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城西集 ...
-
城西集市人声鼎沸,糖画小贩熬着麦芽糖,甜腻香气漫过半条街巷;胭脂铺摊开各色香膏,淡粉、浅紫的水粉在日光下泛柔光;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经年碾磨,光滑发亮,商贩吆喝、客人谈价、孩童嬉闹的声响揉成一团喧嚣。
余笙欢守在靠墙的绢花小摊前,一身洗得发旧的月青粗布襦裙,乌黑长发只用一截素木簪松松挽了大半,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似一副怯生生市井小女儿模样。
她指尖反复摩挲竹篮里一朵白玉绢兰,目光看似散漫扫过往来行人,实则每一刻都牢牢锁在通往皇城的官道入口。等候多日,她心中早已盘算出万全计策。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沉稳的车轮轱辘声,不同于寻常百姓马车的杂乱响动。三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拉着一架乌木描金宫车,车厢四面绣淡碧菡萏纹样,垂一层薄如蝉翼的月白纱帘,两侧分立两名宫女、两名内侍,步履规整,神色恭谨,一看便是后宫高位妃嫔的出行仪仗。
……来了。余笙欢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一收,指节微微泛白。
一阵穿堂长风横穿街巷,猛地掀起马车侧边纱帘大半,车厢内的景致毫无遮掩地落入余笙欢眼底。
何晏数斜倚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车厢内侧,一身藕荷色暗绣幽兰宫装,领口袖口仅滚一圈纤细银线,全无繁复耀眼的赤金珠翠。一头乌润如云的长发松挽随云髻,只斜插一枚通透羊脂白玉兰簪,日光落在她面上,衬得肌肤莹白似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玉。天然远山眉淡柔舒展,眼尾微微下坠,生就一副自带悲悯的柔和眼型,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日积月累的疲惫与孤冷;鼻梁秀巧秀气,唇间只薄抹一层淡桃胭脂,不艳不烈,整张脸清丽如水池初绽的菡萏,温润干净,哪怕置身嘈杂市井,也自带一层与世隔绝的易碎温柔。
车厢之内,何晏数的心早已浸在一片寒凉荒芜里。外界人人艳羡她好运,一介无世家外戚撑腰的普通女子,仅凭诞下皇子,便能让帝王打破“妃嫔无诏不得出宫”的百年宫规。
可所谓恩宠、特例,从头到尾都是冰冷的利益捆绑。只因她性子平和、无党派势力可依托,恰好适合扮作无害眼线,每次允她出宫,实则是派她暗访地方官吏贪腐、世家私藏的暗流。
后宫贵妃视她为眼中钉,明里补品下毒,暗里四处布下眼线,她步步如履薄冰,看似风光的妃位,不过是镀金牢笼,她只是帝王随意驱使的一枚棋子。
风掀纱帘的瞬间,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街边,恰好与绢花摊前的余笙欢四目相撞。何晏数纤细的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骤然收紧。
眼前少女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身形单薄,布衣朴素,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一双杏核黑白分明,眼底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稚气,反倒盛满了沉冷、执念,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像蛰伏暗处的孤兽静静锁定猎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
心底警铃骤然炸响,何晏数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面上不动声色,只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柔声吩咐身前车夫,声线轻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
“车夫,尽快驱马赶路,早些回宫。”
车夫闻言立刻扬起马鞭,正要轻扫马身催马前行。就在这一瞬,余笙欢眼底精光一闪,袖中指尖悄悄夹起一枚圆润小石子,手腕极轻一抖,石子无声无息破空而出,精准砸在外侧白马后腿软肉处。
白马骤然受剧痛刺激,仰头发出尖锐嘶鸣,前蹄猛地高高腾空扬起,另外两匹骏马受同伴惊恐传染,跟着疯狂躁动,四蹄胡乱蹬踏、原地打转。
沉重马车剧烈左右摇晃,木棱狠狠撞向何晏数纤细手腕,她猝不及防身子一歪,肩头重重磕在车厢木壁,鬓边白玉兰簪险些滑落,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从大开的车帘处摔落出去。
随行两名内侍慌忙扑上前死死拉扯马缰,可受惊烈马蛮力惊人,两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牵制,根本无法安抚。街边摊贩被失控马匹撞翻,瓜果、绢花散落满地,往来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整条集市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器物碎裂声、马的嘶鸣混杂一处。
所有人慌作一团束手无策之际,余笙欢眸色一凛,脚下足尖轻点青石板,身形轻如飞燕,几步凌空掠至三匹惊马身侧。
她身形虽纤细,手上力道却沉稳惊人,一手精准扣住狂躁白马的笼头,掌心死死按住躁动马颈,另一只手顺着马鼻梁缓缓轻抚,腿部巧妙卡在马前蹄之下,牢牢锁住马匹蹦跳的空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过短短数息,原本疯癫嘶鸣的白马渐渐平复躁动,高昂的头颅缓缓垂落,温顺地贴向她的掌心。
另外两匹骏马也随之安静下来,不再胡乱蹬踏。周遭围观百姓看得瞠目结舌,纷纷停下慌乱脚步,目光尽数落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布衣少女身上。
车厢里的何晏数将全过程尽收眼底,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车厢狐裘软垫,眼底疏离的寒意更重。方才马匹受惊绝非意外,少女目的性直白得刺眼,分明是故意借这场乱子,在自己面前亮出武力。
她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流露半分慌乱,只静静端坐在车厢软垫上,垂着眼帘,掩去心底层层权衡,静静等着少女主动上前,看她究竟要打出什么底牌。
余笙欢松开马笼头,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安抚,而后缓步朝着马车窗边走来。
步伐不急不缓,方才驯马时凌厉锋芒尽数收敛,眉眼温顺恭谨,只在眼底藏着一丝笃定,站定在车窗前微微垂首,声线温和平稳,恰好盖过周遭残留的嘈杂。
“娘娘不必受惊,马匹已经安抚妥当。”
何晏数缓缓抬眸,清丽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审视,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扫过余笙欢,唇瓣轻启,声线柔缓,却字字带着试探与拆解。
“小姑娘年纪轻轻,一身好功夫实在难得。只是方才马匹无故受惊,想来并非巧合,你刻意为之,究竟所求为何?”
一句话直接戳破对方算计,她面上神色平淡,可眼底细细打量的目光不曾离开余笙欢半分,时刻捕捉少女每一处神态破绽,暗中揣测对方来路、是敌是友。
余笙欢心中早备好说辞,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直视何晏数那双悲悯却藏着防备的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怯懦躲闪。
“民女并无恶意,此番刻意现身,只为报答娘娘昔日恩情。多年前城西集市,民女的恩人被地痞围堵抢夺干粮,是娘娘遣散恶徒,赠点心。如今娘娘有难,恩人得知后特地派我前来保护。”
话音稍顿,她观察到何晏数眉尖微动,明显记不得还有·这种事情,继续往下说,语气添几分凝重,让何晏数心头巨震。
“如今后宫暗流汹涌,程贵妃暗中豢养一众爪牙小人,日日对娘娘暗下毒手。娘娘日日饮用的补品掺慢性枯心散,您隐忍不发,只因无外戚依靠,不敢轻易撕破脸面;三日后程贵妃会遣宫女,将刻着您与小皇子生辰八字的巫蛊木人埋入景仁宫花丛,借巫蛊重罪置您母子于死地。这些深宫密事,外人无从知晓,民女却件件清楚。”
这话一出,何晏数浑身微微一僵,攥着玉牌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平静瞬间碎裂,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补品有毒一事她只私下传唤太医查验,从未对外吐露半句;巫蛊之计更是闻所未闻,眼前来历模糊的少女竟一清二楚。
倘若真如她所说,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她面上强装镇定,纤长睫毛急促颤动两下,心底掀起剧烈博弈。
少女来历含糊,说不清受何人指派,可一身实打实强悍武力摆在眼前,又精准掌握足以倾覆她性命的致命阴谋。若是今日直接驱赶,少女身怀高强武艺,若真是敌方派来的人,后患无穷;可若留下,又不知对方背后藏着何等图谋。何晏数沉默片刻,清丽面庞上疏离褪去,取而代之是几分深思权衡,她放缓了语调,目光牢牢锁在余笙欢脸上,似要看透她心底所有算计。
“你知晓旁人无从得知的秘辛,又身怀这般过人武艺,来历却含糊不清,叫我如何轻易信你?”
余笙欢抬眼,眼底褪去方才刻意展露的锋芒,只剩一片恳切纯粹,屈膝浅浅一礼,姿态恭顺谦卑。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别无他求,唯想报答所欠救命之恩,护娘娘与小皇子躲过死劫。日后也好潇洒人间。娘娘若心存疑虑,大可将我带在身边日日观察,日久便能分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清楚,此刻亮出的武力、说出的深宫危机,已是自己最大的筹码,剩下只需把选择权交还给何晏数,让对方出于自保之心,主动收下自己。
何晏数静静凝视她片刻。眼下宫中到处是贵妃眼线,身边宫人难保忠心,自己与幼子时时刻刻身处杀局,身边正缺一个身手高强、不受后宫势力裹挟的护卫。
少女虽刻意设计惊马展露实力,可言语之中并未显露加害之心,反而点破足以令她满盘皆输的阴谋。
与其将这样一个身怀武艺、洞悉一切的人推到对立面,不如暂且收至身侧,朝夕相处细细探查底细,也算多一层保命屏障。几番心理拉扯过后,何晏数眉心紧绷的线条缓缓舒展,柔和眉眼间多了几分审慎的接纳,轻轻颔首,语气平缓。
“你既有护我母子的心意,又有这般难得身手,便随我入宫,做我的贴身护卫。你的过往来历我暂且不追问,往后朝夕相伴,是忠是伪,我自有分辨。若你当真诚心护我,我必不会亏待你;若心怀歹念,宫中律法,绝不轻饶。”
这番话,既是接纳,也是暗藏警告。
余笙欢心中大喜,压下几乎要上扬的唇角,只维持恭顺谦卑的神态,深深屈膝一拜,眉眼间满是郑重坚定。
“民女余笙欢,定拼尽一身功夫,誓死护住娘娘与小皇子,绝不让贵妃的巫蛊毒计得逞,绝不辜负娘娘今日信任。”
何晏数淡淡颔首,示意内侍重新稳住马匹,马车缓缓恢复平稳,朝着皇城宫门行进。
余笙欢跟在马车侧方缓步随行,抬眼望向车厢那层柔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