      “洛生,我爱你。”
      谢洛生望着容述,眼睛都不自觉地红了,容述又吻他的眼睛,鼻尖,道:“心肝儿,不哭了。”
      谢洛生声音微哑,不好意思地咕哝道:“没有哭。”
      “我就是高兴。”
      容述道:“我也很高兴。”
      谢洛生眼里浮现笑意,青年眼神亮晶晶的,虔诚道:“以后年年岁岁,我都想和容先生在一起。”
      容述笑了笑,心想,他这一辈子,从未求过什么,如今听着谢洛生的话,当真想,就是这个人了,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都要和他在一起。
      除死不能分,不,死亡也不能。
      谢洛生就是死,都是他的。
      沪城不平静,被视为耻辱的租界却成了一方净土。
      这一日,元宵将过,容述就将谢洛生带去了一个地方。位置离得远,容述开的车,二人就这么出了容公馆。
      谢洛生将围巾摘了,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说:“容先生,我们这是去哪儿?”
      容述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洛生眨了眨眼睛,看着容述,自沪城沦陷之后,容述衣柜里就多了男装,头发也剪短了,看着少了冶艳,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精致英气。谢洛生乍一见的时候愣了愣,看着容述,说:“容先生怎么将头发剪了?”
      容述也有些不习惯,拨了拨发梢,道:“不好看吗?”
      谢洛生不假思索地说:“好看。”
      他盯着容述,轻声道:“容先生怎么突然把头发剪了?”
      容述看了谢洛生一眼,玩笑道:“怎么?我换上男装,小谢医生就不喜欢我了?”
      谢洛生笑了起来,道:“怎么会不喜欢容叔叔……”他摸了摸鼻尖,“就是有些不习惯。”
      容述说:“这是不习惯女朋友变成了男朋友?”
      谢洛生哑然,对上容述似笑非笑的眼神,无奈一笑,索性也玩笑道:“是啊,我好端端的女朋友,好端端的……他顿了顿,低笑道,“谢太太,变成了——”
      容述心头一热,看着谢洛生,说:“变成了什么?”
      谢洛生目光游移,容述步步紧逼,道:“变成了什么?”
      谢洛生含糊地叫了声“容先生”,容述看着谢洛生,半晌才听青年憋出一句“先生。”
      容述愉悦地笑出了声。
      直到二人都要驶出法租界,容述才将车停了下来。谢洛生和容述下了车,走过雕花的大门,就见几个半大的少年正在搬东西。
      谢洛生愣了下,容述牵着他的手往里走,没多久,谢洛生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看了几眼,才叫了声,“张叔?”
      男人转过身,看见谢洛生,面上就露出笑,抬腿迎了上来,叫道:“少爷,”他又看向容述,叫了声,“容先生。”
      谢洛生诧异道:“张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经理迟疑了一下,看向容述,容述说:“你先去忙。”张经理点了点头,又对谢洛生笑笑,带着那几个半大少年走了。
      谢洛生望向容述,容述握着他的手带他往里走,道:“是我将张经理请过来的。他跟着你父亲很多年了,是你父亲一手教出来的,就这么赋闲在家,埋没了。”
      “我请他来这里,等过些时日,”容述不疾不徐道,“这里的事情办好了,看他的意愿,他要是愿意离开沪城,可以去汉城,渝城,沪城沦陷之前,我和凤卿将容家的生意转移去了内地。以他的才干,完全可以胜任主事。”
      谢洛生安静地听着,容述将这些事娓娓道来,显然已是打算好了。他看着容述,容述这人冷情冷性,他不在意的事情,半分心思也吝于施舍,如今却为他打算,连他身边的人都安排好了。
      谢洛生忍不住抓紧了容述的手,喃喃道:“容叔叔……”
      “谢谢。”
      容述一顿,看着谢洛生,笑了笑,没有说话。二人又走了几步,只见一排屋舍出现在眼前,几个孩子正在打闹,当中一个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就要撞上来,容述伸手抵住了小孩儿的脑袋。
      那孩子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容述,巴巴地叫了声,“容先生。”
      孩子年纪小,五六岁,说话还带着股子稚气。
      谢洛生看着那小孩儿,惊咦了一声,竟有几分面善,过了片刻,才想起这孩子正是当日沪城火车站遭轰炸时他救下的孩子。谢洛生看着那几个孩子,恍然间明白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容述,容述并不喜欢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将那几个孩子打发走了,才对谢洛生说:“是沪城里的孤儿。”
      “有的是沪城火车站轰炸时失去父母的,有的是沪城沦陷留下的,还有的是被丢弃的,”容述道,“这里是容家的一处老宅,这些年荒了,我让容林将它改成了学校,收容这些孤儿。”
      谢洛生沉默地看着容述,容述也看着他,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道:“不喜欢?”
      谢洛生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睛,半晌才开了口,道:“容先生不用做这么多的……”
      容述道:“算不得什么。”
      谢洛生瓮声瓮气道:“当然算。”
      容述顿了顿,笑道:“洛生,你是因我留在沪城的,我将你拘在这儿,是私心,如今做这些,也是私心。”
      “我的宝贝儿是有大志向的,”容述看着谢洛生,蹭了蹭他的额头,喁喁私语一般,低声道,“我折了你的羽翼,总要予你一方天地。你如今在沪城,可以去医院,平日里也可以来学校看看这些孤儿。”
      容述道:“这是其一,其二——”
      “我生于沪城,长于沪城,母亲去世前曾对我说,我因容家而显耀,我是容家人,容家就是我一辈子的责任,是我必须担着的。沪城是容家的根,所以我不会离开沪城,除非我死,可真要说对容家,对沪城有什么感情,那也是假的。”
      “后来我在沪城火车站亲眼见了战火残酷,方觉出切肤之痛,我做这些,”容述说,“就当是略尽绵薄之力,行善积德了。”
      “洛生,我以前不信神佛,不求神佛,”容述看着谢洛生通红的眼睛,道,“如今我求他们,佑着我的宝贝儿远离灾厄,佑着你我白头到老,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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