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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照影沉沙镜破碎 断雁西风泣残翎 段寒惊沿着 ...

  •   段寒惊沿着南麓的海岸线走了半个时辰,潮水追着他的足迹涌上来又退下去,将沙滩上的印痕反复抹平,像是什么人跟在他身后,不让他留下任何来过的证据。
      右肩的伤已经麻木了,血浸透了半边衫子,在晨风中结成了硬壳。他将乌鞘剑拄在沙中一步一步向前挪,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楚照影靠在礁石上那句话——"四重之外,还有一重。那一重叫做'镜碎'。"
      他忽然停步。
      不对。
      楚照影说"分头走。你往北,我往南"——但方才在沙滩上,他分明说的是"你往北,我往南"之后又改了方向。段寒惊仔细回忆那个瞬间:楚照影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望向海面,太阳正从东面升起,金光铺满海面。但楚照影指给他的北面是悬崖,无路可走。
      他在骗我。
      段寒惊猛地转身。右肩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踉跄着扶住岩壁,血从衫袖的硬壳裂缝中涌出来,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沙中。他没有停顿,立刻沿来路折返,脚步越来越快,到了后来几乎是奔——剑鞘击打着礁石,发出的声响被海风吞没,他顾不上了。
      回到那面礁石时,楚照影已经不在了。沙滩上只剩下一道拖曳的血痕,从礁石根部延伸向山后。血痕很浅,浅到若不是段寒惊刻意俯身去看几乎发现不了。他循着那道血痕钻入山间的灌木丛,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背,他恍若未觉。
      血痕通向后山石窟。
      云台山的后山与东麓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沙滩与阳光,只有陡峭的绝壁与深不见底的裂隙。巨大的石灰岩被海水与山泉侵蚀了千万年,形成了无数幽深的石窟与暗道,潮声在这里被放大百倍,从每一个孔洞中涌入又涌出,发出连绵不绝的轰响,像是整座山都在喘息。
      段寒惊钻进一道窄如刀削的石缝,侧身挤过时能听见自己肋骨在岩壁上摩擦的声音。石缝尽头是一处半敞的石窟,窟顶距地面约两丈,壁上生着暗红色的苔,像干涸的血。窟底有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正对着入口,石面上泛着青灰的光。
      楚照影坐在那面石壁前。
      他盘膝而坐,背靠石壁,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正抵着岩壁缓缓移动,指尖有微弱的青光闪烁。他在刻字。石壁上已经留下了两行半的痕迹,笔画细而深,每一道入石三分,边缘光滑如磨,那是影子步法特有的真气灌注方式——以指代笔,以气为墨,刻入石中的文字会在月光下自行流转。
      "你来了,比我料想的快了半个时辰。"楚照影没有回头,食指不停,又刻下第三个字的最后一捺。
      段寒惊站在石窟入口,胸口剧烈起伏,血从右肩的伤口滴落在脚边的石面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他看着楚照影的背影——那件鸦青深衣从肩头到腰部被划开了三道口子,左臂的袖子几乎整个撕裂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冰针的寒气已经从肩头扩散到了肘部,皮下浮现出蛛网状的蓝色纹路。
      "你骗我。"段寒惊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楚照影的手指停了。他慢慢转回头,面具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的那张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那是经脉中残余真气即将枯竭的征兆。但他眉目间的神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是歉意的笑。
      "不骗你,你怎么肯走。"
      段寒惊踏前一步,伸手抓住楚照影的右肩——这是完好的一侧,没有伤——他的手指紧扣进那件深衣的布料里,指节泛白。
      "跟我走。半块玉玺在这里,我分你一半真气——"
      "段寒惊,我的左臂已经废了。寒气入了心脉,最多还有两个时辰。"楚照影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而稳。
      他抬起右手,轻轻握住段寒惊扣在自己肩上的手腕,力道极轻,但段寒惊却觉得那触感冰凉得像是握住了一截枯枝。
      楚照影朝身后的石壁偏了偏头:"我把影子步法的残篇刻在这里。镜中人的最后一重'镜碎',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施展过。这一重步法不能让步法本身传下去——但它能让运用步法的人,在最后时刻留下一些东西。"
      段寒惊慢慢松开了手。他退后半步,盯着石壁上那两行半正在缓缓流转青光的刻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用'镜碎'。"
      楚照影没有否认。他重新抬起右手,食指抵上石壁,继续刻第四个字。笔走龙蛇,指尖青光在石面上如游鱼穿行,留下深邃的痕迹。段寒惊站在他身后三歩处,看着他一点点将毕生所悟刻入石中,每刻完一个字,他面上的青灰色便更深一层。
      潮声在石窟中回荡了不知多久。当石壁上的最后半个字收笔时,楚照影的右手终于垂落下来,指尖的微光彻底熄灭,像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下跳跃的焰苗。他靠着石壁喘息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留在山道上三处血痕,他们会循着过来。最浅的那一道通向西面的断崖,断崖下有暗河,河水通入地下,不知流向何处。这半块玉玺,你带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半枚碧色玉玺,断口处的云雾纹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你呢?"
      "我带着这个。"楚照影从袖中摸出另一块碧色的东西,大小形状几乎与玉玺无异,只是颜色略深了几分,断面处的纹路是楚照影以石粉掺了松脂捏成的——段寒惊认得这是他在铁山寺时从石狮碎屑中收起来的粉末。
      "伪印。"段寒惊说。
      楚照影点头:"他们会以为这是真的。镜碎的最后一重,是将自身真气凝成三重与本体无二的幻影。三重幻影同时向三个方向掠出,每一重都持此伪印。他们追到断崖边时,三重幻影会先后碎裂——"
      "你怎么办?"
      楚照影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很开心的事。
      他道:"段寒惊,你可还记得陛下最后一夜,在奉天殿里问你的事?"
      段寒惊默然。
      "‘你的剑会出鞘么?’你答‘不杀’。"楚照影睁开眼,目光越过段寒惊的肩头望向石窟外的天色。暮色正在降临,云台山的晚霞是从海面上直接铺过来的,如一片燃烧的紫绸。"但今夜,你大概要破例了。"
      段寒惊的拇指骤然按上剑格。
      远处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像是踏着山风的节奏在移动,不止一人。段寒惊侧耳,分辨出两道气息——一道冰冷如寒潭,一道飘忽如醉步,是沈栖云和林疏狂。脚步声从山后包抄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楚照影忽然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截竹子被从地上缓缓拔起来。左臂垂在身侧纹丝不动,但右臂抬起时,指尖重新泛起了青光——那光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油灯燃尽后灯芯上最后一点暗红的热。
      "走。从石窟后面的水道走,水通东海。不要回头。""他对段寒惊说。
      段寒惊没有动。
      楚照影忽然转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段寒惊右肩的伤让他重心不稳,踉跄着退向石窟深处那道暗渠的入口。水声从暗渠中涌出,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楚照影——"
      "镜碎之后无镜像。"楚照影在石窟入口处停步,侧过脸来,暮色从洞外斜斜照入,将他清俊的面容镀上一层金红的边。他最后看了段寒惊一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无波。
      "走了。"
      鸦青色的身影掠出石窟。
      段寒惊站在暗渠的入口,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寒意顺着腿骨往上攀。他听见外面的山道上传来楚照影清冽的嗓音,平稳得像是诵经:"沈栖云,林疏狂——追了我一整日,不累么?"
      然后是沈栖云玉笛转动的声响,林疏狂醉醺醺的笑声。两道破风声同时掠起,追着那道鸦青色的影子向西面断崖的方向急速远去。
      段寒惊转身钻入暗渠。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冰冷刺骨。他咬着牙逆水而行,暗渠中漆黑一片,只有右肩伤口的疼痛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像一把钝刀反复剐着他的骨头。
      他在水中摸索前行了不知多久。暗渠在一个急转后陡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推动着他向前冲去。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越来越亮,是月光——他猛地冲出暗渠口,发现自己站在一面断崖半腰的突出岩台上,脚下是幽深的峡谷,谷底传来暗河的轰鸣。
      他向上望去。
      崖顶距他约十丈。月光正照在断崖的边缘,那里站着四个人。楚照影站在崖边最前端,背对悬崖,面对着三丈外的沈栖云与林疏狂。他的身影在月色中极淡,淡得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正在不可逆转地晕散。
      三重幻影已经凝成。
      一重向东南,一重向西南,一重向西——西面那重身影的手中托着碧色的伪印,在月光下泛着与真玉玺几乎无二的光泽。三道身影同时掠出,速度快到拖出三道残影,如三片被风吹散的鸦青色花瓣。
      沈栖云玉笛横于唇边,寒针如雨般洒向东南方向的幻影。那重身影在针雨中碎裂,如镜面被锤击中,碎成千百片青光散入夜空。
      林疏狂的短剑出鞘,醉意终于在这刹那褪尽,剑光如水银泻地,直刺西南方向的幻影。那重身影被剑锋贯穿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
      两重幻影已碎。
      西面那重幻影已经掠到了断崖最边缘,手中伪印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线碧光。林疏狂大喝一声,醉里横波的最后一式施展开来,剑锋卷起一道漩涡般的银光,当头劈向那道鸦青色的身影。
      段寒惊在崖壁半腰的岩台上仰头望去。
      他看见那道鸦青色的身影在剑锋临体的刹那忽然模糊了。不是碎裂,不是消散,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轮廓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芒——然后青芒中迸出一道真实的人影,楚照影的真身在三重幻影全碎之后从自己的残影中剥离出来,倒悬于空中,最后一步"镜碎"真正的杀招在这刹那绽放。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掌拍向林疏狂的胸口。
      林疏狂的剑已经刺穿了那重伪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骤然见真身从天而降根本来不及变招,被楚照影一掌正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崖壁的一块凸石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短剑脱手飞出,打着旋落入崖下。
      但楚照影这一掌也耗尽了他最后的真气。
      他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息,像是有人将时间捏住了那么一瞬。月光滑过他鸦青色的深衣,滑过他清俊的面容,滑过他垂落的左臂与收拢的右手。他低头望向崖下的峡谷,目光在黑暗中搜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段寒惊在岩台上仰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楚照影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在石窟中最后那个笑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风太大,段寒惊听不清。
      但他读懂了那口型——"走了。"
      然后楚照影的身体开始下坠。他坠入断崖下的幽暗,坠入暗河轰鸣的峡谷深处,坠入段寒惊再也够不到的地方。月光在他身后追了一程,在崖壁的转角处终于追不上了,任由那团鸦青色融入了更深更浓的黑暗中。
      暗河的水声在谷底轰隆作响。
      沈栖云从崖边俯身望下去,眉头紧皱。他玉笛上的寒针已经全部用尽,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谷底的黑暗吞没。林疏狂从石壁上滑落下来,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嘴角的血丝被山风吹干。
      "找到玉玺了。"沈栖云忽然说。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块碧色的伪印。那是楚照影坠崖前最后关头抛上来的,被他接住了。沈栖云端详片刻,却越看面色越凝重,忽然指腹用力一掐——伪印应声碎裂,石粉与松脂的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假的。"
      林疏狂撑着岩壁站起来,醉意彻底醒了,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他看着崖下深不可测的黑暗,又看了看沈栖云掌心的石粉,忽然低声道:"楚照影——他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沈栖云将石粉掸尽,玉笛重新别回腰间。他望向断崖西面更远处的山影,夜风把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半块真玺在段寒惊身上。"他说,"他们分了路。"
      "段寒惊在哪?"
      沈栖云沉默片刻。夜风从崖下卷上来,裹着暗河的水汽与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他忽然转身,向山麓的南面掠去:"南面。他走不远——楚照影用命换了他半个时辰,但半个时辰之后,他仍然逃不出这座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月色中。
      断崖上重新空无一人。只有那柄被震飞的短剑插在崖壁的石缝里,剑柄上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崖下的暗河继续轰鸣,水声灌满了整个峡谷。
      段寒惊仍然站在半腰的岩台上。
      他仰着头,月光洒了他满脸。右肩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血顺着臂膀流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入脚下的暗河中。他的嘴唇紧抿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非要说有,那也只是一片空茫的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剩下一个壳子站在这里,迎风而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断崖的左面移动到了右面,久到潮声变了三次调子,久到他右肩的血从温热的流淌变成了冰凉的一层薄痂。
      然后他拔剑。
      乌鞘剑第二次完全出鞘,剑锋在月光下寒光凛冽,剑脊上那道暗青色的血槽中仿佛还残留着先前刺入薛无咎肋下的那一丝血气。段寒惊握剑在手,抬头望着十丈之上的断崖边缘,那里有一丛山藤从岩缝中垂落下来,粗如儿臂,在山风中微微摆动。
      他扬剑斩下。
      剑光划出一道弧线,山藤应声而断,垂落在崖壁上。这一剑落下去,他的右臂便在剧痛中彻底脱力,剑从手中滑脱,斜斜插进脚下的岩缝中,剑身嗡鸣着颤动不已。他没有去捡剑。
      他顺着岩壁向上攀去。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只有一只左手和一双赤足。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岩缝向上移动,右肩的伤口每一次牵拉都涌出一股温热的血,但他浑然不觉。他爬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终于翻上了断崖。
      断崖上碎石嶙峋,月光铺了一地。
      段寒惊跪在崖边,低着头,看着下方幽深的峡谷。暗河的水声从谷底涌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反复地说着什么话,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的右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侧微微晃动,伤口中最后一滴血落在崖边的石面上,慢慢洇开,像一片小小的红叶。
      他跪在那里,将怀中的半枚碧色玉玺掏出来,握在左手中。
      碧色断面上流转着云雾纹,在月光下像是一片被裁开的天空。他盯着那半枚玉玺看了半晌,忽然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他的喉咙从里面攥住了。那声音慢慢放大,到了最后变成了一声完整的号啕。
      段寒惊嚎哭的声音在断崖上传出去很远。那声音被山风撕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撕碎,最后散入暗河的轰鸣中,再也分不出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哭声。他哭得浑身发抖,泪水砸在玉玺的碧色断面上,沿着蟠龙的鳞甲滑落,混着手掌上的血,洇成一片暗红色的痕。
      他没有再喊任何人的名字。
      他只是哭。
      哭完了之后,段寒惊站起身。他走到崖壁边缘,用左手将插在石缝中的乌鞘剑拔出来,剑身上还残留着方才斩断山藤时蹭上的绿色汁液。他将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脊上那道暗青色的血槽,然后转身走到断崖正中央。
      他举起剑。
      剑锋深深插入崖顶的碎石之中,直至剑格没入地面。剑身挺立如碑,剑柄上的褪色流苏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段寒惊退后三步,看着这柄立在断崖上的孤剑,低声说了一句话:
      "楚照影——你的归宿,就在这里了。"
      他转身走向南面。怀中那半枚碧色玉玺贴着心口,冰凉如玉。
      身后,断崖上那把乌鞘剑立在月光中,剑锋映着残月,剑鞘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滚落在崖边的碎石间。褪色的流苏穗子仍在风中摆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什么人向远去的背影挥手。
      崖下的暗河仍在轰鸣。
      潮声从云台山后山的每一个石窟中涌出,灌入暗河,又从那片无底的黑暗中被推出来,化作风、化作雾、化作月夜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鸦青色光影。
      那道光影在断崖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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