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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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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东京的樱花已经开始凋零了。
若要更准确一些的话,这条街道上的樱花树本来就少得可怜,究竟是正在凋零还是正值盛开,连判断的依据都不足。
若是京都的话,此刻——
想到这里,蛛渡百罗截断思绪。
即便再想,鸭川的樱花也不会移动到东京来。凡事都有物理上的极限,樱花树又不会走路。
但人类会走路。
并且偶尔,会迷路。
“……这里是,哪里啊。”他嘟囔着。
东京电车的路线图,为什么会复杂到这种地步呢。有人说京都市的公交巴士也差不多,但那个是沿着棋盘格路线跑的,好歹还算好懂。
然而在东京,电车的线路纵横无尽地延伸、交叠,时而潜入地下,时而浮出地面,宛如一只巨大生物的血管。
线路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想让乘客迷路。
虽然明白并非如此,但想要怀疑的心情是真实的。
百罗停下脚步。
人、人、人、柱子、人、小卖部、人、指示牌。
——指示牌。
颜色标注他能看懂,站名也读得出来。然而,自己当前所在位置与目的地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自己身在何处他是知道的——就是此刻站着的这个车站。
要去哪里他也知道——冰帝学园初中部的最近车站。
这两者,在地图上却联系不到一起。
地图这种东西明明画在二维平面上,现实世界却是三维的。用来填补这种差距的转换装置,没能搭载在百罗的脑中。
而现在,距离冰帝的开学典礼还有四十分钟。
跟着谁走吧,百罗暗自决定。
找到一个穿相同制服的学生,跟在他后面走。
这是最合理的判断。因为,穿着相同制服就意味着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同一所学校的学生要去的地方也相同——也就是学校。
即便自己是迷路的人,穿着相同制服的某个人总不至于也是迷路的人。
如此说服着自己,百罗环顾四周,跟在就近的一位学生身后。
十分钟后。
电车滑入月台。
男生上车,百罗也上车。
车厢内颇为拥挤,连吊环都抓不到,两人只得扶着车门附近的扶手。
电车启动。车窗外,陌生的景色流淌而过。高层大楼、公寓群、然后是另一条铁路。
与京都迥异的景色。鸭川的潺潺流水不在,东山的山脊线也不在。
百罗瞥了一眼身旁男生的侧脸。
“——不会吧。”
从旁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自己追赶的对象——穿着同样冰帝制服的男学生,一脸打从心底无奈的表情叹息。
“反方向啊,这个。”
相当鲜明的关西腔调。
不是京都。这是——大阪,吧。
京都与大阪,同属关西,语言却有差异,但外人看来,两者统统会被归入“关西腔”这个筐子里。
京都的说话方式是,表面柔和,内里带刺。大阪的说话方式则相反。
而这声音的质感,更接近后者。
所以,他大概出身于大阪。此刻,刚意识到坐反了方向。
所以,百罗所指望的人,同样也迷路了。
也就是说,现如今,两个人一起迷路了。
“……请问。”不得已,百罗开口搭话。
男学生——深蓝到显黑的头发,黑色眼镜。比百罗高出半个头,同一套制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有型。
镜片后面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那双眼睛,转向了百罗的方向。
“嗯?”
“这趟电车,是反方向吗?”
“……好像是呢。”男生难为情地苦笑,“不好意思,看校服,你也是冰帝的吧。跟着我上来了吗?”
“是的。”百罗拘谨地点点头
“啊……”
男生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糟透了。开学典礼,说不定要迟到了。”
百罗问:“在下一站下车,换乘反方向的话,能赶上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也还不太熟悉这边。”
原来如此,他也是刚来东京,不熟悉路。
不熟悉路的人来带路,结果正如现在,两个人一同在反方向的电车上,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但是。
“——光是知道方向,就已经比我强了。”
百罗诚恳道:“因为,我根本就连哪边是正确的方向都不知道。”
男学生愣住一瞬,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笑起来的脸,显得与年龄相称的稚嫩。
眼镜微微滑落,他用手指老练地推上去。明明还是个中学生,举止却莫名成熟。
“这算是在夸我吗?”男生问。
百罗断定:“是事实。”
“唔……”
他盯着百罗的脸看了一会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请问,你的名字是?”
“蛛渡。蛛渡百罗。”
“蛛渡……百罗?”
“是的。蜘蛛的蛛,渡过的渡。百罗——百是数字的百,罗是罗盘的罗。”
“罗盘的罗……明明叫罗盘,结果却迷路了?”
百罗并不赞同:“名字是名字,和迷路无关。”
“也是呢,抱歉。”他坦率地道歉。
“我叫忍足侑士。从大阪来的。”
“……忍足,同学?”
“不用加敬语,我们是同级生吧。”
“明白了,忍足。”
被直呼名字后,忍足微微笑了。似乎,百罗的说话方式很合他的意。又或者,是被认定为了有对话价值的人。
哪一边都无所谓,现在到达学校才是首要问题。
“蛛渡是从哪里来的?京都?”
“看得出来吗。”
“总觉得吧,说话的感觉。”
百罗轻轻颔首:“是京都。刚刚搬过来,电车还……”
“懂的懂的,我也是。东京的电车,为什么会挤成那样啊。”
“真的。”
“大阪也够复杂的了,可跟东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忍足这样说着,眺望窗外。
流过的景色,尽是陌生的街景。既不同于京都,也不同于大阪。
东京,从今往后自己要生活的地方。这样一想,胸口附近蔓延开一股奇妙的感触。
并非不安,也并非寂寞,而是更加无法命名的感触。硬要说的话——像是将期待与漠视,同时咽下的味道。
“——在下一站下车哦。”
忍足的声音,将百罗拉回现实。
“反方向的月台,应该是那边。”
“应该,吗。”百罗难得体会到了担忧。
再坐错一次,就真的要错过开学典礼了。
“放心,我多少有些把握了。”
“多少呢?”
忍足轻松道:“起码八成吧。”
“足够了。”百罗即刻回答。
这个反应,让忍足微微睁大眼睛:“你,挺有趣的。”
“我没有那种自觉。”
“就是这点有趣。”忍足肯定道。
下了电车,前往反方向的月台。
一边逆着人流向前走,他一边不经意似的开口。
“呐,蛛渡。”
“是?”
忍足欲言又止:“你,那个。”
“那个,是指?”
“头发……”忍足顿了顿,才接着说,“很长。第一眼,我还以为是女孩子呢。你跟我搭话的时候,还稍微犹豫了一下措辞。”
百罗在数秒的沉默后,淡淡回答:“……经常被这么说。”
“果然吗?”
“是的,已经习惯了。”
实际上,今天早上已经在车站的洗手间前,被一位好心的站员提醒过“女洗手间在那边”。
“我是男性”,这样回答过,对方便陷入沉默,之后是“啊……对不起”的道歉,以及紧随其后的尴尬气氛。
这一连串的流程,早已可说是日常的一部分了。一天三回之内不计入统计,第四回开始,就稍微有些累了。
“这样啊。”忍足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于外貌给人带来的错觉,百罗也是有些自觉的。
黑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身材,以及扮演女形的修行所养成的举止与姿态,再加之本就秀丽的五官。
当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时,就会产生“是女孩子”的误认。
久而久之,百罗也已经习惯了,最近更是发展到了被认错都懒得解释的地步。
来到反方向的月台,电车碰巧在等候。
两人再次乘上电车。这一次,应该是正确的选择,至少忍足是这么相信的,而百罗决定相信忍足的判断。
比起自己判断,交给有方向感的人更为放心。
电车开始行驶,趁此闲暇,忍足问:“蛛渡为什么来冰帝?”
“推荐入学。家里是做演艺行的,因为这个关系。”
“演艺行?”
“歌舞伎。”
“诶……那可真厉害。”忍足似乎由衷地感到佩服,自然地感叹着。
他这种反应,让百罗松了口气。当告诉对方自己是歌舞伎世家出身时,对方往往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幸好忍足没有这样。
“我家老爸是医生。总叫我继承家业,不过我还没决定好。”
“是么。”
“好冷淡啊。”
“……失礼了。”百罗略有点无措。
见状,忍足赶忙挥挥手:“不用在意,只是个玩笑而已。”
玩笑——百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性格本就安静,之前在京都老家,又常常忙于女形的修习,极少和同龄人交往,久而久之便把握不好社交。
眼见两人间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默,百罗弥补般地开口:“那个、忍足……”
“恕我冒昧。”
“嗯?”
“冰帝,能顺利到达吗。”
“麻烦多给我点信任吧,这次肯定会到的啦。”
说着,忍足放松了表情。百罗心下稍安,将视线移向窗外。
陌生的街景,依旧在略过。便利店,公寓楼,公园……它们依然是他所不知道的东京,却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毫无根据。只是,旁边这个男生至少看起来比自己拥有更强的方向感——这一事实,在百罗心中催生了出乎意料的安心感。
“呐,蛛渡。”
“什么事?”
“京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个老地方。”
“就这些?”忍足追问。
百罗想了想,补充道:“道路像棋盘格一样规划整齐,对大家来说非常好走。”
“对大家来说……也就是说,明明好走,你却还是会迷路吗。”忍足若有所思,
“……是的。”百罗别扭地偏过头。
忍足又笑了起来,这次百罗能明白他为何而笑了。在一个好走的城市里迷路,确实太不对了。
但事实如此,没有办法。
“东京可不是棋盘格啊。会更迷路的。”
百罗真情实感道:“那可真头疼。”
“放心,有我在。”
“可是,你刚才也坐反了。”
忍足反驳:“一时疏忽而已。”
电车停靠下一站,然后再次开动。两人的新学校,就在不远处。至少,理应是那样的。大概。
入学第一天。樱花飘零,新生活拉开序幕。百罗还无法融入东京这座城市,然而他的身旁,有个穿着同样制服、朝着同样方向前进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明白。只是,有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既然在同一所学校,那么相遇就不会仅有一次。
“下一站下车。”忍足提醒。
“好的。”
“这次可没搞错哦。”
“我相信你。”
“这时候该带着感情说‘我相信你’才对吧。”
百罗顺从地重复:“我相信你。”
“这不还是干巴巴地照念吗。”
听着忍足无奈的吐槽,百罗微微弯起嘴角。
——东京,或许也不坏,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