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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鹤鸣楼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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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楼的门是虚掩着的。
江述没有进去,在楼梯口停了一步。他看了折枝一眼,意思是“你一个人上去”。折枝点了点头,独自上了二楼。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像踩着某种脆弱的骨头。二楼廊道尽头那间雅室的门开着,谢荒正坐在靠窗的矮桌边,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转着一只粗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看见折枝进来,没起身也没笑,只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像打招呼:“就知道你得来。”
折枝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寒暄,从袖中取出那只陶罐搁在桌面上,推过去:“殷无咎的暗桩铺子被人盯上了,北境王的使者在宫里失踪了。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谢荒低头看着那只陶罐,没有伸手去碰。他靠在窗框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沉着午后的日光:“你问的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怎么讲?”
“盯上铺子的人和截走使者的人,”谢荒说,“不是同一伙。但这两伙人分别被同一个人的消息引到了同一个地方。有人在同时给崔家和北境王递消息,让两边都以为对方要先动手。”
折枝坐在他对面,手指按在陶罐的蜡封上。她忽然意识到这几天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收拢——崔太傅的宫变、北境王的来信、锦水巷的茶铺被盯上、使者的失踪。有人在暗处拨着所有这些线,像牵着一串铃铛,等着她走到某个位置时猛地拽一下。
“谁在递消息?”她问。
谢荒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探身替她把陶罐上的蜡封揭开了,罐口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你先看里面是什么。”
折枝低头朝罐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薄薄的帛纸,她取出来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时辰标注,墨色不一,像是陆续添上去的。最上面一行写着:禁军换防名单崔氏人员汇总。她一行一行往下扫,看到了陈奉的名字,还有二十多个她不认识的人名,每个后面都备注了职级和轮值点位。
“殿下让你拿到的。”谢荒说,“这间铺子撤了,但东西在你手里。”
折枝把那卷帛纸折好收进袖中。她抬头看着谢荒:“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谢荒靠回椅背,琥珀色的眸子里沉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伸手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声线比方才轻了一些:“递消息的人,你早上刚从她铺子门口经过。”
折枝的手顿住了:“崔灵璧?”
“她递消息给北境王那边,”谢荒说,“用的是她祖父崔太傅的名义。北境王以为崔太傅想跟他联手灭了殷无咎再分地,所以派使者来探口风。使者还没见到崔太傅的人,就被崔灵璧的人截走藏起来了。她手里攥着北境王的使者和殷无咎的暗桩名单——她打算在宫变前两天同时按下这两颗钉子。”
折枝坐在那里,把谢荒的话和早上的经历连在一起。温如故说崔灵璧要确认铺子的接头人,进而摸到殷无咎宫外的暗桩。可她真正的目标不止是暗桩——她要的是把“北境王勾结崔太傅”这条线坐实,然后同时毁掉两边。
“她截走使者,是为了伪造他和崔太傅通信的证据。”折枝开口,声线沉沉的,“把假证据递到殷无咎面前,让他相信崔太傅和北境王已经联手。殷无咎如果信了,他会同时对两边开战——崔家和北境。她替她祖父清了战场,还顺便断了殷无咎的后援。”
谢荒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的光慢慢变了,像冰面底下开始有暗流涌动的样子。
折枝没有理他这句话。她站起来,把那卷帛纸贴在胸口收好:“崔灵璧把使者藏在了哪?”
谢荒抬起头看着她,晨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他那张好看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不知道具体在哪。但她昨夜送信给温如故的时候,信封的蜡封里掺了极细的碎沙。鹤鸣楼的人沿着那条沙迹查过,方向指向城北旧刑部衙门。”
折枝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住了,偏过头看了谢荒一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荒坐在窗边没有动。琥珀色的眸子看着窗外的锦水河面,晨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白鳞。他开口时声线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欠殷无咎一条命。也欠你一条命。”
折枝看着他映在窗玻璃上的侧脸:“你欠我什么?”
谢荒没有答。他伸手把那杯彻底凉透的茶泼出了窗外,水珠落下去融进了锦水的薄冰里。他偏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的笑,薄薄的,像雪地上最后一片没被踩过的白:
“你忘了的事情太多了。有些我替你还记着。”
折枝看着他,看了两息。她没有追问,推门出去了。楼梯下面的江述正靠着墙等她,见她下来直起身:“怎么样?”
“去城北。”折枝说,“旧刑部衙门。崔灵璧把人藏在那里。”
江述跟着她快步出了鹤鸣楼。午后的日光铺在锦水巷的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并肩走着的身影投得又长又清,像两条逆着光游向深水的鱼。折枝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江述,你知道崔灵璧是什么样的人吗?”
江述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见过。但据说她常戴一只银镯子,镯子上挂一串小铃铛。有人大老远就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折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念珠——末端那枚银铃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可她忽然想起今早在锦水巷那间茶铺门口听见的、隔着一道布帘传来的极轻的铃响。不是从自己腕上传来的,是从帘外。在有人站在门外偷听的时候,那铃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银铃,掌心贴着那枚小铃,温温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崔灵璧来过那间铺子的门口。她听见了折枝和那女人说话的每一个字。她甚至可能看见了折枝从铺子里拿走陶罐的样子。
折枝收回了手:“加快。她可能已经转移了。”
两个人快步穿过锦水巷,转角消失在了午后的日光里。鹤鸣楼二楼那扇窗还开着,谢荒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方才泼茶的那只杯子被他捏在指间转了又转,转了很久也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