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转校生(一) 那之前说自 ...
-
一伙人全都拉进了派出所。
中年警员端着泡着枸杞茶的保温杯,坐在祁昭越对面。“祁昭越,年节才过了几天,家里呆不住,想来派出所住两天是吧?”
祁昭越这个混蛋机车二世祖,向来只有他不爽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指着他鼻子教训的?
二世祖不说话,眉眼间压着烦躁。心说早知道碰上老宋他就远远的躲开了。
“你说说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学生,你老打什么架?”老宋絮絮叨叨。
他说一句,祁昭越就在心里顶一句。
——管得着吗你。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是打算成了年就上山去吗?”上山就是进监狱,老宋忧心仲仲。
——关你屁事,我走了你还能清静清静。
“说说吧,怎么动的手?”
老宋大名宋向明,就是宜港一地方片儿警,和祁昭越没什么关系。但也许是前两年祁昭越架打的多,局子进得勤。
每次宋向明都婆婆妈妈、啰啰嗦嗦教训一大堆,又是写检讨又是立字据,抄背“八荣八耻、构建和谐社会、科学发展观”。
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回头是岸。祁昭越心里发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不是这么用的。
终于,宋向明坚持不懈的努力让走上歧路的机车小青年良心发现,改过自新了——祁昭越一般不主动约架,但打完架就走,绝对不让老宋看见。
今天可真是个意外。
“警察叔叔,是他们先动的手。那个祁昭越只是路过看不惯,不关他的事。”程宥鼻子上还堵着纸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长长的额发盖着眉眼,他闷头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边。
“关不关谁的事不是你说了算,我们警察办案讲究的是摆事实、讲道理...”值班的年轻警察倒了杯热水搁在程宥面前,瞅见他脸上的伤,“哎呦,伤的不轻啊,身体没问题吗?”
程宥只摇头,“我什么时候能走啊?家里妹妹等着呢。”
年轻警察坐在对面,拔开笔帽,“行,先做个笔录吧。叫什么?多大年纪?”
“程宥,十七。”
“哦,还上着学呢吧?哪个学校的?宜港高中?”
“不上学了。”
曹荣和那一堆混混也算本地有名的刺头,宋向明把前因后果一捋,知道祁昭越和程宥纯属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但毕竟双方斗殴见了血,对当地的治安影响不好。宋向明指着派出所墙上的治安条例,往程宥和祁昭越俩人面前各放了纸跟笔。
祁昭越一看脸都绿了,臭着一张脸抓起笔,熟门熟路地唰唰往纸上画那个亲妈都不认识的鬼画符。
宋向明吸溜了一口枸杞茶,手指扣着桌子,“诶诶,写清楚点。”
祁昭越一脸不爽,“我就这烂字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宥一脸懵的坐在那,往祁昭越那儿瞄一眼,他见过祁昭越的字,写的刚劲有力。此刻白纸上的鬼画符连笔严重,他一点也不敢恭维。
“你也别楞着了,看见墙上的治安条例没有?抄三遍再写一份检讨书和保证书,就能回家了。”
程宥:“...”他看着墙上宣传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嘴角一抽,心说难怪祁昭越写的这么快。
两个小青年并坐低头,唰唰写的飞起。宋向明忽然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错觉,忍不住又开始絮叨:“之前都是这混小子带着一身伤坐在这里抄治安条例,嘿,今儿倒多了个陪他的人...”
程宥视线往祁昭越那一瞟,陡不妨正对上祁昭越同样瞟来的视线。目光跟电流短路似的嗞啦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迅速移开了尴尬的视线。
曹荣几个暂时拘押在派出所几天,因无故挑事赔了几百块钱。
程宥出来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夜里八点了,这会儿冷风呼啸,小雪跟盐粒子似的飘下来,飘到地上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祁昭越把皮夹克的拉链拉到顶,下巴颌藏在衣领里,迎着冷风抄着兜问:“你回哪?这个点公车都没了,我送你吧。”
“不用,我妹还在网吧呢,我回去接她。”
他是好心好意,但对方既然不领情,那他也没必要上赶着,祁昭越上了机车开始戴头盔。
雾气氤氲在鼻端,程宥远远道:“今天谢谢你了!”
祁昭越摆了两下手,机车打火,嗡嗡的油门喷出两口白雾,掉头转向一气呵成,等程宥回过神来,机车连同祁昭越早已没入寒冷的夜里,连油门声都呼啸着听不见了。
程宥埋头往回走,雪粒子簌簌掉在衣服上。宜港的冬天比老家要湿冷的多。他呵出一口热气,觉得四肢百骇都渗出麻木的疲惫。
刘大伟在网吧帮忙看店,也看着程小满。程宥拐进网吧,还没站稳,一个小萝卜头自动吸附似的抱上他的大腿。
“哥!”程小满死死抱住程宥的大腿,鼻头一耸一耸的开始哭。
“哎呦!”刘大伟惊得说不出来话,指指程宥,“你可算回来了,”又看看程小满,“这小孩终于说话了,你是不知道你们被警察带走之后,她就一直闷不吭声的,我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我,吓死我了。”
程宥摸摸程小满的脑袋,“没事小刘哥,她就是吓到了。今天谢谢你。”
“嗐,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那什么,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老婆还等着呢。”
刘大伟一走,程宥锁了网吧大门,带着程小满打了个车。网吧离城中村有点距离,这会公车也已经停了。
“行了小满,哥没事。”程宥抱着小满,就跟以前他跟程家林打完架之后,安抚尚不经事的妹妹,“咱们往后不住舅舅家了,哥今天租好了房子,等开学了送小满上学好不好?”
程小满头窝在程宥肩上,闷声从口袋里摸出个快捂化的糖,私开外包装,“哥哥有伤,疼,吃了糖就不疼了。”
程宥把糖块含在嘴里,扬起一个笑,“嗯,你看哥已经不疼了。”
回到城中村出租屋,屋子租的急,有些地方还没细致的收拾干净。
程宥铺好了床,把兴奋的程小满抱到床上,指着屋里的桌椅,“以后这就是你屋,等哥有空再添置点东西进来。哥住对面的屋子,有事敲门进来知道吗?”
“嗯嗯!”程小满眼睛里亮着光。
程宥拍了下她脑袋,“睡吧。”
“嗯嗯!哥真厉害!”
“那当然,哥是下凡庇佑你的神仙。”
回到房间,程宥把自个儿往床上一扔,任由疲惫从四肢百骇里发散出来。他摸出烟,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眼睛盯着外头的冷月一口一口抽。
快开学了,网吧的兼职结束了,他得另谋生计。
.
正月十六,家家户户中小学生有闲情逸致的就吃碗昨天的剩汤圆,磨磨唧唧拎着书包被家长们送到学校。
小学门口鬼哭狼嚎的有,撒泼打滚的也有。
程宥把新买的粉红小书包挂到程小满肩上,叮嘱说:“进了学校听老师的话,不要乱走动,要是有人欺负你,先告诉老师,回来再告诉我。中午放学的时候哥就在外头等你。”
“知道了。”程小满看着校门口滚在地上的小学生,手里攥出了一把汗,看着好可怕,学校里的老师会吃人吗?但哥不会害她,“我进去啦?”
程宥摆摆手,看着程小满一步三回头的被老师领走了。
他一转身,不远处一个体胖的中年人笑呵呵的招手。曾俊辉是典型的上有老下有小,有脾气暴躁的老婆和阴阳怪气的单位领导让他左右受气,被生活工作折磨成了一地鸡毛的中年人,只有圆钝木讷不起眼的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生活不曾好好善待过他。
“小宥啊,我去你学校打听,你怎么没去报道啊?”
程宥和曾俊辉站在光秃秃的树枝底下,目送着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小学生。
“我不念了。”程宥一看曾俊辉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开了口:“我在宜港高中附近的餐馆找了份工作,能维持收入,供养小满不是问题——”
“你怎么能辍学呢?!”曾俊辉提上一口气,嗓门罕见的大了些。惹得周围人好奇侧目,曾俊辉赔着笑不好意思的看过去,拉着程宥走远了些。“孩子啊,不能不念书。我听说你在你老家那边成绩挺不错的,怎么能说不念就不念了?”
“你也知道曾杰没考上高中,就混了个技校,三天两头的打架...”曾俊辉长长叹了口气,“你舅妈跟我说你留下一百块钱带着小满走了,舅舅对不住你,你舅妈就是那个脾气,家里大事小事她做主,我插不上什么话...”
程宥短促笑了下,他跟曾俊辉本来就是陌生人,除了在曾家住的那几天之外,压根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什么难以割舍的亲情感情。
“我都明白,你们也不容易,放心吧舅舅,我早就长大了。”
曾俊辉从掉了皮的黑皮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程宥,因肥胖而被挤压的小眼睛睁大了些,“拿着,里头有一千块钱,足够你小半年的学费,舅舅没本事,赚不来几个钱,但也不想让你辍学打工。我都跟宜港高中教务主任说好了,学籍什么的早调过去了,今天你去报道,记得了!今天就去报道!”
程宥愣了。看着曾俊辉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以为曾俊辉钟红艳两个视他和程小满是拖累、是包袱。
本来他妈——曾秀当年为了跟程家林在一起,就断了和曾家的联系,这么多年没联系,那点子亲情也都无足轻重起来,没想到曾俊辉竟然给钱让他念书。
“我——”程宥被这一千块钱砸懵了。他还没成年,十几岁的年纪就自力更生,见过太多底层相向的恶意,那些人都巴不得他烂进泥里,没人愿意自己身边出现个金胎凤凰,衬得他们灰头土脸的不像个人样。曾俊辉的善意就像是另类的白点,突兀的出现在漆黑的背景板上。
曾俊辉蹒跚着步子,远远冲他招手,上了一辆公车。
他应该是去宜港高中打听了报名信息,然后又早早起来在小学门口等着自己的。程宥捏着那一千块钱,有点喘不上气。
还想念书吗?他问自己。
——想。
.
“嘘——安静点!秃驴来了!”
后门一个大个子风一样刮进教室里,随便从书包里摸出本书想装模做样。不料中二热血漫画大剌剌的横铺在眼前,惹得身边人捂着肚子笑作一团。
开学第二天,热闹的跟油锅溅水嗞啦作响的教室里自动消音三秒钟,之后升起窃窃私语的余韵。
后排角落祁昭越捂着羽绒服趴在桌上,睡的昏天暗地。周围环境越闹腾,他似乎睡的就更踏实。
秃驴——大名蒋先进。宜港高中的教务主任,中年谢顶,带着方框眼睛,几十年教务主任生涯让他不笑的时候甚是威严。其人有三大手段——抓早恋、查手机、旷课逃学一查一个准。
宜港高中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学生,听见秃驴这名个个闻风丧胆,二里地外嗅见味都得绕道而行。
走廊里,秃驴,不,蒋先进拍了拍程宥的肩,“你之前学校的成绩单我看了,十分优秀,但是教材上毕竟和我们宜港有点出入,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在老师们的帮助下,肯定能适应这边的教材的。好好学,这都高二下学期了,明年就要高考了,时间不等人啊...”
蒋先进自顾说了一会不见程宥答话,扭头一看,这个成绩出色、容貌出众的学生正偏头从三楼走廊往外看。
对楼就是高三生,早早就开学了,教室里的诵读声远远传过来,程宥又低下了头,跟在教务主任后边。
头一节课的数学老师已经先一步进门了,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数学老师叫万玫,是个小个子女人,三十来岁,黑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拢着,发际线已经有了可怕的后移趋势。上课虽然严厉,但课下还算温和。就是大概应了她名字的意思:万玫——完美。某些事情上要求格外高,又因为是班主任,其威望指数在班里老师间稳居第一名。
门口主任跟数学老师一交接,程宥被带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
话没说完,底下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万玫多半是想给程宥留个好印象,笑眯眯接着说:“来,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额前有点长的头发还没剪,但挡不住他那出众的容貌,底下的女同学们齐刷刷盯着新来的男同学看,但新来的男同学只低着头:“我叫程宥。”
——就没了。
万玫笑着接话:“哪个you?”
“宝盖头一个有。”
“哦,程宥是吧?”看得出万玫老师是真是想给程宥同学留下个不错的印象,连名字都要夸一遍:“宥字,意为宽和安然,被善待包容嘛!这名字起的不错。”
程宥低头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那这样,你坐在最后那儿吧。”
万玫指的是祁昭越身后,教室墙角凹进来一块四方墙壁,那边只能摆的下一张单桌。
祁昭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刚才睡眼惺忪的看见程宥,还以为没睡醒做梦呢,一问身边的杨哲圣,是转学来的新同学。
那之前说自己不是学生,骗鬼呢?
祁昭越把桌子往后撤,先占了那个只能单桌的角落。
杨哲圣大张着嘴,还不适应空落落的单座,“老祁、祁哥,你不要我了?”
祁昭越下巴一抬,冲万玫说:“新同学哪能坐单桌呢?对融入班级也不好,这地我坐了。”
程宥还是低着头,只是看了祁昭越一眼,似乎对怎样的安排都安之若素。
万玫隔空点点他,“你啊,小心思多,要是都用到学习上多好?”祁昭越轻啧一声,不置可否。万玫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安排程宥坐在祁昭越原来的位置上,和杨哲圣搭了同桌。
“欸你叫程宥?咱们在我家早餐铺见过,你还买了包子,记得吧?”杨哲圣对于新同桌到来的兴奋已经迅速取代了老祁抛弃他的失落,自来熟的拉着程宥说话,俨然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所以你在那片租到房了吗?你老家是哪里的啊?我家包子好吃吗?”
“杨哲圣...杨哲圣!”上课铃一打,万玫老师的好脸色已经到期了,续费售后服务一概没有,当即拿杨哲圣开涮:“话怎么这么多?是我讲还是你讲?要不你上来讲两句?”
杨哲圣在万玫老师的瞪视下默不作声把头埋进书里。宜港高中高二下学期第一节课就在寒风凛冽中开始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上完,一干大小伙子姑娘们在高度用脑之后,饿的前胸贴后背,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赶。
“程宥,走啊,咱们一块去食堂。”杨哲圣早就琢磨好要吃什么了,怕去晚了饭菜没了,说着就要拽他起来。
程宥不住宿,也不在学校里吃饭,他得趁着中午的空档去小学接程小满,再折回来。
“我不去了,我不在校吃。”
“欸?”杨哲圣只能悻悻离开,走到门口又看了眼正睡大觉的祁昭越,“你俩挺搭,都不在学校吃。”
程宥不知道祁昭越为什么不去食堂,他收拾好东西要走,背后祁昭越撑着脑袋来了句:“你有假条吗?没假条秃驴可不让你离校。”
程宥一愣,他老家原来的高中管理相对松弛,还没有这个规矩。
“走,”祁昭越拎起羽绒服,越过程宥,“我知道哪能出去。”
程宥盯着祁昭越嚣张的后脑勺,在找老师开假条和跟祁昭越一块走来回踌躇了下,最后抬脚跟上祁昭越。
“你怎么不在食堂吃?”程宥大概知道他们去的方向是学校后墙的位置,草木稀疏,从凌乱的杂草堆里能看出疏于打理。
祁昭越双手搭在后脑上,开春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在他脸上,衬着皮肤有些经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都吃腻味了,永远都是那几道炒菜,永远都不咸不淡。”
学校后墙没有摄像头装置,祁昭越活动了下筋骨,踩着地上的碎砖头一跃而起,右手顺势扒在树枝上,双臂一撑爬上了墙头。
这位置能出校,但实际应用的人不多。原因无他,翻墙方式考验臂力,而对于大多数正在发育抽条的中学生来说,胳膊上都没二两肉,这个出校方式属实有点困难。
祁昭越在树影后头笑:“你不会上不来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