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沙宝石》百和

7、乌云 我们相忘于

　　一定是因为相机还没送，得赶紧送出去，自己也好有点儿说话的底气。

　　秦易关收拾完，跟宣叔、凌凌打了招呼就往外走。
　　孟遇殊刚好在外面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色鱼尾长裙、妆发精致的女生。

　　见秦易关出来，女生眼亮了下，好奇地问孟遇殊：“这是你弟弟？还是朋友？”
　　“对，我弟。”孟遇殊笑眯眯的，拍了拍秦易关的脑袋。

　　秦易关神色复杂，想瞪他一眼，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
　　人家女生还在这儿，指不定两人会是什么关系呢。给他个面子，算了。

　　于是秦易关配合地“嗯”了一声。

　　孟遇殊有点儿意外，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逗道：“那你该叫我什么？”

　　“。”秦易关朝他扫了一记眼刀，皱着的脸上写满了：别得寸进尺。

　　女生还在一旁叹道：“怪不得，你们一家人基因可真好。哥哥这么帅、这么迷人、这么有才华、这么温柔绅士就算了，弟弟也这么鲜活干净。”

　　什么叫鲜活、干净？
　　就四个字，还都是对外表的简单评价。
　　哦，孟遇殊就是内在外在都有。这么帅、这么迷人，还这么有才华，是个温柔的绅士？

　　“我饿了。”秦易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甩斜挎包——包带刚好抽了孟遇殊一下。

　　“有点小脾气。”孟遇殊跟女生对视一眼，笑了笑。
　　女生忙附和：“我懂我懂，我弟以前也这样，上大学就好了。”

　　路过小吃店，秦易关买了袋早餐饼干，撕开就吃。他走在前面，依稀能听见后面两人的交谈声。

　　孟遇殊：“好了徐小姐，出了惜花巷就是路口，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等着下周来选片就行。”

　　徐小姐：“行啊，到时候我还找你，我朋友就快到了，我们……要不要加个私人的联系方式？我下次只找你。”

　　孟遇殊柔声婉拒：“徐小姐，我们确实是有规定不能私下联系，你加了我们工作号就行，下次来我还是在的。”

　　“啊～”徐小姐撒娇，“真的不行吗？你对我真的没感觉吗？”
　　孟遇殊：“这边巷子绕，徐小姐又是我们的客人，我顺路送送是应该的，下周见？”

　　徐小姐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可真有定力，那下周见吧，bye～”
　　孟遇殊：“拜拜。”

　　见他终于送走了人，秦易关拍拍手上的饼干屑，把剩下半袋塞进包里，悠悠问：“约会结束了啊？”

　　“瞎说什么呢，工作结束了还差不多，这才是真的下班。”孟遇殊走过来，瞥见他嘴角的饼干屑，自然地用拇指给揩掉了，问：“晚上没吃饭啊？”

　　秦易关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又用手蹭了下，轻哼了声：“嗯，我不饿。”

　　“行，你先去洗澡吧，洗完来我这儿。”

　　两人拐进巷子慢慢走着。
　　孟遇殊走在后面，给院门上了锁。

　　秦易关满脑子想的都是送相机的事儿，于是急得几步跨作一步冲进了屋，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他今晚洗得尤其快，孟遇殊还没刚把设备放好他就自己进来了，门都没敲。

　　甚至一进来，秦易关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孟遇殊你快去洗澡你快去，我等下有东西要给你。”

　　“嗯？”孟遇殊有点儿意外，“什么？现在给行吗？”
　　“不行，”秦易关摇头拒绝，“这是重头戏，你得沐浴更衣之后才能迎接它。”

　　“……行吧。”孟遇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尾音却很轻快。
　　他拿上换洗衣服，回头又问：“单词你背了吗？”

　　“背了背了背了。”秦易关点头如捣蒜。
　　孟遇殊展颜：“这么听话啊，那你先自己默写一遍，别看汉语，凭空想，能想起来多少写多少。”

　　秦易关坐在书桌前跺了跺脚，“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我急飞了。”
　　孟遇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与打量，几瞬后，说了声“行”就关门出去了。

　　秦易关提笔看着空白的纸，感觉脑子也变空白了。
　　明明自己真背了，但是猛地一回想，还真记不清楚，模模糊糊的。

　　再仔细想想，脑海里闪过的竟然全是今天的画面，而不是单词。
　　想到了背单词时宣叔洗了青菜，想到快下班时的吊扇声，想到了孟遇殊揽住自己脑门的那只手。

　　前前后后都想了，就是缺个“中中”！
　　就是想不起来单词本身！

　　秦易关绞尽脑汁才回想起来一个“heritage 遗产”，其他都忘了。
　　但他记得有二十个单词，于是干脆标了从“1”到“20”的序号，空那儿了。

　　然后把纸翻到背面，瞥一眼汉语默一个，思考半天，又默出来了十三四个。

　　刚把书合上，孟遇殊就回来了。

　　“在对答案？”

　　“没有。”秦易关转头看着他走过来，朝他展示默写纸，“这是第一遍，你说要我什么也别看的，我就想起来一个。”

　　他把纸翻到背面，继续展示，“这是第二遍，我只看了汉语写的。”

　　孟遇殊抽过纸，正反看了看，挑剔的表情好像已经替他把想说的说了。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肯定会说，‘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还不傻呢。”孟遇殊扬眉，搁下默写纸，“但是挺认真，还记住了一大半，值得表扬啊小关同学。”

　　“那……你再看看这个——？”秦易关故作神秘地从桌洞里掏出一个盒子，举起来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当——送给你的。”

　　孟遇殊怔了一瞬，他真没想到秦易关能弄个胶片机出来，他刚还以为可能是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

　　“你买的？”孟遇殊拿着胶片机看了看，神色不算友善。

　　秦易关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儿奇怪，但还是如实道：“对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孟遇殊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着胶片机顺势坐在床边，盯着他，问：“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

　　“互帮互助啊，你照顾我这么多，我又不能白拿别人的好。”秦易关说着，语气忽然变得自豪：“刚进来我就发现了，你床头桌子上摆着一个胶片机，别的你都收好了，只有这个放在那儿，肯定特殊！而且，你工作的时候，手里总是有意无意地转着胶片机，我觉得你一定很喜欢这种相机。”

　　“所以呢，我就带了点儿钱去店里问了问，觉得这个还不错，不过它不是全新的。”秦易关又连忙伸手，虚空一推，说：“但你放心，等我拿了工资，一定给你换个好的。所以你开心吗？”

　　想象中的感动或者开心的表情都没有。
　　孟遇殊只是一脸平静地打量手里的相机。

　　秦易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人家不喜欢……我的五百五！！！

　　“我不开心。”孟遇殊把相机放回盒子里。
　　秦易关一时愣住了。

　　“你怎么想的？你现在浑身上下有多少钱？你买这个花掉了一大半吧？就这么没有规划吗？我有说要你还人情吗？我需要你把这份照顾划分到多值得偿还的事上吗？”

　　他一连串问句甩过来，像箭矢一样“唰唰唰”把秦易关扎得原地抽搐。

　　缓了好一会儿，秦易关才慢慢问：“你什么意思？”
　　孟遇殊：“不需要你惦记这件事的意思。”

　　秦易关咬着唇，心里涌上一股股的委屈和怒火。

　　他不理解孟遇殊对他为什么是这个态度，就算不喜欢、就算看不上，也没必要居高临下地把他评判得这么不理智吧？也没必要说得这么冷漠无情吧？

　　“对啊，本来就不需要我惦记，你算我谁啊？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是我自作多情闲着没事儿行了吧！”

　　秦易关说完，嚯地起身，拿着自己东西就要走，结果人还没走一步，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起来。

　　……真是服了。
　　在这个时候这么丢人。

　　“你晚上没吃饭吧？就逮着那袋饼干啃吗？饿肚子的滋味舒服吗？”

　　秦易关实在是受不了他这么咄咄逼人，越来越气，于是直言：“关你什么事儿！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你了，等我拿了工资全部还你！”

　　“呦，”孟遇殊漫不经心地笑了声，“我需要你还吗？说了这么多，你这猪脑子就是一点儿也听不懂是吧？就逮着跟我逆反的点添火是吧？”

　　“你有毛病……！”秦易关又气又急，拿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却被书桌旁的椅子绊得一个趔趄。
　　防线被快速挑断，他眼眶一下就酸了。

　　偏偏孟遇殊还坐在那儿不咸不淡的。

　　秦易关扭头瞪他，本来想拿本子拍一下他胳膊、意思意思的，谁知道还没刚有动作就被孟遇殊攥住了手腕。
　　后者沉着脸，冷声问：“你想干什么？”

　　秦易关咬着唇避开他的视线，反手挣扎开就冲了出去，进屋时给自己门摔得震天响。

　　孟遇殊看着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自嘲般说了声：“脾气真大。”
　　他靠在床头，反手贴着眼，半响，叹了口气出来。

　　对面。
　　秦易关裹着被缩成一团，愤愤地咬饼干，自言自语道：“我就多余送你东西！五百五我干嘛不好？我两个月房租——水电费还没算。”

　　想到这儿，他用力咬了口饼干，又打了个喷嚏，哆嗦道：“十五度强劲风可真冷啊。”
　　他一边咬饼干一边吹空调，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没事儿啊，反正他骂那么多我又记不住，我也记不住他。马上我就搬走——不行，我还得上班——开学我就搬走。孟遇殊，我们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吧。”

　　“唉……”秦易关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凉席好凉好硬，没有家里的床舒服。但是以前夏天也会铺凉席，为什么床板一点儿也不硬呢？他也没看见有铺被子啊。

　　不知道房子租给谁了。
　　不知道爸妈想他没有。

　　不知道那些陪他打过游戏的朋友都怎么样了——好想打游戏。
　　开学就分班了啊，也不是以前的同学了。

　　或许人对妈妈都是有依赖心理的。
　　秦易关脑子里忽然都是小郑女士，骂他半夜不睡觉看漫画的、夸他儿子真棒想吃什么让你爸做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摸他脑袋时虚弱无力的……

　　呜……

　　秦易关在被子里窝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盯着空调外壳上亮着的“15”，内心数了十五秒，然后噌地坐起来。

　　忍不了了，他一定要问清楚，孟遇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用力拉开门，却猛地撞上了门外的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