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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对上一双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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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小城,三月,黄昏时分。
客运广场上中巴车一辆辆发动,载着白天来县城做工或办事的人回乡下。尾气喷在周围的小吃摊上,炒粉师傅视若无睹,手中铁锅铛铛作响。没正经事儿做的小青年们蹬着假球鞋,从淌着柴油和剩汤的黑乎乎油腻地面上踩过。
顺着客运站广场西边的路往里走二十米,就是银河□□。
卷帘门装了有十年,轨道也歪了,垮了一半,一撑上就往下掉,像永远拉不紧的裤腰带。庞麻子近几年不耐烦修,叶红也懒得管。
今天八点刚过,门口开始有客人。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男生,前头那个进来就叫嚷:“旱冰鞋四十二码有没有?要两双。”
“押金四块。”
叶红正坐在入口边的租鞋柜后面吃饭,闻言手心朝上,头都没抬。
“别家不都两块吗?”
叶红慢慢抬起了头。
鹅蛋脸、含珠唇,明明一双桃花眼,却笑意不露,神色茫然木讷,几近鬼意。
就像是在这充斥着潮湿怪味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具没有表情的高级塑料模特。
问话的男生没敢再说出声,掏钱小心翼翼摆正在叶红手心。
叶红把手里纸票往抽屉里随便一塞,对着面前的饭盒发呆。
外面进来一个瘦高女孩,裹着一件黑色小袄,手里抱着一团布料,扑到租鞋柜上,冲她眨巴一双眼睛,“叶红姐,救命。”
叶红看着她,等她开口。
梅子把手中一团衣服往柜台上一摊,“晚上表演要穿的衣服腰肥了,还露大半个胸,姐快帮我改改。”
梅子是隔壁舞厅的领舞。说是领舞,其实就是站在镭射灯下面,带着一群姑娘扭腰。
叶红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点头,“可以。”
梅子像得了圣旨,立刻当场把棉袄脱了放到柜子上,拎起裙子套在里面的吊带短裙外面,这一大胆举动立刻引来台球桌男人的口哨。
叶红叹了口气,白眼都懒得翻。梅子也不恼,含羞带嗔的眼神给出去,嘴里吐出一些荤话,你来我往起来。
叶红暂时无事可做,抬头看柜台边的十四寸雪花彩电,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
T台上灯光雪白,模特从尽头走出来,摆出各种造型,叶红看得痴迷。
梅子也是爱美的,眼神一下子就被吸引过来。她把胳膊伸过来,一边让叶红给她改袖口一边盯着电视:“叶红姐,我看你不如自己去当设计师。你看你自己穿的,比她们还洋气呢。”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叶红一遍。
叶红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短西装,肩头微微垫高,下身配过膝窄裙。耳垂上夹着两枚金色圆耳环,头发是大大的波纹卷,发梢向外翻翘。
是十年前最时髦的打扮。现在看,已经过时了。
但因为过时得太久,反而显出点特立独行的气氛。
而且叶红长得精致,美貌即正义。她若穿着这套衣服去H市的大街上走一趟,那些眼高于顶的时髦小姑娘不会觉得她落伍,只会觉得她在玩复古。
叶红别针咬在嘴里,拉起梅裙腰往里收了半寸,拿下别针才淡淡开口:“我差得远了。”
梅子笑嘻嘻,“谁说的,我看你就行。”
叶红没接话,只专心改着衣服。她手指细长,指尖轻轻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没有涂满,更显得松弛随性。她给人改衣服时,神情有种冷淡的认真。
梅子看了她一眼,竟然有点移不开。
叶红平时有点木木的,但是在做衣服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强大的魅力,让梅子心里莫名有点麻酥酥的。
游戏机的黄毛吹了声口哨,“叶红姐,给她量那么仔细,什么时候也给我量量?”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哄笑。
叶红丈量着尺寸,别针慢悠悠扎进布料里,“行啊,你先回去把肚子割掉,我给人改衣服,不给猪改。”
梅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男人脸上挂不住,骂了句难听的,“臭婊子。”
叶红抬眼看过去,眼尾轻轻一扫。在这个破地方,叶红什么人没见过?叶红压根看不起,被骂了也不觉得自己亏了什么。
“好了。”叶红放下小剪刀。
梅子低头一看,眼睛亮了。这演出服被叶红一改,简直像是还魂一般,摇摆走来尽显灵动。
“哎呀!”梅子不舍极了,半天才哆哆嗦嗦穿起棉袄,“叶红姐,你真神了。”
叶红情绪也明显愉悦了点,靠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咬住,“少拍马屁,五块钱。”
“还收钱啊?”
梅子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笑着去翻小包。
“砰”——
棋牌室那边传来一声推桌子的响动。
叶红眼皮都没动,毕竟这银河□□里,一天不摔坏几个锅碗瓢盆,简直像没开门。
火苗凑到她唇边,把她脸颊照得微亮,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跟着又是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
“你他妈出老千!”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骂声很快变成推搡。推搡变成拳头。麻将牌哗啦啦滚出来,不知怎么就波及到了台球厅,拿着球杆的人被撞在墙上,“**?没长眼?”
梅子吓了一跳,绕到柜台后面,往叶红身后躲。
叶红吐出一口烟,“别怕,打不死人。”
她心里其实有时候会想,万一哪天真要打死人就好了。真的打死人了,说不定就能把庞麻子送进去了。
“要不要叫庞哥?”梅子问道。
“不用。””叶红说,“叫了也只会先骂我。”
她话音刚落,打斗愈演愈烈,赛车机发出一串刺耳的电子音。几个半大男孩趁乱起哄,抄起球杆打成一团。
叶红把手边剪刀收回抽屉,拧上锁,这才拿起电话。
这是部很老的黑色座机,按键里都是灰尘,要用指甲使劲按下去。
熟练拨完派出所电话,她重新拾起烟灰缸边上的半支烟,吸了一口。
田二奎满脸是血,抓着半截凳子腿乱挥。另一个人是麻杆,被人从后面抱住腰,不知是在劝架还是帮忙。这几个人都是熟脸。刚刚进门玩旱冰的几个男孩看得兴奋得像过节。
叶红讨厌男人的兽性。
看得太多,已经看不出新鲜。她只觉得烦,因为一会儿又要让她收拾。这个破地方怎么烂了十年还没烂透?
几分钟后,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混在□□音响走调的舞曲中间,显得荒谬滑稽。
田二奎被推搡着撞上租鞋柜,靠着柜子瘫倒不动了,浑身是血。
排铁皮柜哐当哐当响,一只旱冰鞋掉下来,擦着叶红的肩膀砸在地上。
叶红终于皱了皱眉,这些鞋她上午刚刚重新擦过一遍。
“警察来了!”
叶红眼中却只有掉在地上的旱冰鞋。
她绕出柜台,想把鞋捡起来,鞋跟踩到木地板缝隙里卡住了,身体一歪。
有人想要拉她,叶红厌恶甩开,伸手去够旱冰鞋。
那人却抢先一步捞起旱冰鞋。
叶红带着点薄怒抬起目光,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