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极昼尽头等你》白萧弦

4、镜廊 镜廊没有历

　　镜廊没有历史书可查，因为它的主人比历史还早。

　　镜像魔女的名字叫诺雅。她不是人类，是镜子里的倒影——某个远古时期，第一个站在水边看自己的人类的倒影。那个人的爱让她学会了存在，但那个人的背叛让她学会了恨。

　　她被爱人推入镜中的那一刻，记住了痛。

　　从此她把自己关在镜中世界，用复制品反复折磨那个背叛者的形象，但她复制得太久、太多了，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真的背叛者，谁又是她的幻觉。

　　镜廊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游乐场。每一个进入的玩家都是她的客人——她会仔细看你，想知道你是真的在意身边那个人吗？还是也会背叛他？背叛与爱，永恒的考题。

　　如果你在你的镜像面前选择了接纳而不是战斗，诺雅会在镜中露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表情——可能是笑，可能是哭，因为没有人的镜像可以做出这个表情。

　　【前置剧情、隐藏情报载入完毕】

　　【副本名称：镜廊】

　　【人数：5人】

　　【等级：未知】

　　程昀的脚踩到了实地上。不是地面，是镜子。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镜面地板上。黑白方格棋盘的图案在脚下浮现，像从很深的水底送上来的一层薄薄的光。他的影子在镜面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他的倒影在看他。

　　不是那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看——是他的倒影在他低头之后，慢三拍才低下头，眼神缓缓聚焦。

　　程昀的汗毛竖了起来。

　　“别盯着看。”沈深寒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程昀抬起头，看清了整个空间。

　　镜廊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两侧是落地镜，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镜面里的倒影不是简单的反射——它们有自己的动作，自己的节奏。有人在镜面深处走动，有人站在原地，有人背对着他。

　　头顶是不断变幻色彩的琉璃顶——蓝色、绿色、红色，没有规律，像一台坏掉的霓虹灯。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潮湿，不是干燥，是一种空，像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

　　沈深寒站在他身侧，右手搭在刀柄上，刀身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在寂静中缓慢流动。

　　“等级被改变了。”宋槐出声。

　　叶棠问：“主系统给的隐藏情报还有用吗？”

　　宋槐一手把臂一手托腮：“可能，要根据现在的副本等级去看。”

　　排名靠前的团队，主系统会给他们透露一些还未被玩家带出的情报。

　　“接纳而非战斗……什么意思？”卫陵提问。

　　“不确定，要先找到镜像。”

　　“走。”沈深寒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作战靴踩在镜面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空灵的，像石子丢进了深井。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许久，回声一次比一次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廊深处替他把声音接住了，又送了回来。

　　叶棠站在队伍最后方，医疗包调整到了最顺手的位置。她在检查绷带的松紧，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手术前的准备。

　　卫陵站在最前面，他的臂铠已经亮起来了——那是他发动技能前的预兆。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肩膀，像血管里流淌着燃烧的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程昀跟上沈深寒，走在他后面。

　　五个人，一条线，走进了镜廊深处。

　　程昀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是一个从镜廊活着出来的玩家写的：

　　不要看镜像的眼睛，他会记住你。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吓唬人的，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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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廊比程昀想象的要长。他们走了至少十分钟，走廊两侧的风景没有任何变化——镜面，镜面，镜面。黑白棋盘格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程昀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看过那个存活玩家写的攻略，以及其他玩家分享的信息，里面有提到，镜廊的第一段走廊大约三百米，尽头会有一个岔路口。但他们走了至少六百米，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岔路的痕迹。

　　“不对劲。”宋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和程昀心里想的一样。

　　“地图信息是错的。”宋槐说，她的脚步声比其他人都轻，也更稳，“文献记载镜廊长度在四百到五百米之间。我们走了至少六百米。”

　　“不是地图错了。”沈深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步伐没停，“是魔女在改。”

　　程昀皱了皱眉：“她能改写副本结构？”

　　“在自己的世界里，都可以。”沈深寒说，“镜廊是她的意识投射。她可以拉长走廊，增加岔路，移动出口位置——只要不违反副本的核心规则。”

　　程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沈深寒没有回答。

　　宋槐在后面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程昀注意到，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没看清写什么。

　　又走了五分钟。

　　走廊终于出现了变化——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变多了。不是多了一个两个，是每一个倒影都分裂成了无数个，像万花筒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程昀在无数个镜面里看见了无数个自己，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站在原地。其中一个倒影站在最远处的角落里，背对着他。

　　似乎感受到视线，那个背影扭过头来。不是他的脸，又是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绝望——一种程昀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他心脏骤缩的绝望。

　　“别看了。”沈深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度不重，但很坚决。

　　程昀猛地回过神来。

　　“那是——”他说。

　　“第一波镜像。”沈深寒打断了他，“但不是现在打，继续走。”

　　程昀深呼吸了几下，把那种心悸的感觉压下去。

　　“你怎么知道不是现在打？”宋槐在一旁问道。

　　沈深寒收回了按在程昀肩膀上的手：“因为它的位置太远了。魔女的镜像不会从远处攻击，她要你面对面看着自己的恐惧，她在逼你回头。”

　　程昀偏头看了一眼镜子，那个背对着他的倒影不见了。但他从镜子中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自由之翼的队长站在走廊正中央，双手插在白色外套的口袋里，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他的身后没有队友——只有他自己。

　　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沈让说：“哟，好巧。”

　　卫陵走上前，冷冷道：“你怎么在这。”

　　“我也想知道。”沈让耸了耸肩，“我进的副本应该不是镜廊，传送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我就掉进来了。”

　　宋槐平静道：“传送偏差，罕见，但不是不可能。不同副本之间会出现短暂的通道重叠。”

　　沈让看着宋槐笑了一下：“不愧是算命的，解释得真清楚。”他的目光从宋槐身上移开，落在沈深寒身上，停了一秒，“你还活着啊。”

　　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深寒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开。”

　　沈让没动。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没有笑意：“怎么，不往前走了？”

　　“你在这，前面指定没什么好东西。”沈深寒淡淡回答。

　　“你知道这个副本现在几级了吗？”沈让突然问。

　　“A级。”沈深寒说。

　　“A＋。”沈让纠正，“魔女把难度提到了A＋。镜像会读取你所有的记忆——包括你不想面对的、你以为已经忘了的，你最深层的恐惧。”他停了一下，笑了笑，“你的镜像会是什么？”

　　沈深寒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从沈让身边走过，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停顿，没有侧目。

　　烬星其它几人跟在他身后。

　　沈让笑着看着几人走过，没有阻拦。只是，程昀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沈让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你们队长，看起来不太对。”

　　没有其它人听到这句话。

　　程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问什么意思，但沈让已经往前走了。白色外套在镜廊的冷光下像一团模糊的光，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程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针尖大小的东西又扎了一下。

　　他继续走，追上沈深寒。走出几步之后，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侧面的一面镜子——镜子里，沈让消失的方向，那条走廊空空荡荡。但镜面边缘的余光里，好像有一个人影。站在原地，没有走远，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程昀眨了一下眼。再去看时，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但他把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