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荆回廊]距离》苏霖

12、第 12 章 “菠萝包和

　　新年就在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温度里拉开帷幕。
　　在海临，熟悉的拜年，熟悉的人情往来，熟悉的面孔来来去去。
　　而在只有通讯仪能“看到”的地方，风雪交加，触目惊心。
　　虽然救援去得还算及时，但灾难之下，没有谁能够做到万全。
　　每天有多少救援进展的信息过来，就有多少不幸的消息跟随。
　　这场突发的惨烈灾难震惊了世人，海临的一些市民也自发地为凛阳人民点起了祈福的灯，在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放飞。
　　彼时，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监督看着夜空升起的这些星星点点，也同样在内心祈祷，希望凛阳的人们能够平安渡过这一劫。

　　救灾和后续处理持续了一个多月，在基础设施抢修完毕，道路通讯全部恢复之后，关于凛阳雪灾的新闻和报道就从普通人的视野中消失了。只有他们这些仍旧关注的人才知道，后续的恢复工作依旧漫长而复杂。
　　当然，还有一些是只有身处凛阳的人才能感觉到，亲身参与的天鹿成员才知道的麻烦——
　　刺杀的次数变多了。

　　凛阳受灾严重，各地都需要人手。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大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杀手潜伏进来，其中最离谱的甚至扮作灾民搞起了人体炸弹袭击。
　　要是只有玄戈一个人，他倒是可以用异核能力直接走人，偏偏这里是市中心，周围还有不少无辜的普通民众。他不得不在炸弹爆炸的前一刻抓起袭击者一起转移，最终躲闪不及被爆炸波及，受了伤。
　　就算同调者身体恢复能力强大，玄戈还是在家静养了三天。
　　监督的通讯打过来的时候，他刚刚上完药。

　　“晚上好，玄戈，还没休息吧？”
　　屏幕上映出的是仍旧穿着白荆科技制服的监督，背景一眼看过去，就是属于她的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晚上8点多，正是首席执行官大人的“正常”上班时间。
　　“晚上好，监督。”他不动声色地将屏幕转向另一边，不让还放在沙发旁边的绷带和药品进入镜头。
　　“是技术合作的事？”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发现他并不在书房。
　　“确实有几个条款有点麻烦，不过可以明天再议。”
　　他像往常那样勾起嘴角，对监督露出温和的笑容，然后往沙发背上靠过去。腰侧的伤口因为他不加克制的动作撕扯着他的皮肉，但他脸上波澜不惊，连眉眼都没有露出一丝颤动。
　　“说吧，我听着。”
　　那边没有再坚持，告知他这次合作有哪些部分不太好交涉，让他再重新考虑一下。如果仍旧不改初衷，到时候有熊和西陵那边会不太好沟通，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好，我会考虑的。”
　　监督点点头，顺势问：“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这个月末，到时凛阳这边的灾后重建差不多就能走上正轨了。”
　　“好，我知道了，到时候海临见。”

　　挂断通讯，玄戈第一时间撑着沙发背把腰直起来，疼痛的断绝让他舒了口气。低头一看，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浸湿了绷带。
　　看来白换了，得拆掉重来。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经意地让它们入镜，但最后还是作罢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雪灾已经牵动了她太多的精力，她不需要再为这点小事担心。
　　监督是个值得依靠的人，所以他在需要的时候会依赖她。
　　但是，也有不需要依靠她的时候。
　　比如隔着遥远距离的现在。

　　同一时间，挂断了通讯的监督神情有点怔忪。
　　她刚刚想跟玄戈说早点休息，别累坏了身体。但话到嘴边突然不知该怎么开口，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们总是一直在聊公事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灾，将她记忆里带着旖旎色彩的新年假期染上了残酷的血色和凛冽的寒风，让她觉得现在去思考那些风花雪月的事都会有一种怪异的负罪感。
　　久而久之，连一些普通的关怀话语也变得艰涩，难以开口了？

　　仔细想来，新年假期一过，除了偶尔关注凛阳的重建进展外，她再次回到了忙碌的日常之中。研究，论文，外勤，管理，同时身兼两个身份，庞大的白荆科技和从来不放水的严厉导师让她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休息时间。
　　直到昨天，天鹿那边有新的技术合作需求发过来，送到她的办公桌上，监督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有那么久没有思念过玄戈了。

　　她或许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喜欢他。
　　之前的失控也只是因为假期的过度松弛，和距离的过度亲近。一旦分开，那种暧昧的空气就被生活稀释掉了。
　　这似乎没什么不好的，友情总是比爱情要更加牢靠，更容易长久。
　　直到再次见到他为止，监督都是这么想的。

　　二月末的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的监督收到了一条信息。
　　玄戈：“明天见。”
　　监督想也没想地回：“已经是今天了。”
　　玄戈：“还没睡，又在加班？”
　　监督：“刚洗完澡。你不也没睡吗？”
　　玄戈：“在飞机上可以睡。”
　　监督无语，那才多大一会儿啊，而且飞机那么吵怎么休息得好。
　　监督：“那到时候我们少开一点会，争取让你早点下班。”
　　玄戈：“好。”
　　监督：“我睡了，晚安。”
　　玄戈：“嗯，晚安。”

　　第二天上午八点，博金斯爵士准时停到了白荆科技的大门口。从车上下来的玄戈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威严，面上没有丝毫疲态，连西装上都没有一个多余的褶皱，完全看不出来前一晚通宵过的痕迹。
　　等进了电梯，身边只剩下羽林和苏筱后，监督才问出口。
　　“在飞机上休息过了？”
　　“临时有别的事需要处理，没来得及。”
　　也就是说，他不仅通宵，还要来这边还一整天的会。
　　“要不把会议挪到下午，你去楼上睡一会儿？”
　　“没必要打乱大家的安排，我没事。”

　　之前的合作基本上都是关于民生物资，比如各种X能家具之类的东西。而这次的会议涉及白荆的武器技术部跟天鹿的合作，并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白荆科技的X能武器有许多都是保密技术，以及跟西陵重工那边签好的不能向外透露的实验性武器，就算是天鹿也不能出借。而天鹿那边自然是希望得到更好更先进的武器和人员支持，不然专程来找白荆科技的意义就丧失大半了。
　　在两方都不相让的前提下，会议的进程几乎无法推进，更别提像监督之前说的，尽快结束了。经历了短暂的午餐时间后，双方默契地各退一步，先将一些没有争议的部分武器和人员定下来，拟好合作协议。剩下的部分，白荆这边需要董事会和西陵那边的意见，多方会谈之后才能定下来。这一通下来，就算大家都是务实的人，最快也得明天达成共识。
　　结果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明天还要继续。

　　下午4点半，今天的会议告一段落。
　　玄戈同往常一样，准备跟着监督去办公室喝杯茶。
　　电梯门关闭，只余下两个人时，玄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像极了一声叹息。
　　他很疲惫，方才在会议室里那无懈可击的模样荡然无存。
　　监督知道此时的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当她扬起脸看向他时，脱口而出的话却转了个弯。
　　“累的话，等下给你倒杯牛奶。”
　　玄戈捏了下眉心，闻言对她笑了一下，“可以只要普通的牛奶吗？”
　　监督无语，知道他又在提那杯熊熊燕麦奶了。
　　“小心眼儿。”
　　“这是你第二次这么说我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监督先一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说：“说明这个形容恰如其分。”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她的办公室，监督都没能把那句“如果累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出口。
　　她深切地体会到自己还不想跟这个人分开的事实。

　　进了办公室，监督先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就转身去给玄戈冲牛奶了。玄戈脱下披风和西装外套，连领带都一并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另一边，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舒服地将自己砸进了沙发里。
　　等监督捧着热牛奶从吧台后面转出来，他已经仰面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牛奶。”
　　“…………………………嗯。”
　　玻璃杯底与茶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监督收回垫在杯底的小拇指，走到他身边坐下，再次唤了他一声。
　　“玄戈？”
　　这次彻底没有了回应。

　　看着他无知无觉的睡脸，监督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困成这个样子，刚才就应该让他直接回家的。她办公室的这个沙发虽然坐起来挺舒服，但这么靠着睡肯定没有床好，醒来说不定会腰酸背痛的。退一万步说，楼上也有空余的客房可以用，何必非要他挤在这小小的沙发上呢。
　　玄戈千里迢迢过来，她就是这么尽地主之谊的吗？
　　“我到底在干嘛啊……”

　　监督拍拍脸，重新振作精神，决定尽快把自己这边需要沟通商讨的东西全部弄完。这样等下次开会的时候，事情也能推进得更快些，给他留出更多时间休息。
　　至于玄戈……
　　既然都已经睡着了，再喊醒他也不太好。这个姿势估计也睡不了多久，等醒了再让他换地方吧。

　　计划得是很美好的，然而现实并没有迎合她的天真。
　　手头上的工作全部忙完，有熊和西陵那边的联络和会议开完，连合同初版都拟定完毕，玄戈竟然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监督看了眼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有点茫然。昏暗室内唯一的光源是亮着莹莹蓝光的显示屏，她看了眼屏幕右下方的时间，19:43。
　　哀鸣的胃部也在不断提醒她，已经是吃晚餐都有些稍晚的时间点了。
　　可是黑暗中玄戈的身影依旧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被幽蓝的光亮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监督重新走到他身边坐下，也学着玄戈的样子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开始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以前没有注意过，平时下班时间一到筱筱都会给她发信息轰炸，安排好接下来的晚餐或者休闲活动。可似乎每次玄戈过来，她都会自动消失，似乎默认了她接下来的时间都被预定了似的。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不管什么客人只要是待到晚饭时间的她都会负责招待，这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筱筱在意的。
　　反倒是羽林，自家的boss这么久没有消息竟然都不问一下。她和玄戈的通讯仪可都是一次都没响过的。虽说在白荆科技的大楼里没什么危险，但放心到boss不吃饭都不管是不是有点心太大了？
　　刚才的联络，姬先生好像在跟嫘祖女士共进晚餐。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还愿意接她的通讯谈正事而不是直接挂断，可见她平素积德行善还是有用的。只是总觉得下次董事会述职，自己被姬先生打死的可能性暴增了。
　　好饿啊，等下吃点什么呢……
　　……
　　…………
　　………………

　　“叮咚。”
　　混沌的意识猛地一惊，监督不太舒服地蹙起眉头，动了动。
　　“抱歉，吵醒你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沉闷的回响包裹着她，监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近处的光源一晃而灭，似乎是身边的人关闭了亮着的通讯仪，骤然一瞥只能看到上面显示的是羽林的名字。
　　“我怎么也睡着了……”
　　她想要坐起身来，揽着她的手臂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监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是靠在玄戈的怀里，头枕在对方的颈窝里睡得。刚刚支撑着她的臂膀，此时松松地垂在身后，腰窝处还残留着被紧紧禁锢过的热意。
　　监督揉了揉眼睛，问：“现在几点了？”
　　“快11点了。”
　　“——这么晚了？”她有点惊讶，“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醒我？”
　　“我也没醒多久。”
　　“真的？”
　　“嗯，也就比你早十分钟。”
　　见他说话间摁了摁肩膀，监督有点心虚。
　　玄戈本来就累得不行，好不容易睡一会儿，自己还给他增添负担。明明办公室里就有她的卧室，她到底是脑子打了个什么样式的死结，才跟他挤这个本就不大的沙发的啊？
　　“很疼吗？”
　　他的动作一顿，“只是保持一个姿势久了有点僵硬而已，不必在意。”
　　“你早说自己困成这样，我就直接带你去楼上的客房休息了。现在好了，睡得浑身酸痛也就罢了，还浪费了我一杯牛奶。”
　　玄戈轻笑了两声，无视了前面那句，“那下次我赔你一杯奶茶？”
　　“说定了啊。”

　　监督笑嘻嘻地站起身，让vein把灯打开，伸了个懒腰，肚子再次传来了一阵哀鸣。她条件反射地捂住有点发疼的胃，这才想起来她还没吃晚饭。
　　“晚饭想吃什么？”虽然这么问，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附近肯定是没吃的了。白荆的大楼在科技园区，说起来光鲜亮丽高精尖端，实则是下了班就没有人气的工业区，连个外卖都没得点，别提餐厅了。
　　“我不挑。”
　　vein查了一圈，最近的还在营业的餐厅是火锅店，驱车20分钟才能到。
　　虽然大半夜的吃火锅挺刺激，如果是跟筱筱一起，那倒是可以考虑偶尔放纵一次。至于平时吃饭就不怎么规律，怎么看胃都不一定好的玄戈，那还是算了。
　　最终，监督放弃般地放下通讯仪，打开办公桌下的零食柜，翻了翻后绝望地掏出了两样东西。
　　“菠萝包和泡面……你要哪个？”
　　玄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