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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往而深 回到她住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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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敢回到那个他与文瑾儿曾经住过的小院。他推开门时“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他不回来住,蓉山上下也没人敢来打扫,院子里的草长了半尺高,她当年晒药用的竹匾还斜靠在墙根,小泥炉也还立在那里。
一切都没动。就像他们只是清晨出门采药,晚些时候就会回来。
他在院里站了许久。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恍惚间还能听见熬药粥的瓦罐在炉上咕嘟作响。他连喝了三碗药粥,是真的觉得好喝,而不是什么“不想浪费”。
他总是嘴硬,不肯说实话。
他走进正堂,竹椅还在,门口挂着的灯笼也还在,只是没人在那里看书了。
最终,他还是走到了西厢房门口。那是她住过的房间。
指尖搭在木门上,顿了很久才轻轻推门进去。
床上的被褥是乱的,她应该是听到门口他的声音,马上就赶过去看,还没来得及铺床叠被。
她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素色布衫还在,只是蒙了层薄灰。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都会回来。
桌案正中的砚台还压着厚厚一叠纸,他走过去挪开砚台,看到最上面一页是几行字,字形端庄温婉,又在笔锋藏锐。
“孙公子:这些是我所知的药方,用法用量皆注在旁。在此赠你,行路江湖,有备无患。”
他指尖微颤,一页页翻下去。有对应常见剑伤刀伤的外敷金创药,有调理内息的温补药方,有毒药、迷药和解药,甚至还有几页专门写了蓉山一带毒虫瘴气的应对法子。每一张都写得极仔细,君臣佐使标得很清楚,炮制、煎服的注意事项在旁注了小字。
那次她用来迷倒药毒峰诸人的迷药也在里面,叫“噬骨醉”,下面用小字写着:药性易泄,须近身五尺之内;内功深厚者,更宜缩至二尺之距。
后面又用更小的小字写道:用前舌下含服解药,不要把自己迷倒。
文瑾儿待人温和,行事稳重,但熟悉了,却总冒出来一些逗人笑的冷幽默。现在孙念九就忍不住被逗笑了,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这笑变成了哭。
这是文瑾儿走后,他第一次哭。
这些药方,不是一日两日能写完的。她从住进这院子起,就开始写了。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要走的准备。
她总是做好了随时要走的准备,可她又偏偏为他停了又停,直到那场雨,直到他亲口说出那些混账的话,才转身离开。
她连一句“我舍不得”都不肯说,只留下一叠药方,替他把往后的风雨都提前想了一遍。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沙沙响,像她从前在灯下翻医书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
她说她家里人对她很好,可她十岁就独自离家学医四处漂泊。那她为什么要走?是因为她不想让家人看着自己死吗?她给家里不定期写信报平安,但不回去,是想要淡化自己在家中的存在吧。
但是她的家人怎么舍得让她走?他十岁丧母,深知小小年纪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苦。她的家人怎么舍得放这么小的孩子去吃苦?不管是治病还是学医,都是可以不需要独自离家的。
她的家人对她,是真的好吗?
但她又从不说谎。所以,她是真的自己觉得家人对她好吧。
他想起了他们刚到芙蓉山脚下的村子时,他给她买的糖葫芦。那一次她主动说起了妹妹。现在想想,那是她逐渐信任自己后难得的倾诉。只是那倾诉太轻、太淡,像风掠过水面,他当时没有读懂。
他又想起了芙蓉林中的那场雨。他说“绝无可能”,他说“我的心里只有师姐”。这些都不是真的,那些逃亡路上的相伴和笑语,那些煮粥、采药、看晚霞的日子,那些视线不由自主的跟随和心中无法命名的慌乱,都在嘲讽着他,告诉他这些话根本不是真的。
她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吗?她那么聪明,她什么都懂。但这一次,她只是认真地听他说完,好像接受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顺从。但她是第一次让他觉得,顺从也可以是一种拒绝。拒绝追问,拒绝给他解释的机会,拒绝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
她收下了他所有伤人的话,她选择了相信他不需要她,然后她真的走了。
他突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文瑾儿。他只能从她有限的只言片语里去拼凑和猜测,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过去,她的家庭,还有她自己。
他以前觉得,这些自己都不该问,也没有去深想。不问也不想,他就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文瑾儿随时都在准备着离开自己。
离开不需要理由。她随时都做好了离开别人的准备。
她需要的是留下来的理由。
许久之后,他停下了眼泪,把那叠药方仔细理好,贴身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叠药方,是她预先写好的结局。她预先单方面决定了,他们这段感情没有“以后”。
她身负顽疾却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她不需要任何人都能活得很好,对自己的人生有完全的掌控。但是,可能在内心深处,她也不相信会真的有人深刻地爱她。或者说,她害怕有人爱她。害怕爱得太浅,浅到根本没有勇气抓住她,又害怕爱得太深,然后就会承担失去她的痛苦。
所以她给自己制定了绝不久留的规则。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问过我的选择。
其实,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想和你在一起过。
我害怕失去,但是更害怕从来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意。
所以,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他站起来,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然后转身离开,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