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谢焰 谢焰自述。 ...
-
与念九重逢时,我骗了他。
我说我“没有几个月就后悔了”。其实不是。我确实只过了几个月就回去找他们母子,但那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突破了。
突破的原因很简单。蓉山功法里,对某段经脉的运行方式写错了。大概是因为写功法的先祖自己也没达到这个境界,他写下的只是他研究和推测的结果。历代蓉山主人,恐怕也都没练到这个境界,所以没人看出这一点。
我推演出了正确的经脉运行方式,练功,然后就自然而然地突破了。
我之前武功未有寸进,与心中有了牵挂之间,毫无关系。
突破时我是狂喜的,喜到差点忘记家中还有妻儿等我回家。我当然还是没有忘,我想赶快把这个好消息与妻儿分享。
我浸淫武道三十年,学武成痴,今天终于摸到了天下第一人的门槛。
我感到后悔,是当我喜气洋洋回到那个曾经住着一家三口的小院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婉婉带着小宝走了。
她为什么要走呢?我记得那时候我跟她说得很清楚,我离开只是暂时的,等我武功有所突破就会回家。我给她解释了蓉山功法练到最后一层,对心如明镜的要求。呆在这个家里,对着娇妻爱子,心怎么可能平静?
“你现在的武功,已经几乎没有对手了。为什么还要练得更高呢?蓉山的先祖们,除了创功法的老祖,也都没人练成最后一层啊。”
“‘几乎没有对手’就是还有对手。对武学的追求,是刻在我血脉里的。婉婉,你能懂吗?”
我觉得她是能懂的。因为婉婉一直都是一个重情又善解人意的人。我们的儿子就很像她。
所以我看到婉婉虽然勉强笑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我怕白天走小宝会哭闹,所以等深夜他睡着才离开。临走前我再一次郑重向婉婉承诺:“等我有所突破,马上就回家。”
可等我回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觉得婉婉是在赌气。我一边派人守在我们家中等他们回来,另一边也派人去婉婉可能去的地方找他们。她没有回师门,她师父早死了,掌门说婉婉本来替师门管理的产业,前段时间她已经托付给别人了。她没有去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在那里她救了我,我也第一次留意武学以外的风景。她也没有去别庄,没有去我曾答应陪她去却始终未能成行的塞北和京城。我去拜访了她相熟的师兄师姐,包括刘道元,他们都说没见过婉婉和孩子。
我就这样等了一年,找了一年,终于接受了一个现实:婉婉她不要我了。
后悔吗?是的,我很后悔,我经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他们,痛恨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追求武学更高境界而离开他们。可在后悔之中,我又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虽然是蓉山功法错了,但我确实也是离开他们母子之后,才悟出了正确功法。我的选择,也不能说全错。婉婉为什么不能再稍微等等我?
我派人去东西南北找他们。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儿子,散落在人群中就像水滴没入大海。我找不到他们。
我知道婉婉很有本事。她武功虽然差,但是为人重情重义,走到哪里都被大家喜欢。而且她精通算学,擅经营,打理他们门派的那些产业做得蒸蒸日上,所以她不缺钱,而且就算去了新的地方,她也有能力过得很好。
我从来没想到,她会那么早亡故。
当念九说出“一病不起”时,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一个深爱丈夫的女子,在面对丈夫为了“武功”而离开自己时,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如果她带着儿子留在那个家里,也许会病得更早。那个家,到处都是曾经幸福的痕迹,也在时时刻刻提醒她现在的不幸。
而她的丈夫,只会说着“武功有所突破就会回家”这样没有明确归期的空话。
然后我们的儿子,也亲手推开了他最爱的人。
我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手下带念九回来时,他已经昏迷不醒。大夫说他是情伤累及心脉,只能等自己慢慢修复。我守在他身边,他一直说着胡话。说得最多的是“文姑娘不要走”,还有就是“我怕我不值得你对我好”,“我怕我不配爱你”。
还有那句,“我怕我像我父亲”。
听了这话,我呆坐在那里,如遭雷击。
作为被全江湖认为手握重宝犯下大案的通缉犯,念九的资料很容易收集,虽然因为他只是无名小卒资料并不详细,但我也能拼凑出他丧母后漂泊流浪又寄人篱下的经历。我心疼他吃了那么多苦,后悔自己当年的无情。
但“我怕我像我父亲”这句话在摧毁我,从外到内。
我让我的儿子,也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但是念九不像我,念九像他的母亲,各个方面都像。
他找回了自己爱的人,像最平凡的爱人一样一起过日子。他们每年来辽东扫墓时顺便来看看我,开始是两个人,后来又带了他们的孩子们。
而我只有守在婉婉墓前。这是我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