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偷窥与表演 ...
-
1
「你根本不懂我!」男人转身出门前的吼声,震得玄关吊灯晃了晃。
随后“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撞在门框上。
我捂住胸口,深深埋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
不是怕哭出声,是怕压不住嘴角的笑。
那架黑沉沉的望远镜,镜头正对着我的位置——我只要多笑半秒,它立刻就会警觉。
2
小区里的人都在传,我被丈夫的冷暴力熬得快疯了。
他们不知道,我衣柜里挂着七件同一款式的真丝睡袍,领口刚好落在锁骨下一分,裙摆堪堪盖到小腿肚,露出来的手腕和脖颈白得像雪。
我集齐了七个颜色,却只挑纯白、淡蓝、浅紫穿。
这三种颜色,是我对着男性心理调研表选了整整三周才定下来的。
它们在所有自大且盲目的窥视者眼里,等于「毫无攻击性的、好掌控的纯欲」。
我不是守着空房苦熬,我是在给镜头后面的人,递他最想吃的那盘菜。
3
在那架望远镜里,我的丈夫已经三天没踏进过家门。
餐桌上的三菜一汤,在下午六点整准时端上桌。
我盯着对面空着的餐椅,腰背挺直,像被按在座位上的人形摆件。
时针从六走到七,汤面上凝起一层半透明的油膜,我才慢慢抬起手,捏起竹筷,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已经凉透的青菜。
我咀嚼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心不在焉,尝不出嘴里味道。
阳台的风,吹晃了晾衣杆上的白衬衫,我走过去取下,指尖抚过领口,半蹲在膝头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叠完起身,我忽然手一抖,衬衫落在地上。
我又蹲下去捡。
捡起后动作顿了顿,又把它重新抖开,再撑回衣架,挂回晾衣杆最显眼位置。
旁人看了会说,这女人想丈夫想得失了魂,连收衣服都记不住。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衬衫也是伪装的道具。
它在,就等于「人还在」。
我得用这层自欺欺人的假象,把对面那双眼睛,牢牢黏在我身上。
4
我是小学数学老师,有股书呆子气,年近三十才出嫁。是某人认知里,被丈夫厌弃却不舍得离婚的可怜女人。
没人知道,我在这九十平米的房子里,走的每一步路,端的每一杯水,甚至站在窗边吹头发的速度,全都是提前彩排过的剧本。
我对着落地镜练了整整一年。
练低头时眼尾要垂到什么角度,刚好在暖光里浸出一点湿漉漉的红;练走神时手要垂到什么高度,才能像随时要脱力掉下去;练脖颈微微歪着的弧度,正好透出一点易碎的、茫然的脆弱。
我把「知性优雅、隐忍悲伤」这八个字,刻进了每一块肌肉的记忆里。
5
对面 2 栋 6 楼的望远镜,是一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视野里的。
最开始它一天只对准我家三次:早上七点我做早餐的时候,中午十二点我收衣服的时候,晚上十点我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
现在,它一天要转过来七八次。
有两次我半夜起来喝水,隔着窗帘的缝隙,都能看见那片泛着一点红光的镜头,在黑夜里死死盯着我家的方向。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甚至故意把客厅的窗帘,保留住晚上都不拉的习惯。
在这场窥视与被窥视的博弈中,我们比拼的是未知和已知,还有,饵料什么时候下水。
6
等了整整四十二天的雨,赶在 8 月最后一天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斜拍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站在卧室窗帘留的那道三指宽的缝隙后,指尖蹭着窗框上刺骨的冷凝水。对面 6 层那扇拉了快两个月的百叶窗,今天终于把缝隙拉到了极限。
那架盯了我四十二天的望远镜,镜头在雨幕里泛着一点针尖大的冷光,像蛰伏了太久的毒蛇,终于把獠牙龇开。
我换上洗得发软的米白色棉麻长裙,裙摆落在脚踝上方一寸,不扎眼,却能把腰肢的线条衬得恰到好处。
伞是我十天前特意选的橘红色,伞骨软,风吹容易翻,是最适合今天的道具。
那两个加起来 15 公斤的纸箱,我故意在驿站放了七天。
快递员打了三次电话催我取,我都只说「等有空再说」——我等的从来不是有空,是这场能把所有刻意都伪装成恰巧的暴雨。
我把两个纸箱叠抱在怀里,有点吃力,我腾不出手去握伞柄,只能歪着脖子把伞架在肩膀和脸颊之间,一步一蹭地往单元楼走。
雨丝顺着伞边往下漏,打湿了我半边肩膀,我走得摇摇晃晃,像随时要连人带箱摔在地上。
一阵风刚好刮过来,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把那把软伞吹得翻了面。
我「慌乱」地去抓伞骨,怀里的纸箱直接砸在脚背上,闷响一声,我顺着力道蹲下来,整个人暴露在雨里,长发瞬间被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女士?您还好吧?」一把黑伞突然罩在我头顶,男人的声音裹着雨味落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面前,指尖刻意和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顺势把两个纸箱抱起来,重量压得他胳膊微微绷紧,他笑着抱怨,「现在快递真的离谱,这么重的东西扔在百米外驿站,不是故意为难女士吗?」
「是我自己不好,以前在大厂上班,打印纸都是行政直接送到工位,太久没自己取过了。」我抹了把脸上的雨珠,语气里半分怨怼都没有,只有恰到好处的窘迫。
「合着这两大箱全是 A4 纸?」他挑眉。
「刚转行当老师,想着提前囤点纸,又买了点给孩子的奖励文具,以后印卷子、给考得好的小朋友发小奖品都方便。」我抬头看他,睫毛上挂的雨珠顺着往下掉,像刚哭过的样子。
他沉默了两秒,看着我浑身湿透却还在笑的样子,语气笃定得像已经看穿了我的全部:「你肯定会是个特别好的老师。」
我笑开了,像被雨浇透的花终于慢慢绽开,眼尾那点湿意混着雨珠,软得能把人防备泡化。
走到电梯口,我故意站在门外没有动,指尖捏着伞柄往身后藏了藏:「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爱人最近在外地出差,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看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抱过纸箱的手,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笑。
他肯定觉得自己今天的出场时机完美得像老天奖给他的剧本,轻轻松松拿到了完美初遇入场券。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数字往上升,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痕。
我比他更满意。
老天赏脸,所有的卡点都卡得分毫不差,差一秒都不够自然。
明天开学,我的剧场,正式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