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极昼尽头等你》白萧弦

9、层间 那封未

　　那封未读邮件在收件箱里躺了十几天。程昀偶尔会想起来，但每次都没有去碰。直到他们打完最后一个常规副本从传送门里走出来，那个副本是“倒置城”，全程颠倒，天上走，地上跳，方向感被搅得一塌糊涂。出来之后卫陵靠着墙没说话，叶棠脸色也不太好。程昀站在传送点旁边喘气，多年的老手不好当。

　　听到系统结算里的积分到账提示，他让沈深寒去食堂给带点吃的，自己先回了营地。

　　走廊里灯管在头顶轻轻嗡鸣，隔一盏亮一盏。他走回房间关门，把追光靠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指尖按开通讯器的时候他停顿了两秒，然后点开了收件箱里那封沉默了十几天的邮件。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没有花哨的光效，没有背景，只有一行输入光标在闪烁。

　　“你找我做什么。”程昀说。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像一扇没被敲开的门。然后那行字开始浮现：“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说。”

　　“你的排行榜目前不在前三，沈深寒是第一。但排行榜的前三名名额可以变动。”

　　程昀的脊背紧了一下。“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我可以让你们两个都进入前三，从无限世界中获得新生。条件是——你帮我查一件事。‘新生’副本最近的异常动向，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记录。你去过那里，你知道怎么进。”

　　程昀盯着那行字，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对他而言是唯一一个值得冒险的人。你知道自己不够强，但他会为你做任何事。你觉得，如果你在比赛结束时还没进入前三，他会不会又去做什么。”字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浮现出最后一句：“你不想让他替你冒险。”

　　程昀的手握紧了桌沿。他已经很清楚这个空白发件人是谁了。“……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承诺会出现在系统规则中。我无法篡改写入的承诺。”

　　程昀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想起几十天的副本里沈深寒每一次站在传送点出口等他们的样子，想起第一次献祭时的典籍室，想起沈深寒从法阵走出来的那个瞬间。

　　“我同意。”他说。

　　屏幕上没有再出现新的字，对话框消失了。程昀关掉通讯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几天后的清晨，一行人正在食堂吃早餐。宋槐依旧端着茶杯，叶棠在往面包片上抹东西，卫陵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丢进热水里等它泡软。程昀看着那块饼干在水里慢慢膨胀，觉得那是一种很绝望的吃法。

　　就在这时，系统公告突然响起。

　　【系统公告 ·巴别塔开启】

　　【参与方式：自愿报名】

　　【副本等级：S级】

　　【注意事项：不设团队模式，每位玩家单独进入】

　　因为提前从沈深寒那里知道了消息，他们的反应比其他人平缓得多。卫陵放下泡软的饼干：“终于来了。”

　　叶棠咬了一口面包：“我去。巴别塔有概率掉落不死药的基底材料。上次沈让拿到过。他拿到之后自由之翼的团队排名从第四升到了第二。”

　　宋槐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是冲着那个去的？”

　　叶棠点头：“有一部分。”

　　卫陵说：“那我也去。塔里的问题机制对上我的风格，积分还能再刷一刷。”

　　宋槐推了推眼镜：“我也去。”

　　程昀把勺子放回碗里：“我去。”然后他看向沈深寒。

　　沈深寒端着黑咖啡，杯子已经空了。“我不去。”程昀想问为什么，但他看到宋槐摇了一下头。

　　报名登记在中央大厅东南角。烬星的团队排在第一，可以走快速通道，不用排队。程昀站在长桌前签字的时候，余光扫到沈深寒站在大厅远处的柱子旁边，不知道在看哪。

　　沈让从右侧走过来，没有打招呼。沈深寒扫了他一眼。两人靠着同一根柱子，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过了大概七八秒，沈让开口了：“你还记得上次巴别塔的事吗？”

　　沈深寒没有看他。“不记得。”

　　沈让笑了一声，很轻。“每次你说不记得的时候，其实都记得。”

　　沈深寒沉默了两秒。“你那次拿了什么材料？”

　　“不死药的基底。”沈让说，“怎么，想要？”

　　沈深寒没有回答。

　　沈让收了笑，用一种更平缓的语气说：“你在想她。”

　　沈深寒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看不到。沈让看到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沈深寒的肩膀，动作很随意。沈深寒没有躲。沈让收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你不想说，但你别把自己算进去。你每次死，没人替你收尸。”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了。自由之翼其他人已经在远处等他，他过去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程昀走到沈深寒旁边。他刚看完全程，但没听到他们聊了什么。“你跟他认识很久了？”

　　沈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很久。”

　　卫陵也走了过来。“那你平常怎么总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沈深寒没有立刻回答。“不认识。”他说。

　　说完这三个字后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卫陵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茫然。程昀没有追问。报名的人陆续散去，大厅开始空旷起来。灰白色的光从穹顶斜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而冷的影子。

　　“走吧。”程昀说。

　　沈深寒转身往回走，程昀跟上他。穿过那条走廊的时候灯管隔一盏亮一盏，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巴别塔后日凌晨开启，今晚是最后的休息时间。营地休息室的灯还亮着。程昀坐在沈深寒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是安稳的。

　　叶棠把绷带收到医疗包里，说：“明天的塔，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到终点层，但我尽量。”

　　卫陵看了看她：“你肯定能到。”

　　叶棠没说话。

　　宋槐结束一轮推演，睁开眼睛，说：“塔里如果遇到‘你是谁’的问题，不要着急回答——塔会读心，它等的是你自己也相信的那个答案。”

　　程昀把这个提醒默默记在心里。

　　宋槐又开口，像是想起什么不重要的副注：“叶棠，61层，走左边。”她说完就低头收笔记本了，没有多解释一句。叶棠“嗯”了一声，像往常一样没有追问。

　　程昀坐在对面，看着这三个人。叶棠没有问为什么，卫陵没有追问不死药的事，宋槐已经收回了目光。他不知道宋槐为什么让叶棠走左边，也不知道叶棠为什么连原因都不问。他只是觉得，像这样不问为什么就跟着走的关系，大概也只有这几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