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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云台雾锁仙人迹 双璧分途隐姓名 渔船在淮水 ...

  •   渔船在淮水中漂流了一整夜。
      段寒惊记得天亮前的那个时辰,河面上起了雾,伸手出去就看不见指尖。楚照影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短而促,偶尔夹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左臂的伤势在湿气中恶化了,皮肉翻卷的边缘泛出灰白色,那是毒针余毒侵蚀的征兆。段寒惊将乌鞘剑横在膝上,用牙咬开衫袖的下摆,撕成布条递过去,楚照影接过时手指冰凉如浸过河水。
      "还有多远?"楚照影的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段寒惊侧耳听水声。渔船顺流而下的速度已经慢了,河床在变宽,水流在变缓,底下有细碎的沙砾摩擦船底的声响。他抬头朝东方望去,雾中隐约浮出一线黛青色的轮廓,像是某只巨兽半沉在水中的脊背。那轮廓越来越高,渐渐显露出陡峭的崖壁与苍翠的林木,山腰间缠绕着云带,白茫茫如仙人遗落的衣袂。
      "到了。"段寒惊说。
      云台山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脉绵延的海中山岛,三面环水,东面临海,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山间有洞天七十二处,传说是汉时方士炼丹之所,石壁上至今留着丹炉的烟痕与符咒的刻纹。两人将渔船藏进一处芦苇丛生的浅湾,以枯草覆住船身,楚照影将玉匣重新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怀中,两人沿着一道几乎被藤蔓封死的石阶向山上攀去。
      石阶湿滑,苔藓厚如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段寒惊在前开路,剑鞘拨开垂落的薜荔与忍冬,露水淋了他满头满脸。楚照影跟在他身后三歩处,步伐已经明显踉跄了,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有右手时不时扶一下岩壁,指尖在青苔上留下深色的印痕。
      云雾越来越浓。到了半山腰的转折处,四面已经白茫茫如坠入棉絮之中,十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段寒惊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这里有人。"
      前方雾中果然传来凿石的声音。叮,叮,叮,节奏极慢,每一下之间隔四五息,像是敲击者在仔细端详自己的每一次落凿。段寒惊循声走去,脚下的石阶变成了一块天然的平台,平台尽头是一面绝壁,壁上凿出一个丈许深的浅洞,洞口垂着一道草帘。
      那凿石声从洞中传出。
      段寒惊在洞前三步处停步,不靠近也不出声。楚照影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他一眼,两人并肩立在雾中,像是两块沉默的石碑。洞内的凿石声又响了七下,然后停了。草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皱纹如核桃壳的面孔,只剩一颗眼珠,另一只眼窝深陷如干涸的井。
      "谁?"那独眼老人开口,声气不足,但凿子握在手中极稳,凿尖悬在膝前一块青石上,石面上已经刻出了半条蟠龙的轮廓。
      楚照影上前一步,以完好右臂抱拳:"晚辈楚照影,奉故人之命,求见‘石心老人’。"
      独眼老人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歪斜的面具和垂落的左臂上停了一瞬。他又看向段寒惊,目光扫过乌鞘剑的剑格时,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石心老人死了,这里只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石匠。"他说,凿子落下去,叮的一声,龙鳞的第四片浮现出来。
      楚照影没有接话。他从怀中取出紫檀玉匣,打开匣盖,将碧色玉玺托在掌中,朝洞口的方向微微一倾。龙涎香的气味穿透浓雾,飘入洞中。老人的凿子悬在半空,指节攥紧,关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雾又浓了一层,久到段寒惊开始听见山下隐约传来船桨入水的声响。
      "进来。"老人放下凿子,草帘彻底掀开。
      洞内极浅,仅容四人转身。壁上挂着几柄凿锤与锉刀,锈迹斑斑。角落堆着半尺厚的石屑,全是废弃的龙纹印坯——段寒惊扫了一眼,至少有上百块,每一块的龙纹都精雕细琢,但印底都是空白。
      老人盘膝坐下,伸出双手。他的十指短粗,指腹全被磨平了,指纹已经模糊成一片光滑的硬皮。楚照影将玉玺递到他掌中时,老人忽然闭眼,指腹沿着蟠龙的鳞甲纹路缓缓摩挲,每一片龙鳞、每一绺龙须都不放过。他摩挲到第五条龙的尾尖时,手指停了。
      他睁开独眼:"这是秦印,和氏璧的料子,李斯的刀法。五龙盘钮的制式只在永乐一朝用过——陛下是从宫中带出来的。"
      段寒惊忽然开口:"可以剖开么?"
      老人和楚照影同时看向他。
      段寒惊的拇指按在剑格上,缓缓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玉玺上,声音平静:"追兵有四人,我们只有两个。我右肩有伤,他左臂已废。若玉玺完整,落在谁手中都难保。不如剖为两半,各持其一。他们得半块也无用,需合璧方能为据——逼他们分兵。"
      楚照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段寒惊看了三息,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反驳。
      老人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核桃似的脸上绽开,牵动了独眼周围的皱纹,竟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天真:"好主意。三十年前也有人提过这法子,也是个带剑的。"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只是取出一柄极细的石锉,锉尖细如发丝,刃口泛着暗青色的冷光。他将玉玺放在膝上覆着的鹿皮垫上,深吸一口气,锉尖抵住了五条蟠龙交汇处那道天然的绺裂。
      老人的锉尖缓缓切入:"剖玉如剖心。裂开了,就再难合回去。"
      楚照影忽然蹲下身,伸手按住了老人持锉的手腕。
      "等等。"他说。
      段寒惊看他。楚照影却没有看段寒惊,他看着玉玺上那五条缠绕的蟠龙,看着龙睛处微沁的血色,看着那道被老人锉尖抵住的绺裂,半晌,他说:"剖吧。"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站起身,转身走向洞口。草帘被他撩开,外面的雾气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咸腥味——这是海风了。他站在洞口望向山下,雾中隐约可见三点灯火在移动,那是追兵登岛后点燃的火把。
      "他们来了,段寒惊,你带半块从东麓走。我带半块留在这里,用影子步法引他们入后山的雾阵。"楚照影没有回头,声音从雾中传来,很轻。
      段寒惊握剑的手紧了紧。
      "你的左臂——"
      "还能走,镜中人的步法,靠的是双腿,不是手臂。"楚照影终于转过身来,面具下露出一只眼睛,瞳仁在雾中泛着极淡的青光,那是影子步法即将全力运转的征兆。
      老人已经剖完了第一刀。锉尖沿着天然绺裂切入了半寸,玉屑纷纷落下,如碧色的细雪。玉玺在剖切处发出极轻微的颤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断裂了——那五条蟠龙中有一条的龙首,从额心处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线。
      "再来一刀。"老人说。
      第二刀切下去时,玉玺轻轻一震。五条蟠龙从交汇处分为两半,每一半上都盘着两条半龙,龙尾处的断口光滑如镜面,断面上流动着玉料中天然的云雾纹,像是一幅被裁开的山水长卷。段寒惊用一块油布接住其中一半,楚照影用袖口裹住另一半。
      老人将石锉放回壁龛中,背对二人,独眼望着壁上那幅半成的龙纹印坯,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走吧,这洞府后面有一条暗道,通东麓的潮音洞。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山上多雾,雾中多歧路。你们分开之后,未必能再见。"
      段寒惊将半枚玉玺紧紧裹在油布中,塞进贴身的衣襟夹层里。他望着楚照影手中那另一半,碧色的断面上折射着洞中微弱的火光,一条残缺的蟠龙在光影中游动了一下,随即沉寂。
      "老子山见。"楚照影说。
      "云台山见。"段寒惊答。
      两人在洞口对视了一眼。只有这一眼。然后楚照影忽然身法一变,鸦青深衣在雾中拖出一道残影,整个人如投石入水般向山腰的深雾中掠去。他左臂虽废,但双腿的速度竟比昨夜又快了几分——那是濒临极限时真气不计代价的燃烧,段寒惊认得这种速度,他知道每快一息便短一息寿命。
      段寒惊转身钻入老人指点的暗道。
      暗道窄得须侧身方能通过,石壁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钟乳石滴落,在黑暗中发出空洞的回响。段寒惊凭着记忆与直觉向前摸索,右肩的伤痛得他一抽一抽地冒冷汗,但他左手扶着岩壁,右手始终按在剑格上,拇指的指腹已经磨出了血丝。
      走了约莫三炷香工夫,前方豁然开朗,一股强劲的海风夹杂着浪声扑面而来。他钻出洞口,发现自己站在一面面朝东海的绝壁之上,崖下百丈是翻涌的浪涛,崖面上布满了被海水侵蚀出的蜂窝状孔洞,潮水灌入洞中又退出时发出如人叹息的呜咽声。
      潮音洞。
      段寒惊正欲沿崖壁向南寻找下山的路径,忽然听见雾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楚照影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碎:"……四重幻影……东崖……"
      他猛地抬头。
      雾中果然出现了四个楚照影的身影,鸦青深衣在雾气中分别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掠去,每个身影的左臂都垂落不动,每个身影的右手都托着半枚碧色的玉玺。那四道幻影在雾中越来越淡,像是墨汁滴入清水后正在不可逆转地扩散消融。
      追兵被引动了。
      段寒惊听见薛无咎沙哑的厉喝从西面传来:"分路!沈栖云追东,林疏狂追南,谢吟舟追北——西面的交给我!"随即是三道破风声疾速掠向不同方位,只有一道沉重如铁锤踏地的脚步声向西方追去。
      薛无咎去了西面。那是楚照影幻影中最后消失的一重,也是步法中真气灌注最薄弱的一重。
      段寒惊的拇指终于按下了剑格。
      剑出鞘的声音在潮音洞前绝壁上传出去很远,那声音不像寻常金属的摩擦,更像是某种鸟类被扼住咽喉时发出的最后一声长鸣——哀而不伤,锐而不脆,像一只孤雁在断崖前折翼时的呼啸。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东崖掠到西崖的。右肩的伤在极速移动中被撕裂得更开了,血浸透了衫袖,但他感觉不到痛。乌鞘剑在他手中第一次完全出鞘,剑身长二尺七寸,薄如蝉翼,剑脊上有一道暗青色的血槽,槽底沉着经年的暗红色,像是已渗入铁质深处的旧血。
      薛无咎正背对着他,判官笔高举,笔尖对准雾中一道正在消散的鸦青色残影。那残影已经淡得像一缕烟,面具下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左臂垂落的姿态与真实的楚照影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薛无咎狞笑,双笔同时刺下。
      段寒惊的剑到了。
      他没有喊叫,没有提前示警,甚至没有让剑锋破空的声音暴露自己的方位。他只是将剑尖对准薛无咎背后左肋下三寸处——那里是人体的死穴之一,也是方才贺天擎被他判官笔刺穿的位置。段寒惊的剑尖精准地抵在那处伤疤上,轻轻一压。
      血珠从剑尖渗出来。
      薛无咎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左肋下沁出的小小血点,又缓缓转头,看到雾中段寒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你的笔尖也刺过这里,我只刺你半分。"段寒惊说,剑尖没有推进,只是稳稳地停在皮肉之下半分处。
      他手腕一翻,剑锋转而向上,削在薛无咎右手那对判官笔的笔杆上。铁木所制的笔杆在剑锋下如豆腐般断开,断口平滑如镜,两截笔尖带着淬毒的暗青光点坠落崖壁,在岩石上弹了两下,滚入深雾中。薛无咎右手虎口震裂,掌心多了一道横向的伤口,深可见骨。
      "你——你为何不杀我?"薛无咎捂着手掌踉跄后退,撞在一面石壁上,面上的狞笑被难以置信取代。
      段寒惊还剑入鞘。乌鞘合拢的瞬间,他低声道:"此剑只杀悖主之人。"
      他转身。但才踏出三步,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刺痛。他低头,看见雾中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如牛毛的冰针,每一根针都插在石缝中,针尖朝上,泛着幽蓝的寒光。他方才全力出剑时真气外泄,未曾留意外界变化,此刻右脚恰好踩在冰针阵的边缘,鞋底被刺穿了三个孔,寒气顺着经脉直钻骨髓。
      沈栖云的声音从雾中传来,隔着重重云霭,清冷如冰面裂开:"你护住了段寒惊,但谁护你呢,楚兄?"
      段寒惊猛地回头。
      雾中另一处崖壁上,楚照影的身影从一重正在碎裂的幻影中跌出来。他的左臂被三根冰针钉在了石壁上,针尖透过鸦青深衣,深深扎进皮肉之中,伤口周围凝结出一圈白色的冰霜。他的面具已经掉了,露出下面那张清俊的面容,面容上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只有一种极淡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沈栖云站在三丈外,玉笛平举,笛孔中最后一根冰针已经凝成,针尖对准楚照影的咽喉。他的白衣在雾中如雪,面上无悲无喜。
      "交出玉玺。"
      楚照影笑了一下。他的右臂从怀中缓缓抽出半枚碧色玉玺,在雾中朝沈栖云晃了晃,然后忽然松手。
      玉玺坠向崖下深谷。
      沈栖云面色骤变,玉笛一收,整个人如白鹤般向崖边掠去,右手探出欲抓那半块下坠的碧色。楚照影趁这一瞬抽身,左臂从冰针中猛地拔出,带出三片血肉与冰渣,但他双足发力,用最后的气力向段寒惊所在的方向奔来。
      段寒惊一把接住了他。
      两人靠着崖壁喘息,右肩与左臂的伤口碰在一起,血水融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雾中沈栖云已经从崖边折返,他抓住了半块玉玺,但随即发现那是一块用碧色石粉伪制的赝品——楚照影在逃亡途中以石屑捏成的假货,方才坠崖的不过是一团碎石。
      "走,那里……通山下……"楚照影的声音轻如游丝,他靠在段寒惊肩上,右手指向崖壁东面一条极窄的裂隙。
      段寒惊架着他,侧身挤入裂隙。岩壁刮过两人受伤的肢体,段寒惊咬着牙一声不吭,楚照影则彻底没了声息,只有呼吸还在,短而浅,贴在段寒惊耳侧如风中残烛。
      裂隙漫长而曲折,黑暗中只能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天光。两人从裂隙中跌出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云台山东麓的一处沙滩上,潮水正退,沙滩上留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水膜。
      段寒惊将楚照影放下,让他靠在礁石上。楚照影的左臂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从肩头到指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冰针的寒气还在经脉中蔓延,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心口方向推进。
      "半块玉玺在我这里,你的那块呢?"段寒惊从怀中掏出那半枚碧色残印,断面上的云雾纹在晨光中流动如活物。
      楚照影虚弱地抬起右臂,从深衣内侧的暗袋中取出另半块。两半断口相对,嵌合处严丝合缝,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归位了。
      "分开。"段寒惊将两半重新掰开,各自裹好,"分头走。你往北,我往南。"
      楚照影靠在那里,目光越过段寒惊的肩头望向海面。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从海水深处浮上来,金光铺满万顷波涛,将整片沙滩染成蜜色。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段寒惊,你说……我们还能再见么?"
      段寒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将乌鞘剑重新挂在腰间,拇指最后一次转上剑格,又放开。他朝南走了三步,然后停住,没有回头。
      只听他道:"你的影子步法,还剩几重?"
      楚照影在礁石下轻轻笑了一声:"四重之外,还有一重。那一重叫做'镜碎'——是最后一步。"
      "留着。"
      段寒惊终于迈步向南走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楚照影靠在礁石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被海岸线转角处的一块巨岩彻底吞没。
      沙滩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潮水正在涨起,银白色的水膜漫上沙滩,慢慢冲刷掉段寒惊留下的足迹。楚照影垂眼看着自己左臂上灰白色的皮肤,忽然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手在晨光中缓缓结印。五指变换了七个手势,每变一次,身旁便浮现出一道鸦青色的虚影。四重幻影依次凝成,与他本人并肩立在沙滩上,五道身影面朝五个不同的方向。
      "走。"他说。
      五道身影同时向五个方向掠去。其中四道在奔出二十步后渐渐淡去,如晨雾散于日光。只有一道向东,踏上了涨潮的海水。
      楚照影赤足踩在浪尖上,一步一踏,水花在脚下绽开如莲。他左臂垂落,右臂前伸,指尖夹着半枚碧色玉玺,迎着初升的朝阳踏浪而去。海风吹起他额前的散发,露出面具下那张清俊的面容,眉宇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昨夜在洞中对段寒惊说的那句"剖吧"。
      剖开玉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也一并裂开了。但他知道,裂开的未必是玉。
      身后的云台山在晨雾中渐渐隐去,山腰的雾阵中隐约传来沈栖云惊怒的呼喝声,以及林疏狂醉醺醺的追问:"东面那个影子是真的,还是南面那个是真的?"
      没人回答他。
      潮音洞方向的海浪声轰隆如雷,一段一段灌入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又被推出来,发出经久不息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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