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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折枝到 ...


  •   折枝到锦水巷尽头第三家茶铺的时候,天刚过辰时。巷子里没几个人,铺面的布帘子半卷着,里头飘出一股粗茶煮久了泛出来的涩味。她掀帘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佝偻腰的老头,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客官喝什么?”

      折枝把袖中殷无咎给的那枚“雁归”令牌搁在柜台上。铜面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了。他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她腕间念珠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令牌拿起来掂了掂,重新放下。

      “客官等一会儿。”他起身掀开后帘进了里间。

      折枝站在柜台前等着。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热气顶得壶盖一跳一跳。她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帘重新掀开了——出来的不是那个老头,是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女人,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围裙,手上有烫伤的旧疤。她走到柜台前,没看那枚令牌,直接开口问:“姑娘找谁?”

      “燕字头。”折枝说。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只灰陶罐推到柜面上,罐口封着蜡:“殿下的东西,姑娘带回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还有句话——北境王的人昨日来过。不是来接头,是来探底的。”

      折枝接过那只陶罐,入手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卷竹简之类的东西。她看着那女人:“北境王的人来探谁的底?”

      “探这家铺子的底。”女人说,“查了我们三个月前的进货账目。明面上是买茶,翻的全是货单底下的暗记。殿下让我们撤,姑娘拿了东西就走,铺子今天之后关了。”

      折枝心口紧了一下。她把陶罐收进袖中,转身掀帘出去。巷子里和来时一样安静,雪地上一行脚印从铺门口延伸出去,到她面前断掉。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早晨出门时踩的脚印还在,但上面多了一行新的,窄一些,像是女子的靴印,从巷口方向一直走到铺面门口,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原路折返。

      有人在她进铺子的时候站在这扇门外听了很久。

      折枝没有回头看。她裹紧衣襟快步往巷口走,经过第二棵槐树的时候余光扫到树后的墙根底下有一小片被踩乱的雪,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一阵子又走了。她记住了位置和靴印的尺码,没有停步。

      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面前忽然拦了一道影子。月白长衫,不紧不慢地从斜侧方走出来,正好挡住她出巷的路。温如故微微侧身朝她笑了一下,声线温温的:“姑娘走得这么急?”

      折枝看着他:“你让开。”

      “崔灵璧昨夜给我的信里还提了一件事。”温如故没有让开,站在巷口正中间,面上那层温润的笑纹丝不动,“她说她今早会在锦水巷这家茶铺附近转一转,看看是什么人在接头。姑娘方才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在铺门口看见一双窄底靴印?”

      折枝顿住了。她低下头,脑海里那行靴印的尺码和温如故的话对上了。崔灵璧——崔太傅的孙女,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已经知道了这间茶铺是殷无咎的暗桩。那北境王的人来“探底”,探的也是这间铺子。

      有人在同时渗透殷无咎和北境王两边的线。温如故挡在巷口,把她堵在了中间。她出不去,身后铺子里那女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而巷口外不知道有没有人等着她。

      折枝没有退。她看着温如故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崔灵璧的信什么时候送到你手上的?”

      “昨夜亥时。”

      “昨夜亥时,”折枝重复了一遍,“你拿到信就知道她要来锦水巷。你早可以告诉我,但你等在梅林外头等我出宫才说,就是为了让我带着这枚令牌来这间铺子。”

      温如故唇角的笑没变,但黑眸里的东西沉了一分。

      折枝继续:“你知道我来了,一定会进铺子。我在里面待了多久,崔灵璧就有多久的时间在外面确认这间铺子到底是什么。你拿崔灵璧的信来告诉我铺子被换了人——但你没告诉我崔灵璧本人就在这条巷子里等着。你在给她时间确认,也在给我带路 ”

      温如故看了她片刻。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月白的袍子染了一层薄金,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让开。然后他开口,声线还是温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少了那层客套的薄壳,露出底下的锋利来:

      “那你知不知道,崔灵璧要的从来不是确认一间铺子。她要的是确认这间铺子的人会和谁接头——然后顺那条线摸到殷无咎放在宫外的另一批人。”

      折枝心口猛地一提。

      她袖中的陶罐沉甸甸地贴着掌侧,里面装的是殷无咎的部署底本。如果崔灵璧真的在巷子里看见了接头的人是谁,如果她顺这条线查下去,殷无咎宫外的暗桩会被连根拔起——而宫变还剩两天。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崔灵璧的信里不会写她自己的计划。你怎么知道她要的不是铺子、是接头的人?”

      温如故被她按着肩没动。阳光从她背后斜过来,在他脸上投了一道薄薄的影子。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手指底下感觉到他肩头的骨节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开口,声线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润,但底下的那层锋利没有完全收回去:“因为崔灵璧的信不是她一个人写的。她写底稿,有人替她修饰措辞。那个替她修信的人,每月初一会在城南鹤鸣楼跟谢荒喝一顿酒。”

      折枝松开了按着他肩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温如故站在这里挡着她的路,不是来害她的。他是来给答案的。用他自己做了饵。

      “你帮她修了信。”她说,“你明知道崔灵璧要来锦水巷查铺子,你还帮她修了那封信,让她以为你跟她站在一边。”

      温如故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的弧度没变:“姑娘觉得我这人站在哪一边?”

      折枝没答。她从他身侧擦过去走出了巷口。晨光迎面照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看见巷口外的长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那双窄底靴印从茶铺门口一路延伸到这里就消失了,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最后几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如故还站在巷口,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小片枯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折枝攥紧袖中的陶罐快步往回走。她要回去看陶罐里装了什么东西。她也要告诉殷无咎,锦水巷的铺子已经被崔灵璧盯上了。她还要问他一件事——温如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走了不到半条街,迎面有人正朝她跑过来。脚步急促,踩着雪地溅起碎沫,近了才看清是江述。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扶着膝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着事的神色。

      “姑娘,”他说,“殿下让我来找你。出事了。”

      折枝心口一紧:“什么?”

      “北境王的人今天早上从偏殿里失踪了。说是自己走的,但偏殿值夜的内侍被人打晕了两个。”江述直起身来,胸口起伏着,“殿下怀疑有人把他截走了。就在宫里头。”

      折枝站在雪地里,袖中那两枚令牌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各自温着各自的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念珠安安静静的,银铃没有响。

      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收拢。

      她抬头看着江述:“谢荒在哪?”

      江述愣了一下:“鹤鸣楼。他一般都在鹤鸣楼。”

      “带我去。”折枝说。

      江述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带路,靴子踩在雪地里溅起碎沫,走得又急又稳。折枝跟在他身后快步穿过锦水巷另一条岔道往鹤鸣楼的方向去,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并排往前伸着。

      她袖中的陶罐在颠簸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了一下。

      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部署底本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但她知道,温如故站在巷口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真话有时比假话更毒,因为真话自己就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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