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沙宝石》百和

2、十块 给我钱是你

　　家具什么的都没怎么置办。
　　秦易关躺在只铺了凉席的床上，摆“大”字发愣，空调没敢开，开了吊扇。

　　只不过这吊扇又灰又黄的，像煤油灯晕开的颜色。“吱呀吱呀”不停叫，还晃，感觉随时会掉下来砸脸上。

　　这个点儿正是结束了一天准备休养生息的时候。锅碗瓢盆声、烧水的电流声、谁家孩子作业还没写完被河东狮吼声。

　　每间屋里都像拍真人秀一样，闹哄哄的。
　　说起来，好像只有他这对门比较安静。

　　在这种环境下修身养性，君亦好雅兴啊。

　　算了。
　　秦易关撑起身，什么也没拿——也没什么可拿，他除了全身上下这点儿东西，啥也没有。

　　院里有个小浴室，差不多有宿舍一张床那么大。

　　他准备去冲个凉，走近了才听见水声淅淅沥沥的，门板缝里也透出了光。
　　里面有人啊，好像是说跟谁一起用来着？

　　听着也是水声渐小，秦易关想着一会儿再来。
　　他拧开一旁的水龙头，捧了把凉水冲冲脸，又给胳膊也浇上，再给水龙头拧回去。

　　吱呀。
　　老旧的门板摇摇晃晃地敞开，却因哪块部件儿生了锈，没能完全敞开。

　　洗浴后的清香飘来。
　　秦易关抬头，看着面前一身水汽的人发愣。

　　“你怎么在这儿？”

　　孟遇殊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他，讶然道：“在这儿住。”

　　“哦，好巧。”秦易关点点头，绕开他往浴室走。
　　满屋温热，吊灯光晕开一片黄澄澄的雾气。

　　孟遇殊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转身，说：“你要洗澡啊？花洒好像坏了，你有水壶吗？”

　　“啊？”秦易关隔着水汽看他，看得不太真切，摇摇头说：“没有。”

　　“……过来吧，我有。”孟遇殊缓了两瞬才开口，招招手示意他跟过来。

　　秦易关跟了一步又缩回去，说：“不用，我冲个凉就行，水龙头总好着吧？”

　　“你要是想作我也不拦你。”孟遇殊没回答他的话，拐进穿堂回屋了。

　　好忽冷忽热的一个人。
　　秦易关插上门闩，抬手脱衣服时却忽然好奇心作祟。想知道他这邻居都在干嘛，半天都不见个人影，也听不着人声。

　　好歹也是物理意义上离自己最近的人，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叩叩叩。”

　　防蚊帘透了光，门被拉开，属于空调的非自然冷气扑了个满面。

　　秦易关闭眼享受了下，睁眼看见孟遇殊正拿着毛巾擦头发。

　　“什么事？”

　　“我想蹭一下你的热水壶。”秦易关说得坦诚，“我明天请你吃雪糕。”

　　“……你先进来吧。”孟遇殊转过身。
　　秦易关立马跟着蹿进来，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好、凉、快！
　　……好整洁。

　　左边一面墙扯了黑色幕布，前面放着三脚架。周遭是分门别类堆放的箱子盒子，上面还贴了标签。五花八门的道具很多，但都好好地搁在收纳架上。
　　像个简易摄影棚。

　　床也很整齐，没铺凉席。床头桌上搁着一台电脑。还有个小巧的黑方块，看着也像什么种类的相机，他不认得。
　　再往左是一溜长桌，桌面有个小书架，上头摆了不少书。

　　衣柜也整齐，哪里都很整齐。
　　这么点儿地，居然能过得这么井井有条。

　　“你好干净啊。”秦易关下意识感叹，“我妈一定很喜欢你。”

　　“……”孟遇殊不知道这人想表达什么，只是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在床边坐下，抬了下下巴，示意秦易关看床尾的电视机下面。

　　“水瓶里有水，够你洗的。”
　　“哦。”
　　“不拿换洗衣裳？”
　　“还没买。”
　　“那你……”
　　“真空。”
　　“。”

　　“你等等。”孟遇殊喊住他，从衣柜里拿了几件递给他，“新的，洗过没穿过。”

　　“但我们刚见面，我不好意思。”秦易关站在门外，略带尴尬地提着水瓶。

　　孟遇殊觉得这个人特别神奇，索性说：“那我十块钱卖你行了吧。”
　　秦易关认真道：“那你是亏了还是赔了？”

　　“三无产品，批发市场的清仓尾货，你要不要？”
　　“行，那我先用后付，洗完澡给你钱啊。”

　　这样真的能一个人租房子在外面住吗？这爸妈怎么放心的啊？
　　孟遇殊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坐回去继续处理手头上的图。

　　没十分钟，门又被敲响。
　　孟遇殊压根没插门，于是喊了声：“门没插，直接进来就行，我知道是你。”

　　头发还湿哒哒滴水的少年立马蹿了进来，捏着十块钱递给他，“谢谢你啊，我叫秦易关，就住在你对面。”

　　“我知道——孟遇殊。不用那么客气，不帮你我良心也过意不去。”孟遇殊随手接过钱，盯着电脑屏幕，修图的动作片刻也没停。

　　秦易关不理解：“什么意思？”

　　“我总得关爱关爱特殊群体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不帮你我就莫名有一种忽视特殊儿童的自责感。”

　　秦易关嘴角抽抽了两下，但他一想到身上的衣服，所有的火气又都散了。

　　“孟遇殊，那你知道哪里有兼职能干吗？”秦易关觉得头发还滴水，往人家床上坐不好，于是索性拎过一旁的折叠凳，仰头问。

　　“我怎么着看着也比你大，连声哥都不喊啊？”孟遇殊看了他一眼，又看回电脑，二次调了下hsl，“兼职我不太清楚，你有时间可以去附近店里问问，但我估计他们是不缺，这已经放了一周暑假了。”

　　果然。
　　秦易关低头“哦”了一声，又道：“不是你说别那么客气嘛。”

　　“你先把头发擦干，滴我一地水。”
　　“哦，那我拿刚才你用的那条毛巾了？”
　　“嗯。”

　　给人把地拖了，秦易关又坐回去，问：“你是摄影师吗？”
　　孟遇殊：“也算吧，打工的。”

　　“那你缺助理吗？”
　　“我还给人干活呢，你猜我用不用得着助理？”

　　“啧，”孟遇殊忽觉不满，放下手头的工作，低头看他，问：“我说你这小孩怎么就想着干活啊，不上学？”

　　“上啊。”
　　“那你在这儿住，爸妈不给你生活费？”

　　秦易关沉默了。
　　孟遇殊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个好话题，就像他提起来也会选择回避一样。

　　他刚想换个话题，谁知秦易关又开了口：“我爸妈今年去世了，我现在就一个人，归社会管。不过我也不是身无分文，手里还是有一千现金的——虽然现在还剩七百八十五。
　　但上学的钱我爸妈都留给我了，该申的也都申了，街道办的人很好，我在这儿租他们也同意了，等开学再向学校说明情况，现在找个暑假工其实也能过的。”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孟遇殊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今年十几？”
　　秦易关：“十六了，开学高二。”

　　“好好上学，钱的事不是你最需要担心的，起码上学还是没问题的对不对？兼职的话可去可不去，不过我看你现在的状态，确实建议你暑假做做。
　　也许车鸣声、吆喝声都会让你好一些，毕竟人在这种时候还是需要感受自己存在，哪怕只是无聊的营造。总之，你的人生还很有希望。重点，十八岁以前，老老实实待在学校。”

　　“可是……”秦易关没抬眼看他，下巴搁在膝盖上，沾着瓷砖上没干的水渍画圆圈，“我就是觉得上学有点没意思，我不知道以后干嘛去。”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以后干嘛去，但人生不是图终点，是看下一步。我还是那句话，这些都不是你要操心的，你还不如想想晚上睡觉是平躺还是侧睡。还有，这钱你拿回去。”
　　孟遇殊翻出刚才那十块钱递给他。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秦易关：“感觉我这样像被施舍的流浪汉，我付得起的。”

　　“什么玩意儿。”孟遇殊虽然嘴上吐槽，还是过去蹲在他面前，这样就比秦易关矮了那么一点儿，然后把钱又递给他。“这样行了吧？”

　　“我不要你的钱是因为我愿意，没什么好多想的。你还在读书但我已经工作了，算我奖励你辛苦上学、关爱祖国花朵。爱幼也是弘扬中华美德，你就这么不想我做个好人啊？再说，我还是你邻居，算我讨你好感用的，以后多多关照啊，小关同学。”

　　秦易关看着指尖凝聚的一滴水消失在地面的水里。明明这滴水被空调吹得冰凉，但他却觉得灼热，连着心都很烫。

　　磨蹭了半天，孟遇殊也没催他。
　　秦易关抿了抿嘴，抬头接过这十块钱，攥在手心里，说：“……好。”

　　孟遇殊推了一下他脑袋，起身又坐回电脑面前，叹道：“这么傻呢，哎。”

　　“谁说的。那……我要回去睡觉了。”秦易关慢慢站起来，把折叠凳又放回原位。

　　孟遇殊没抬头看他，轻轻点了下头：“嗯，去吧。”

　　但他刚走，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秦易关：“？”

　　孟遇殊看着他，问：“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记得什么？”

　　秦易关开始回想。
　　他多想一会儿，孟遇殊的脸色就复杂一分。

　　几瞬后，孟遇殊丢下鼠标，一动不动盯着他，“你不会是想蹭我空调吧？至于想这么久？”

　　“没有，我真在想，我在概括。”
　　“那你概括一个我听听。”

　　秦易关有点犹豫地把十块钱举起来晃了晃，试探道：“给我钱是你应该的？”

　　“……”孟遇殊：“我……”
　　他欲言又止，最后蹦出一个字：“滚。”

　　秦易关抿紧了唇，讪讪地把钱放下。
　　孟遇殊又出声提醒：“四个字。”

　　“呃……”不知道是不是从小被洗礼得太过彻底，在经过刚才那一番语重心长的对话以后，再加上“四个字”的关键提醒，秦易关下意识道：“好好学习？”

　　话落，他莫名觉得床边这人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行，算我没白说，回去吧。”

　　秦易关莫名松了一口气：“那我走了啊，你忙，拜拜，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