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我们今晚 ...

  •   “我们今晚守在薛先生家门口,突然听到了一声枪响,”容四垂着头,手中的信放在了桌上,却没有人动。
      容四说:“我和老七马上冲进去,刚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薛先生站在窗户边……接着,又是一声枪响……等我们到时,薛先生……薛先生已经死了。”
      屋子里透着死一般的寂静,容述一言不发,盯着桌上带血的信封。过了许久,容述才开了口,“没有别人?”
      容四道:“没有。”
      “今天薛先生去了医院,在医院里待了三个小时,”容四小心翼翼地说,“他出来时还将薛太太带出来了,薛先生开着车在贝当路转了许久,当时天黑了,薛先生有意甩开我们……等我们再找到薛先生的时候,只见薛先生,不见薛太太了。”
      容述霍然看向容四,冷冷道:“当时为什么不报?我让你跟着凤卿,有任何情况都来报我,为什么不报!”
      容四颤了颤,膝盖一沉跪了下去,“薛先生说,他只是送薛太太回宋家去住,不用……”
      他再说不下去,容述刚想发怒,手背一暖,谢洛生抓住了他的手,容述闭了闭眼,暴躁的情绪堪堪压了下去。
      容述道:“滚!”
      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不消多想,一定是薛明汝的血。容述看着那封信,手中如有千钧,熟悉的“毓青亲启”几个大字龙凤凤舞,是薛明汝的笔迹。
      这封信,是薛明汝留给他的。
      容述手指攥成拳,克制地坐了半晌,才伸手将那封信拿在了手中。牛皮信封,封了漆,容述打开抽出那两张薄薄的信纸时,呼吸都窒了窒,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信纸薄,黑色的钢笔字迹清隽有力,墨水洇透纸背。
      容述沉默地展开了信。
      毓青:
      见字如晤。
      当你收到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不必悲伤,这是我的命,也是我思前想后,能够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的结局。时也命也,非你我之力所能改。
      其实这个结局,早在我选择留在沪城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只内心犹存侥幸,能活到今日,已算是我偷来的时光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陪着舒婉走下去,不能亲眼看着我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此乃我之大恨,念念不忘,临死心亦不能安。
      日本人这些时日一直步步紧逼,在薛家时,薛明志提及舒婉母子时,我就知道,悬在我头上的利剑终于落下。毓青,如果时光倒退,我不曾和舒婉相遇,我一定会选择变节。商人重利,我向来惜命,声名于我,实在微不足道。可如今日本人杀我岳父,我若降,又有何面目去见舒婉,见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我更不能让我的孩子,在一出世,就成为汉奸的孩子,背上一生的耻辱。死非我所愿,可卑躬屈膝,奴颜媚日,亦非我所愿。
      也罢,人生之事从来难两全。
      沪城沦陷多日,我之所见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举世皆如熔炉。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恍惚间,想,这便是我的孩子将要来到的世界吗?
      降生于斯,他当真能幸福吗?他当真愿意来到这样支离破碎,充斥着战乱贫穷的国家吗?
      我不敢多想。这么多年我忝居高位,却从未认真地看一眼这个国家,看一眼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尸位素餐,庸碌度日。
      如今幡然醒悟,为时却已经晚了。
      毓青,前人道今日之中国,无地无时不可以死。一想到舒婉和这个孩子将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我之心痛如刀绞,实难言喻。
      三言两语,不足以道尽心中千头万绪。毓青,你是我生平唯一挚友,我只能将舒婉母子托付给你,企望你多加照顾。至于这个孩子,不论男女,都叫平安吧,不求显贵闻达,但求平平安安。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毓青,珍重。
      凤卿绝笔
      谢洛生在一旁看完了信的内容,眼睛微红,下意识地望向容述,容述攥着那封信,垂着眼睛,下颌紧绷,仿佛压抑到了极致一般。
      “容叔叔……”谢洛生低声叫他。
      容述捏紧了信纸,哑声道:“凤卿是被逼死的……他是被逼无奈,才选择——我应该早些发现他的处境,我要是思虑再周全一些……”
      那几个字堵在嗓子眼,如何也说不出,容述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谢洛生心颤了一下,抓住容述的手臂。言语太苍白无力,他不知如何安慰容述,徒然地抱住容述,不断地抚着他的后背,低声说:“容叔叔,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容述被满腔的愤怒无力击得溃不成军,他要是多为薛明汝想一分……可旋即,他却想,便是想了又有什么用?
      他拦不住日本人侵占沪城,不能改变如今的时局——这也是薛明汝为什么不同他提及自己的处境,而安静赴死。愈是明白愈是无法接受,容述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都泛起了一层红,他满脑子都是薛明汝举枪自戕的模样,太阳穴都隐隐作痛。
      “舒婉……”容述喃喃道,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信,“还有舒婉——”
      谢洛生心中大恸,不敢想要是宋舒婉知道薛明汝的死讯会发生什么。
      容述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想起什么,倏然起了身,脚下都有几分乱,在架上取下一盏油灯。他拿着打火机打了两下,可不知怎的,怎么都打不出火,他几乎要将手中打火机砸出去。陡然,谢洛生伸手截过了他手中的打火机,稳着发颤的手,点燃了灯芯。
      容述沉默地看着谢洛生,无端的,心都变得平缓了几分,他将信纸靠近灯芯,信纸一角浮现了几个浅浅的字,是一行地址。
      薛明汝行事谨慎,这是他的习惯。
      容述看着谢洛生,刚想说话,谢洛生已经开了口:“容叔叔,我陪你一起去。”
      容述看了他片刻,没说话,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去。
      秦忠开车,二人一路疾行,直往贝当路而去。
      薛明汝所指的地址是一幢小公寓,二人到时,门竟开着,屋子里亮着灯,宋舒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知坐了多久,旁边是几个照顾她的下人,无不心惊胆战,面容仓惶。
      宋舒婉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恍惚,容述和谢洛生脚步顿了顿,几人沉默地对望着。宋舒婉勉强一笑,眼泪却倏然落了下来,轻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薛明汝回来了,可他说他这几日忙,要过两天才回来……我梦见了他……”
      “他就站在门边看着我,”宋舒婉眼中含泪,自言自语道,“我让他上床来,外面冷,他不动,就那么深深地看着我……”
      她扶着肚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薛明汝骗我,他骗我……”
      有人惊叫了声,“太太!”
      宋舒婉已经站不住,整个人都倒了下去,方见白色睡裙上已经洇开了血迹。

      冬天夜长,寒意凛冽,高远的苍穹簌簌地飘着雪。
      宋舒婉受了刺激,已经见了红,仿佛是肚子里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贝当路这间屋子赫然是薛明汝早早便准备好的,伺候的下人,经验老到的稳婆。
      谢洛生到底是医生,心细,临行前就担心宋舒婉受不住刺激,着意备了一个医药箱。秦忠将医药箱拿上来时,他拎着药箱往里走,容述抓住谢洛生的手,目光沉沉的,夹杂着隐痛,“舒婉母子……不能有事。”
      谢洛生是外科医生,没有经过这样的场面,又年轻,心中也有些发慌,闻言定定地看着容述,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二人对视了须臾,容述松开了手。
      薛明汝的死讯对宋舒婉打击大,她昏昏沉沉,看得稳婆都脸色发白,谢洛生目光一转,看到了床头的照片,是宋舒婉同薛明汝的。谢洛生拿过相框,低声叫宋舒婉,“薛太太。”
      宋舒婉眼睫毛颤了颤,目光虚虚的,仿佛落不着实处。谢洛生心头发酸,将相框伸到宋舒婉面前。宋舒婉怔怔地望着,眼泪滑落,伸出手摩挲着相框,谢洛生沉声道:“薛太太,薛先生是为了保全你们母子,请你一定要坚强,你要是带着这个孩子去见薛先生,他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宋舒婉用力攥着相框,泣不成声。
      这一夜仿佛格外漫长,宋舒婉咬着参片,满头大汗,手中却仍死死地抓着那个相框,仿佛要抓住这个冰冷世界里的唯一一点慰藉。满屋子都是血腥气,下人端着血水进出,容述站在房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铺天盖地,刹那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看着母亲一日又一日的虚弱下去,临了病骨支离,风一吹,好像就要逝去了。
      容述什么都做不到,也留不住。
      容述性子淡漠,自小到大,身边挚友不过一个薛明汝。薛明汝聪明,处事有分寸,时间长了,二人相熟,便是后来薛明汝对宋舒婉一见钟情,容述也从旁帮了一把。几人走得近,交情颇深。
      如今薛明汝自杀,宋舒婉也生死一线,容述听着屋子里宋舒婉的叫声,手指尖都有些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啼哭骤然响起,容述恍了恍神,整个人一下子站直了,直勾勾地盯着房门,抬长腿就往里走。旋即,他脚步顿了顿,在门边站了片刻,才看见谢洛生推开门走了出来。
      二人打了个照面。
      谢洛生看着容述,眉宇之间有些疲惫,说:“母子平安。”
      容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我去看看。”
      谢洛生:“好。”
      容述进去时,里头的人已经收拾妥当了,孩子洗干净了,裹在襁褓里。容述看着昏睡的宋舒婉,目光落在她攥着相框的手,谢洛生压低声音道:“拿得太紧,抽不出来。”
      容述说:“由她吧。”
      他转头去看稳婆抱着的孩子,所幸孩子足月了,皱巴巴嫩生生的,闭着眼睛,看不出像薛明汝还是宋舒婉。容述第一次看这么小的孩子,心想,这是薛明汝的孩子,是薛明汝宁可死,也要他活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孩子。
      稳婆在一旁道:“孩子很漂亮呢。”
      容述没说话,窗外雪还未停,却已经见了晨光。
      天亮了。
      容述和谢洛生一夜未睡,他让谢洛生回去休息,独自去了薛家。
      谢洛生本想跟着,容述没有答应,只好作罢。
      薛明汝是在薛家举枪自杀的,容七已经将他的遗体收拾干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若非面色透着死气,太阳穴里两个血窟窿,简直就像是睡着了。
      容述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薛明汝,说:“舒婉生了。”
      “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放心吧。”
      半晌,容述靠着桌子,点了支烟,他抽着烟,一边看着床上躺着的薛明汝,到底压不住心中意难平,道:“你应该和我说的。”
      “为什么不和我说?”容述自言自语道。容述知道,薛明汝最初找上他,就是为了借他的势,为自己搏一条出路。少年时的薛明汝满心算计,可他根本不惮算计,何况薛明汝有求于他,有时利益相交,反而显得纯粹。
      转眼这么多年,无论容述承认与否,薛明汝于他而言,不仅仅是朋友。
      容述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没了劲,一言不发地抽完了整根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在床边站了许久,道:“走了。”
      无人回应。
      容述走出薛家时,外头雪下得更大了,一团一团的飞絮,马路,直愣愣矗立的电线杆,高低起伏的屋脊都挂了雪。
      容述不过站了片刻,肩头便已落了层雪。
      秦忠说:“先生,薛先生……”
      容述淡淡道:“秦忠,你亲自去找几家报社。”
      薛明汝在家中自杀,就是以死明志,将一切隐患止于自己。日本人轰炸南市,侵略沪城的余波尚未消退,市内群情激昂,将薛明汝被逼死的事情宣扬出去,是为了让日本人迫于舆论,不敢在恼怒之下公然对宋舒婉母子下手。
      秦忠心中了然,应了声是,又道:“先生,雪下大了,回家吗?”
      回家——容述念着这两个字,谢洛生还在家中等他,回家,回家——“嗯,回家。”
      容述本以为谢洛生去床上休息了,没成想,一进家门,就见谢洛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心还皱着,睡不安稳的样子。
      青姨小声道:“我讲去楼上睡,他说要坐一会儿,等先生回来。”
      容述看了片刻,问她:“吃东西了吗?”
      青姨摇了摇头,容述沉默须臾,说,“准备些吃的。”
      他朝谢洛生走去,将走近,还未俯下身,谢洛生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似的,一下子坐直了。容述顿了顿,看着谢洛生,谢洛生目光直直落在容述身上,还当是梦,“容先生?”
      容述嗯了声,谢洛生这才醒过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容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容述道:“刚回来。”
      谢洛生看着他大衣上的雪,起身拂去他肩头的碎雪,又拿手去碰他微凉的脸颊,道:“下大雪了吗?”
      他没有再提薛明汝,好像不曾发生过似的。容述握着他暖呼呼的手,说:“嗯,下大了。”
      “和我一起吃点东西,再去躺会儿。”
      谢洛生看着他的神色,容述面容波澜不惊,看不出半点喜怒,他心里一痛,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好。”
      二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东西才回了卧室,谢洛生一躺下,容述就搂住了他。屋子里窗帘拉上了,光影昏暗,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窗外雪压枝头的细碎声响。谢洛生想转过身抱容述,容述却箍得紧,说:“别动,让我抱会儿。”
      谢洛生放松了下来,轻轻摩挲着容述紧绷的手臂。容述没有说话,只这么抱着,谢洛生声音低,说:“容先生要是心里难过,可以和我说一说的。”
      容述一言不发。
      谢洛生艰难地转过身来,伸手抱着容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我会陪着容叔叔的。”
      容述攥紧谢洛生的腰,用的力气大,几乎让谢洛生都觉出了痛意。半晌,容述没头没脑地说:“洛生,我只有你了。”
      谢洛生鼻尖一酸,低头亲着容述的额头,道:“我会永远陪着容叔叔,永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