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荆回廊]距离》苏霖

11、第 11 章 这片被风雪

　　挂断通讯仪，默认显示在屏幕中的正是他凌晨时随手发送的信息。
　　【今晚的雪下得很大。】
　　在他打出这句话时，完全没有想到事态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短短半天的时间，窗外的大雪已经积了快两米高，几乎遮蔽了整个一楼的阳光，这还是争分夺秒铲雪的结果。要不是他提前察觉不对，给天鹿所有人下了命令，怕是总部与外界的通路都要被大雪斩断。即便如此，市区的几条主干道仍旧无法通行，除雪剂和铲雪车完全赶不上大雪落下的速度。
　　为了获知整个凛阳各个区域的实际受灾情况，身为首领的他这才不顾羽林等人的反对，亲自用异核能力跨越空间阻隔，在天鹿各个支部走了一圈。

　　能源区电力塔被雪压塌，供电断绝。通讯区基站瘫痪，卫星接收天线也无法运作，费力打造的现代通讯网络骤然回归原始，只能靠人力传播信息。
　　几乎每到一处，心理预期便更低一分。
　　城区尚且如此，平常时就存在感稀薄的村镇因为没有支部存在，此刻更是如同已经彻底被掩埋一般，安静得像是一座座野地里的坟墓。
　　而此刻，离天黑不到两个小时，大雪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到时整个凛阳将彻底陷入黑暗。除了常备发电机组的医院外，刚刚换了X能发电机组的天鹿总部和庄园，就会是这片被风雪遮蔽的黑暗大地上最后的孤灯。
　　而这盏看似飘摇却稳固不灭的灯，是天鹿与白荆科技达成合作之后，她力排众议，要求必须第一个达成的合作项目。
　　而如今，这份高瞻远瞩在此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成为了绝境中象征着希望的灯塔。

　　“boss，凛阳中心医院能源告急，化石发电机没得烧了，说维生设备最多只能坚持两个小时！”羽林敲门进来，飞快汇报着。
　　“把之前白荆科技送过来的试用机送过去。”
　　“是！”
　　他刚刚出门，就跟另一个前来汇报的干部擦肩而过。
　　“首领，无人机发现东区的建筑工地有天鹿的人员被困高空脚手架。”
　　“中午不是发布了停工通知吗？”玄戈闻言皱眉，也不耽误他拉出地图，确认被困人员的位置。然后拨通刚刚才让白荆那边开通的全新通讯账号，让离得最近的支部派人去救。
　　他不得不亲自做这个联络员，因为能支撑这个特殊线路的通讯仪，每个支部只有他刚刚送过去的一台。这些通讯仪还是白荆科技为了测试功能送过来的样品机，却在这种时候担任了如此重大的职责。

　　更重要的是，手握白荆的紧急联络线路，让通讯断绝的凛阳第一时间向外界喊出了求援。否则等到国际社会发现凛阳非正常失联，再到他们派人查看，最后再派遣救援，凛阳人还不知道要在这漫天风雪中苦苦支撑多长时间。
　　在这个争分夺秒的时刻，哪怕一点点的耽误，造成的人员损伤都将会是致命的。
　　好在，都来得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从没有像这一刻一般深刻地意识到，与白荆科技合作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即便一切合作都还只是刚刚起步，还没来得及推广开。包括那台在这般风雪中还能正常运作的无人机在内，这些小小的测试机，几乎每一台都给与了他们绝大的帮助，为陷入危局的凛阳留下一线生机。
　　回想起当初监督为了追查出世间，孤身一人踏入危险重重的凛阳，看似稚嫩的少女以自己为诱饵帮他破局，创造出了彼时处于世界两端的两个组织合作的契机。
　　当时的他也绝对想不到，那如同交易般的合作，会成为今天天鹿，乃至凛阳可能很久也还不清的恩情。

　　当凛阳最后一缕阳光也被风雪吞没之时，白荆科技、西陵重工和海临医疗中心临时组建的救援队，乘着满载着各种应急物资的运输机从海临起飞。同时，海隅理事会紧急会议启动了国际救援流程，首批救援人员和物资也在准备中，最迟三个小时后从各地出发。
　　隔着半个海临什么也看不清，监督还是“目送”了这几架满载着希望的运输机飞上夜空。

　　白荆这边由刚从国外回来没两天的γ小队队长余音带队，能源技术部、通讯技术部各出了一队人，负责帮凛阳搭建和抢修电力通讯系统。考虑到凛阳过于严寒的气候和可能出现的麻烦，保险起见带上了最熟悉这种环境的耶芙娜。
　　其他诸如各种X能的民用设备，救援物资和维生设备，把胃口很大的运输机撑得满满的。要不是考虑到那边的风雪实在太大，他们真是恨不得踩着运力上限往里面塞东西。
　　但即便如此，所有参与救援物资清单制定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好在这只是第一波，等摸清凛阳的大体情况后，大规模的救援行动就能展开了。

　　第三次点开后续救援行动的计划书查看，发现确实是想不到有什么需要添加的部分，监督再一次什么都没做又关掉了文档。
　　打开写到一半的论文，抬手才打了两行字，思路就莫名其妙地断掉。她不得不向上回滚，重读了一下刚刚写的内容，这才得以回想起原本想写的内容，继续写下去。
　　五行之后，思路再次断掉。
　　监督有点无语，一边腹诽大概今天不是个写论文的好时机，一边保存后关掉了论文文档。

　　“要不，今天就不加班了？”
　　她对着显示屏发了半分钟的呆后，自言自语道。
　　咣当！
　　刚刚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带着浓浓遗憾气息的感叹，苏筱一时震惊之下，小腿狠狠撞上了茶几。
　　“哎哟疼死我了！”
　　“筱筱？”监督站起来，急忙往她那边走，“你怎么样啊撞得好大声啊。”
　　“疼疼疼你让我坐一会儿……”苏筱捂着小腿蹦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在剧痛之下还不忘记吐槽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都怪你总是不讲人话，害我的脑子被天大的槽点占满，连路都走不直了。监督，你行行好吧！”
　　监督抽了抽嘴角，“……也不至于吧。”
　　“非常至于！”
　　监督：……
　　“喏，给你的加班慰问品，你最喜欢的茉莉奶绿！”苏筱把一直拎着的袋子递过来，一边揉着小腿一边继续碎碎念，“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加班法，我就不来了。”
　　监督接过奶茶嘿嘿一笑，“谢谢亲爱的筱筱爱的奶茶加油包，爱你哦～”
　　“噫——别学我说话！”苏筱嫌弃地搓了搓鸡皮疙瘩，“虽然白荆科技是你家，但天天宅在家里会变成都市怪谈里的科学怪人的。下次要是实在没事做就跟我讲一声，海临那么大，我想带你去玩的地方可还排着队呢。”
　　“嗯，知道了筱筱大人，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监督喝了一口奶茶，还带着温度的甜香液体滑过喉咙，甜进了心里。只是没想到水流过咽喉竟然产生了些微的不适，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因为一个接一个的视频会议说了太多话，嗓子都干得冒火了。
　　“筱筱。”
　　苏筱叼着自己那份奶茶的吸管，含混地应了声：“嗯？”
　　“我就是觉得，现在就下班休息的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苏筱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把“这人是不是加班加傻了”这个念头扔出脑海，总算是凭借对监督多年来的了解对上了她的电波。
　　“罪恶感？”
　　监督点点头，“有一点。”
　　“你就是太担心了。”

　　从小时候开始，监督就有这方面倾向了。
　　她善恶分明，凡事全力以赴，不想留下一丁点遗憾。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愿放弃挽救任何一个还有机会的人。她珍惜身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从不会为了所谓的大局，去牺牲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正因为如此，就算她才上任没多久，庞大的白荆科技仍旧万众归心。
　　可这样的性格在某些时刻，会变成一柄割伤自己的利刃。

　　“监督你想呀，现在第一批救援已经出发，后续各大组织会一起跟进的。要相信大家，群策群力才能万无一失。”
　　监督抿了一口奶茶，闷闷地“嗯”了一声。
　　“毕竟是从没有过的雪灾，别说向来想得多的你了，连我听到都心有余悸呢。也许在这种程度的天灾面前，我们能做的不多。但现在能做的几乎都做了，就只等那边的反馈了。”
　　“嗯……”
　　苏筱停了下来，看了看她的表情，换了个角度。
　　“担心玄戈先生？”
　　监督愣了一下，才慢半拍地说：“他没事。”
　　玄戈亲自打来的紧急通讯，自然说明他本人没事，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是天鹿的首领，身份有一大帮子人前呼后拥地保护着，本人又有那么强大特殊的异核能力，怎么想都不会有任何危险。比起那些受灾的灾民，他甚至还处在电力没有断绝的天鹿总部。相比于凛阳其他地方，那简直是人间天堂。
　　对，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答应了苏筱今天早点休息，然而现实总是比较骨感。
　　——监督罕见地失眠了。
　　上次这样，还是半年前跟出世间的决战前夜。
　　那次是因为她第一次指挥情况不明胜算未知的联合行动，涉及诸多势力和白荆科技本身的存亡。那份不确定让她坐立难安，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而这一次——
　　如苏筱说的，她该做的、能做的几乎都做了，只需要等待结果。
　　一旦有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紧急情况发生，她也能随时收到消息，立刻响应。
　　至今仍旧没有响起的通讯仪，正说明一切都如计划所料，是救灾计划进展顺利的标志。
　　她应该为此感到安心才对，而不是像这样，心里挂念着，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似的。
　　等什么呢？

　　叮咚。
　　凌晨1点27分，通讯仪的信息提示音响了，是普通频段的消息。
　　玄戈：【救援队到了。】
　　这一瞬间，她知道了。
　　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