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回忆) 做题女孩 ...
-
1995年,叶红家的卤菜铺子在客运站东头。
铺面不大,砌着半人高的瓷砖柜台,玻璃罩罩着鸭翅、鸭脖和鸡爪。瓷砖砖缝被酱油熏得漆黑。
每天天不亮,叶父就起来生炉子,摘鸭毛,架卤锅,老卤兑进清水,再扔进秘制料包,很快到处都是那股甜滋滋的肉香。
叶红闻了这味道就想吐。
叶红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后门的小板凳上给鸡爪剪指甲。
鸡爪头天晚上从冷库拿回来,泡进铝盆里化冻。爪子泡得发胀,指节互相勾连。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截发黄的趾甲。
剪慢了,母亲便在她脑后拍一下:“发什么呆?”
偶尔一刀剪不断,鸡爪在她手里轻颤。叶红心里觉得它下一刻就要蜷起指头抓住她,皱了皱鼻子。
母亲立刻道:“又做什么怪样子?”
叶红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总之还是那些话,说她不自重、不要脸,湿漉漉的手总会掐她的脸她的腰她的大腿,痛到她尖叫着扔下鸡爪跑开,陈菊就追着她,最后把她的手按在卤锅边沿,烫得掌心起一串水泡。
叶红知道陈菊恨她什么,她恨她爱漂亮,但她偏不改。
等到铺子开张,她便会去后面洗手换衣服,脱掉沾着血水的旧胶鞋。
她把长发用电热卷发钳卷出几个弯,鬓角夹着一枚玳瑁色发卡,昂首穿过院子,在陈菊阴森的目光下走了出去。
她从客运站门口经过,所有男人,卖汽水的、拉客的、蹲在墙边抽烟的,都要回头看她,余光一路追出去好远。
姐姐叶秋也漂亮。
姐妹俩眉眼有些相像,不过叶秋个子更高,脸更长,性格更加文静,不像叶红看起来那么娇媚外向。
谁想到就是这样的姐姐,最后义无反顾地离开了C市,十年再无音讯。
——
白天不用叶红看店的时候,她会先穿得漂亮出去走一圈,再回家。
那天她正从床底把塑料包包的时尚杂志拿出来,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就被一本小册子砸到脸上。
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食品从业人员卫生知识培训资料》。
陈菊告诉她,这是防疫站发的,让她三天之内把里面的题目都写完交上去。
叶红重新低头看杂志:“我不写。”
母亲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叶红头脑嗡嗡响,眼前全是小蚂蚁,仿佛连带着她的床都跟着震了一下。
“叫你写你就写,哪来这么多废话?”
“写不完,证拿不到,铺子要罚钱,罚的钱从你身上出。”
叶红冷笑一声:“说得跟你给过我钱一样。”
她翻了一页。第一题是:食品腐败变质后,常出现哪些感官性状改变?
下面是腐败肉类的颜色、黏度、气味和组织状态。
叶红看了两行,胃里已经开始翻腾。
她啪地合上册子,“我不会。”
“不会就学。”
“学不会。我书都没读几年,怎么学?”
母亲盯着她:“你不是能耐得很吗?”
叶红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第二天,叶红把培训册带到柜台,打算趁客人少的时候做两题。
她咬着圆珠笔,盯着题目。
“食品从业人员患有何种疾病时,应当调离直接接触食品的工作岗位?”
叶红认真写下:疯病。
她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小声地笑。
来送酱油的老谢把两只塑料桶放在门口,瞧见她趴在柜台上,凑近看了一眼。
“叶家姑娘还做起功课了?”
叶红把册子挡住:“管你屁事。”
老谢被美人骂了,不以为意,嘿嘿笑道:“前几天防疫站也给东街饭店发了。王老板做了一晚上,连第一页都没写完。”
“后来呢?”
“找人做的呗。”
叶红抬起眼,有点好奇:“找谁?”
“县中的学生。”老谢把空桶拖出来,“有个初三小姑娘,功课特别好。练习册、培训题、知识竞赛,她都给人做。做得快,还不贵。”
叶红不太相信:“初三?”
老谢无所谓:“初三怎么了?人家年年考第一。”
叶红放下册子:“怎么找这人?”
老谢给了她一个地址。是县中后面的一家文具店,并且叮嘱她要放学以后去,白天人家要上学。叶红从玻璃罩子下面拈了一块鸡爪递给他表示了感谢。
下午五点,趁着母亲出去办事的空档,叶红解下围裙,和父亲说去防疫站问几个答案。
叶松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只是垂着脑袋坐在那里,叶红便当他听到了。
她先回房间换了一双鞋。
米白色细跟皮鞋,也许走远了会疼,但配她今天的蓝裙子正好。她又在耳后小心翼翼补了一滴香水,拿起那本沾着卤味的培训册出了门。
从客运站到县中要走二十多分钟,叶红走得浑身是汗,穿进县中后门那条窄街时,放学铃刚响。
蓝白校服的学生从铁门里涌出,一股吵闹的热浪。叶红逆着人群往里走,裙摆被风吹得纷飞,几个男学生回头看她,一头撞在卖冰棍的木箱上,引得同伴嘲笑。
老谢说的那家文具店不太好找,她在学校后门找了几圈都没看到,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见耳畔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找我的吗?”
她转过头,面前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孩。
校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看人的时候带着点笃定,好像在分辨什么。
叶红“嗯”了一声,才问道:“你是代人做题的吗?”
女孩点点头,转身走进店铺,“进来吧。”
叶红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店门口打转。估计女孩看着自己来回走了好几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来迎她的。
她坐在柜台开面,旁边放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白纸。上面写着:代抄。代写。做题。还有赫然在目的四个大字,急件加钱。
后面是三个感叹号。
叶红看笑了,这小孩还挺有商业头脑。
正乐着,视线中出现一双手,骨节纤长,非常好看,叶红多看了几眼,就听见小孩声音带上了点不耐,“题目呢?”
叶红觑她一眼:“急什么?”这才把册子端正摆到柜台上。
女孩翻看了一下:“三块,后天拿,五块,明天拿。”
叶红说后天拿就行,女孩又说先付钱后干活,叶红还想争辩几句,但又不忍心,就从口袋掏出三块钱递出去。
女孩低头看了看封面,“名字要写么?”
叶红看着她握着截细细的笔芯,望着自己,愣了一会儿,才说。
“要的”
“叶红。”
叶红看她端端正正在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电风扇吹来的热风吹起女孩耳侧的散发,纤长的睫毛却一动不动。她就那么认真地沉浸在这一件完全称不上高尚的事情里,一笔一画地写,把她的名字当成一个最郑重的工作。
叶红的心随着温和的风一起摇荡了几下,她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望向她,好似有点诧异,来找她干活的人,都不想知道她叫什么。
想了一会儿,似乎有点犹豫说出来好不好。
最后还是把一缕头发拨到耳侧,露出纤薄的耳朵。
叶红听她开口道:“方宁。”
隔天叶红回去取练习册是一个大晴天,她因此撑了一把阳伞。
为了与这把百货商店买回来的阳伞相配,她特意穿上了最衬托她也最时髦的一条紧身碎花连衣裙。
是的,为了与这把阳伞相配。
叶红不会认为自己是为了去见一个初中女生,换上了漂亮裙子。
日照西斜,她迈进文具店,收了阳伞。坐在柜台后面的却不是她想见到的那个人。
文具店老板告诉她,小方把她的活留在这儿了,请她转交她。
叶红道了谢,那女人也实在,说不用谢,小方借我这个地方,我一件活抽她两毛钱。
叶红讪讪地抱着册子走了。她站在店里又翻看了一遍。方宁不仅把题做完了,还另外用一张纸把所有她觉得重要的问题答案都抄了下来,列了个大标题,叫做:“必须记住!”
下面零零散散的内容包括:生熟分开.....工具分用......患病停工......食品烧熟煮透等等
婆婆妈妈写了大半张纸。
可能是她担心自己给别人做了题,真正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便忽略了必须学到的知识,所以宁愿自己花额外的时间,把最重要的东西提取出来。
叶红看着这张纸,心里想社区防疫站还不如直接给他们商户发这个,多实在啊!
看来方宁以后很应该去当一个领导,绝对能管好!
她把那张纸小心夹回册子里,决定回去之后就让陈菊贴在那玻璃罩子上面,这样她每天等客无聊的时候就可以看她写的字发呆。
叶红在门口撑起阳伞,“啪”的一声,炸出了面前的一个小人。
方宁站在伞下,额头上带着点薄汗,好像刚刚才奔跑一般,她呆呆地看着叶红,“你来啦?”
叶红点点头。
花露水的气味在两人之间散开,这是叶红出门之前喷在伞上的。
她之前买的香水用完了,陈菊不允许她用自己赚的钱买新的,她于是就拿了家里的花露水,疯狂地往伞上喷,扬长而去,气得陈菊要追着她打。
花露水的味道遮住了让叶红介怀的浓重鸡爪味道,她的表情变得更加鲜亮鼓动,充满热情,“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方宁喃喃半天没个说法,叶红也不追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用旧的圆珠笔,“喏”。
方宁接过:“给我的?”
叶红“嗯”了一声,“我用不上。上次看你捏着笔芯写字。”
方宁把笔在掌心看了半天,才低头道了谢。
叶红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方宁说马上就十八了。叶红说十八岁才读初三么?
方宁又把头垂下去:“小时候,家里有点特殊情况。上学晚。”
叶红其实也不想窥探人家私事,所以就淡淡带过去,又把手里的册子拿出来,翻了翻,问她:“你要是做得错了怎么办?”
方宁说,不会错的,这个册子都是先教你,教会了再出题,里面都有答案可以找到的。
问完这些话,两个人在文具店边上也站了好一会儿了。
叶红突然看着小店铺,说:“你想吃冰棍么?”
方宁说自己肠胃不好,吃冰的容易拉肚子,但还是陪着叶红走到冰柜边上,看她捡了一只盐水棒冰,并且炫耀起来。
“我大冬天都是照吃的,来月经也吃。”
方宁很崇拜她。
吃完一根棒冰,叶红又问:“下次有这种东西,我还能来找你吗?”
方宁说可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要是书本里面能找到答案的,都可以。”
叶红把冰棒棍子拿在手里玩了一会儿:“没活呢?”
方宁没听明白:“什么没活?”
叶红笑了笑,“没什么。”
“那我走啦。”
——
过了一周,叶红趴在卤菜铺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旧报纸。
电风扇把墙上那张方宁写的“卫生安全提示函”吹得啪啪直响。
叶红看见报纸上有一个版面,有一块内容是有奖知识竞赛。
一等奖是一台双卡录音机,二等奖是一只电饭锅,下面列着二十道题。
叶红兴冲冲地把那版报纸完整剪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第二天下午卡在放学的时间去了县中后门。
她举着报纸冲进文具店,眼睛到处找方宁,准备告诉她,我又给你送生意来了!
但是方宁不在,倒是几个高中男生的眼睛像掉在她身上一样,半天挪不开。
老板娘一听,叹了口气,告诉她。
“小方以后都不来了。”
叶红问为什么。
老板娘低头整理柜台里的硬币,无奈道:“学费没交齐。学校叫她先回去,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说。”
叶红心里失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