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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鞘   “你能 ...

  •   “你能认出他吗?”镜像开了口,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程昀愣了一下:“什么?”

      “你能认出——他是不是原来的他?”

      程昀猛地后退一步,手从镜像的指尖上移开。镜像没有追,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看着他。

      程昀回头。沈深寒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在看自己那处——他的镜像还没有任何动作,两个人只是面对面站着,像两面互相照着的镜子。程昀转回头,看着自己的镜像。镜像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静,是悲伤。一种很深的、压在底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到的悲伤,和沈深寒眼底的那种一模一样。

      程昀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镜像不会说话,镜像只会读取,镜像只会反射。镜像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心里已经存在但不敢面对的东西。他怕自己认不出沈深寒。他怕沈深寒回来了,但他不是原来那个,而自己分不清。

      程昀闭上眼睛,深呼吸。睁开眼的时候,镜像还站在那里,但表情又变回了平静——那种刺人的、冰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承认他害怕,承认他不安,承认他晚上会在被窝里反复回想沈深寒的每一个细节,试图确认“他就是他”。

      “我承认。”程昀说,声音很轻,但走廊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到,“我害怕。”

      镜像看着他没有动。

      “但我不会变成你。”程昀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会守到最后一秒。我会——”他看着镜像的眼睛,“我会认出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镜像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反射,是里面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片空荡荡的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然后镜像碎了,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整张脸碎成了无数片。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程昀的脸——不是现在的程昀,是不同时间的程昀:刚进入无限世界的程昀,第一次见到沈深寒的程昀,沈深寒替他死的时候的程昀,在“新生”里献祭时的程昀。每一片都有他,都有沈深寒在里面。所有的碎片在同一时间翻转,背面朝上。背面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程昀伸手,想接住一片。碎片在他指尖接触时化为粉末,消散在空气中。和其他镜像崩碎时一样——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程昀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中。他收回了手。

      “打完了?”卫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沙哑,“这么快?”

      “……嗯。”程昀说。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的眼眶是红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

      宋槐的镜像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宋槐的镜像没有站在远处等——它从一开始就在踱步,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手指虚在空中点着什么,像在空气中写字。它的嘴唇一直在动,但没有声音。

      宋槐本人站在走廊的中间,笔记本摊开,但没有写。她看着自己的镜像,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慢吞吞的,像在走神。但程昀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指甲的边缘有点发白。

      “你的镜像在算什么?”卫陵问。

      宋槐没理他。她的镜像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宋槐,嘴唇不再动。它的脸上带着另一种情绪——疲惫,一种很深很沉的、像已经活了几百年那么久的疲惫。

      宋槐迈出了第一步,她的镜像也迈出了一步。两个人——一个人和他的镜像——在镜廊的中间相遇,距离不到半步。宋槐看着镜像,镜像看着宋槐,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藏在两副一模一样的眼镜后面。

      宋槐开了口:“你算到了什么?”

      她的镜像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你知道我算到了什么”的笑。它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画了几笔,像是一个符号。程昀不认识,但他看到宋槐的脸色变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她脸色白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算到多少之后?”宋槐又问。

      镜像又写了数字。宋槐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够了。”她说。

      镜像看着她,嘴唇又动了。没有声音,但宋槐读出了它的口型:“你还能算多久。”

      宋槐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的镜像,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然后,出乎意料的是,宋槐摘下了眼镜。程昀从来没见过宋槐不戴眼镜的样子。她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大一些,眼窝深一些,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黑。没有眼镜挡着,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我会算到算不动为止。”宋槐说。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镜架在走廊的冷光里晃了一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镜像碎开了。和程昀的镜像不一样——不是碎片,是纸灰。像一本烧完的书,灰烬在空气中慢慢飘散,带着淡淡的焦糊味。宋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灰烬尽数飘落,一动不动。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了刚才看到的那个符号与数字。宋槐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衣袋里。

      “你写的是什么?”程昀问。

      宋槐推了推眼镜:“没什么。”她在说谎,但程昀没有追问,因为宋槐说谎的样子太明显了——她扶眼镜的时候手在发抖。程昀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宋槐的手在衣袋外面停了一下,像是在隔着布料确认那张纸还在。她没有多摸,只是手指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放下了。

      ————————

      走廊里剩下两个人。

      沈深寒和他的镜像。程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卫陵站在他右边,臂膀上的绷带在微微渗血;宋槐站在左边,口袋里揣着那张撕下来的纸;叶棠站在最后面,手腕上的绷带缠得一丝不苟。四个人,四条视线,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深寒的镜像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和沈深寒本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米。两把灰刃,两把出鞘的黑色短刀,两团在刀身上流动的黑雾寒气。两个人,一模一样的站姿——左手微微垂在身侧,右手握刀,刀尖指向地面。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沈深寒的镜像,在看沈深寒。而沈深寒本人,没有看镜像。他在看镜像背后的镜面。程昀不明白他在看什么。然后他注意到了——镜面里面没有镜像。镜面里只有沈深寒一个人。没有他的镜像,没有他的背影,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站在一片空白的、虚无的、什么都没有的镜面中。

      程昀的心又痛了一拍。

      “深寒——”他开口。

      沈深寒动了。他没有挥刀,没有防御,没有任何自保、警惕的动作。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走到自己的镜像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米变成一米,变成半米,变成一臂。沈深寒抬起左手——没有握刀的那只左手——放在了镜像胸口。

      镜像没有躲。它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深寒。

      程昀看到沈深寒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读出声音,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镜像笑了,一种释然的笑,一种“终于”的释然。然后镜像融化了。像雪一样,从头顶开始,一点点往下,所有的一切化成透明的水,沿着沈深寒放在它胸口的那只手流下来,落在镜面地板上,没入更深的黑暗。

      沈深寒收回手。手上是干的,没有水,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走回程昀的身边,寂灭归鞘。

      “走吧。”他说。

      程昀看着他。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如果程昀能听到的话——大概也是平稳的。但有一点变了:沈深寒左手袖口内侧的那枚菱形印记,颜色比进入镜廊前浅了一点。不是消退,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程昀很想问。他想问他的镜像是什么,他刚才对它说了什么,你的印记为什么在变淡,你到底去过哪里,你到底是谁——他想问所有的问题。但他没有开口,因为沈深寒已经转身走了。黑色的背影在镜廊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单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程昀知道,他的左手在衣袋里攥着那枚印记,右手握着寂灭的刀柄,指节发白。

      他一直在攥着什么东西。从回来后,就没有松开过。

      程昀跟上去,走在他左边。

      走廊的尽头,那扇木门出现了。不是镜面做的,是普通的木头门,上面有一个铜制的把手,像某个老旧公寓里会有的那种。

      沈深寒上前,拧开把手,走了出去。

      【烬星,镜廊,已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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