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别仙子

4、宜港(四) “这里不让

　　第二天一早，网吧照常开门营业。程宥给网吧老板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预支到开学的工资。

　　他在网吧兼职，说好干到开学——开学后学生少，网吧小刘哥一个人也照看得过来。

　　网吧老板爽快，让刘大伟点了七百块，另外加了三百块作为年节的补贴费，给凑了个整，提前结清了程宥的工资。

　　程宥跟小刘哥打过招呼，请他在店里帮忙看着程小满，自己拿着钱七拐八拐的去了城中村。

　　这块都是老城区，还不像后来几年城建规划的那样，这里连片的棚户区挤在逼仄的老城区里，是集中的城中村。房价更便宜，当然也够脏乱差。

　　程宥呼出口滚烫的气，兜里捏着一小沓纸币，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会儿冬天清晨，正值家家户户的人起来吃早饭，一天的忙碌生活的伊始。

　　程宥在街上转了两圈，打算自个儿扫楼找找出租屋，避让几辆匆匆赶去汇集车流的电动车，才拐进一条街上，迎面被豆浆油条包子的香味扑了个满面。

　　冬天清晨氤氲着烟火气，程宥搭眼一看，有个人坐在热腾腾的白雾后边，有点眼熟。

　　程宥盯着对方嚣张的半指长的黑发看了会，想起来了——那个机车青年、被‘拘禁’在这儿的挺惨一哥们，叫...祁昭越。

　　“老祁！我还没出来呢！你怎么吃上了？”

　　店里有人溜溜达达的跑出来，十七八岁的年纪，风风火火的。脚尖勾过塑料板凳一屁股坐在祁昭越对面，捏着包子开吃，“欸？今儿怎么这么早来了？”

　　小青年姓杨，叫杨哲圣。这名字听着靠谱，他爸妈大概是希望他做个稳当人。但小青年一身反骨，既不哲也不圣，浑水摸鱼倒是有一套。

　　杨哲圣觑着祁昭越帅到惨绝人寰的帅脸上的两个黑眼圈，嚼着透油皮的大包子含糊说话，“我说今儿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昨儿不会没睡觉吧？”

　　祁昭越无精打采的瞥他一眼，“能不能把嘴里的饭咽了再说话？”

　　杨哲圣脖子一伸，两三句话的功夫一个包子已经吃完了，拖沓着板凳油腻腻的凑到祁昭越身边，“嘿嘿，昨儿是跟哪个姐姐妹妹凑一块呢？”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成天这点事。”祁昭越二指捏着白芝麻烧饼，手肘撑在折叠小桌上，脸跟着烧饼自然而然的抬起来。没了杨哲圣的遮挡，他正巧看见街口有个人。

　　杨哲圣还在絮絮叨叨：“...都说食色性也，人们追求美色跟美食才是正常的，你克制才是不正常呢...”

　　这话居然说的颇有道理，简直不像杨哲圣不着调的风格！

　　“你这手怎么了？”杨哲圣瞅见他右手手背上贴了两个创可贴，觑着祁昭越脸色，“打架了？”

　　“碰见曹荣堵我。”

　　杨哲圣心里了然，曹荣那货色，时不时就得蹦出来恶心人。

　　程宥沿着十字路口的一条街走了，杨哲圣顺着祁昭越视线看过去，路口空落落几根水泥杆子，挑着亲妈都分不清的电缆线，连个鸟影子都没有，“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这地方还真是小，随便转两圈都是熟人。

　　祁昭越慢悠悠吃完一个烧饼，程宥转了个圈，从他们后边出来了。他自己也没想到城中村这块地方七拐八拐居然都是连通的。

　　祁昭越看见了，没出声也没管。他面前一碗甜豆花，怎么都吃不惯，加了许多辣椒才勉强吃了几口。

　　“欸？老祁，认识？看着年纪挺小的，是咱们学校的吗？”

　　“不知道，网吧里见过几面，不熟。”

　　杨哲圣一拍桌子，那绝对是有点关系的了。就祁昭越这看人不记脸的德行，不见个八九十次他绝对没印象。

　　“欸哥们，吃早饭了吗？我们家包子油条烧饼米粥豆浆应有尽有！”

　　杨哲圣是个自来熟，但不代表程宥是。他低头走路，被杨哲圣这么一喊，险些一个哧溜滑地。

　　他确实还没吃饭，程宥挪到早餐铺前，买了俩包子。杨哲圣跟程宥套近乎，“老祁说在网吧见过你，我怎么没印象？”

　　整个宜港就一个网吧，来来去去的人就算不认识，至少也能混个面熟，杨哲圣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

　　“唔我是网管。”

　　“网管不是刘哥吗？”杨哲圣明白了，“你是新来的？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你来城中村干什么？不会是慕我杨记早餐铺的美名来的吧？”

　　祁昭越心底轻啧一声，心说这显眼包。

　　“租房啊，”杨哲圣抬手往后边一指，“隔两条街的空房比较多，你可以去那看看。”

　　程宥付了钱就走，杨哲圣在后头热情招呼，“好吃再来啊！”

　　祁昭越吃完早饭，打包了几个包子，提留着上车。杨哲圣伸出尔康手深情挽留，“祁哥~留下来玩会嘛~”

　　祁昭越撸了一胳膊鸡皮疙瘩，扭头笑骂：“滚蛋，寒假作业写完了吗你！”

　　哎哟呵！寒假作业是什么呀？听都没听过！

　　年节一过，再浪个几天，一众泡网吧撒欢的中学生们不约而同的试图利用几个夜晚成就一个奇迹。

　　原因无他——马上开学了。

　　杨哲圣被亲妈薅进店里，勒令老老实实的写作业。街口祁昭越收回落在早餐铺的目光，开着格外拉风的机车扬长而去。

　　程宥找到了合心意的出租房，面积不大，但好歹隔出来二室一厅，月租四百五，当即敲定了房子，回曾家拿东西。

　　曾俊辉还在单位，曾杰也不在。家里只有舅妈钟红艳和她那个四岁的小儿子。程宥一进家门，钟红艳把他当空气，一边看家长里短的电视一边择菜。

　　程宥把东西收拾进双肩包，从兜里摸出三百块搁在桌上，“这两天谢谢舅舅舅妈照顾，我在外边租好房子了，今儿拿了东西就不回来了，帮我跟舅舅说一声吧。”

　　三张粉红大额钞票摆在桌上，钟红艳忙揣进兜里，连声音都热情起来，“这就要走了呀？哎呀行的，你也老大不小了，确实也能养活自己了，你看我们这一家四口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实在也住不下你们...”

　　钟红艳还说了什么，程宥没有听清，屋门一关他长长吐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离开了。

　　当天程宥搬进了小出租屋，添置了点生活用品，赶着中午饭点回了网吧。

　　刘大伟朝程宥使眼色，下巴往网吧大堂里一个角落使劲努。最贴墙的角落里，机子开着没动，座椅里窝着个人，蓝白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竖起的衣领遮着脸，嚣张的头发从衣领里冒出来——祁昭越在睡觉。

　　在键盘鼠标咔咔作响、各种口味的泡面香味混着烟味的人来人往的网吧里睡觉，还睡得挺安适。

　　程小满还在写字，程宥翻过草稿纸教了会数学，机盘上的时间到了，他抬头往角落里一看，那个人还没有醒的意思。

　　下午人多，来来往往的，程宥拖了会，从烟味缭乱的过道里过去，敲敲祁昭越的桌子，“欸，时间到了。”

　　原本没想睡着的人有什么反应，但祁昭越眼也没睁，从口袋里摸出钱夹，“续费。”

　　“续多少？”

　　“五百。”

　　程宥取走五张纸币，“办卡充五百送五十，往后直接拿卡过来消费就可以。”

　　程宥把会员卡放在桌面上，祁昭越没动静，眼皮阖着还在睡，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开了机也不玩，好像专程来睡觉一样。

　　这两天补作业的学生多，偷溜来网吧的学生少，下午五点多，店里几乎没什么人了。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程小满写完了字，玩客人留在前台桌子上的魔方。

　　“嘤——”一声，网吧门口忽然进来个人，棉白的短款羽绒服配紧身黑裤，是那个黑长直的姑娘。

　　“需要上机吗？”

　　黑长直姑娘不说话，低着头，鼻头和眼尾都有点红。程宥正要再问一遍，门口呼啦又刮进来好多人。

　　打头那个一把扯住黑长直姑娘的胳膊，“你个死娘们！敢背着我出来找你姘头？！你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黑长直姑娘“嘤”一声哭了出来，一边说：“我没有！”一边眼神往程宥那里瞟。

　　程宥深吸一口气，认出这群人就是荣哥及其他的手下。公事公办问：“需要上机吗？”

　　荣哥的小弟们紧身衣低腰裤，嚼着口香糖甩着头发，一脸倨傲，“你看我们是来玩的吗？”

　　“这里不让打架。”小刘哥从里边出来，正要跟程宥把这群人哄出去。网吧里电脑贵，日常维护都得小心翼翼的，真要发生械斗，损失可大了。

　　小刘哥还没走到跟前，荣哥——曹荣眼珠一转，认出了程宥的脸，登时三两步上前，一拳砸了下去。

　　也就是程宥反应快，往后一退让曹荣扑了个空，换成别人非得挨上这么一拳不可。

　　“欸欸欸干什么呢？”刘大伟赶紧上前，息事宁人的摆手，“误会误会，荣哥，这铁定是误会。”他赶紧拨出来几根烟分了，倒不是怕，俗话说的好，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这些人游手好闲，要是被他们记恨上，防也防不住。

　　“咱们有话好好说不是？老板经营这小本生意不容易，咱们也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不是？”

　　曹荣恶狠狠咬着牙，他不是技校里那些没毕业的学生，他混社会好些年了，也不怕刘大伟话里的威胁，恶声道：“这小白脸就是死婆娘的姘头，我打他怎么了？！他活该被打！”

　　“什么姘头，你认错人了吧？”

　　网吧里几个打游戏的小青年高的矮的趴在桌子上看热闹，游戏也不打了，眼里冒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

　　“能错吗？你当老子瞎吗？”

　　曹荣把手机糊穿地心的照片调出来，怼到程宥鼻尖上。就算是抓拍的糊照，程宥那张脸也帅到格外显眼。

　　程宥看了照片，是偷拍的，那天那个位置他记得曾杰在那。

　　曾杰不知道拿着这张糊照跟曹荣说了什么，让曹荣认定了他跟‘大嫂’关系不一般，但现在说什么“我没有，我压根不认识。”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就这么一张特意找角度抓拍的照片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太轻率了吧？”

　　“轻率？”曹荣挣脱刘大伟的束缚，一拳抡上去，边打边骂：“你他妈在QQ上跟她撩|骚，你当我没看见呢？！”

　　程宥几乎是被人拖出去的，木棍铁棍抡的啪啦作响，程小满一边往桌子底下躲一边哭：“哥！”

　　场面十分混乱，网吧里不少好事的人探头探尾的张望，刘大伟一句，“别瞎掺和，小心都挨揍。”让其余人畏惧的把头缩回去了。

　　他们虽然不学好，也混，但跟曹荣这种经常进局子的地头蛇还是不一样的。

　　几个混混把程宥推到电线杆子上，网吧后街窄巷是个死胡同，压根没人路过。打起来什么也不用顾忌。

　　刘大伟掏出手机打110，陡不妨桌子底下的程小满踉跄着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往外走：“哥！”

　　“哎呦祖宗哎可别出去，一会儿警察就来了昂。”

　　程宥不想跟当地的地头蛇起什么矛盾，挨一顿打换来日后相安无事也挺好。他蜷身捂着头，被迫承受对方人数众多的拳打脚踢。

　　“欸是是，和平路桃源网吧这，麻烦您了。”

　　刘大伟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四下一看，“糟了！”那小孩跑出去了！

　　“哟，这是你妹妹吧？”

　　人群里一个黄毛拽着程小满的胳膊，嘻嘻哈哈的笑：“小姑娘挺白净啊。”

　　“你他妈松手！”程宥暴怒嘶吼，猛地叫人提起来一脚踹在小腹上，他削瘦嶙峋的脊背哐！一下撞到电线杆子上，闷疼震麻大半个脊梁。还没回过神来，一拳迎面砸到脸上，两管鼻血瞬间飙出来。

　　“怎么说话呢？！你那是什么语气？！”

　　一个怯懦软弱的人就该乖乖被他们打，突然发疯逞能可不是这样的人该有的性格。

　　“哥！放开我！”程小满哭的泪止都止不住，这样的小孩哭的撕心裂肺，没人不心疼。

　　程宥双膝砸在地上，头一阵阵发懵，掉下来的鼻血砸在地上渐渐重影。小黄毛飞踢一脚，势必要把程宥揍服了的架势。

　　脚面逼近眼前，程宥肌肉暴起，猝然发力，双臂扭住小黄毛的腿咔嚓一折，瞬间把人扭在地上，拳头雨点似的砸向胸骨侧肋，那地方薄弱，伤到了最疼。

　　“我操你妈！”另外几个人见情况不对，一窝蜂涌上来，但程宥发了狠的不松手，也不管自己身上挨了多少伤，打起来不要命的狠。

　　祁昭越就是这时候出来的，估摸着是被吵醒了，又或者手上两张创可贴太显眼。总而言之，他能袖手旁观但并没有置之不理。

　　“欸？动手就动手，你挟持一个小女孩，丢不丢脸啊？”

　　扭着程小满的小混混一扭头，惊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定格，哐一下被祁昭越撂在地上。

　　祁昭越分走了对方火力，木棍眼花缭乱的砸在背上，一道道火辣辣的疼。才一交手，祁昭越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些人跟之前堵他的人压根不是一个档次，之前就是技校里跟着曹荣混的学生，威吓造势倒是在行，论打架不行。但这伙人也不吆喝，闷头上去就是打。木棍子砸在身上一点也不留情，又狠又利落。

　　祁昭越嘴里咬出句脏话，心说今天难善了了。

　　外面的混乱不知道多久才停下来，几声痛吟声飘进门缝，网吧里的好事小青年脸贴着窗玻璃，好奇的往外看。

　　程小满已经被刘大伟拉回屋里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窄巷子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祁昭越重重吐出一口气，往斑驳发霉的墙上一靠，顺着墙挨着程宥滑坐下来。

　　两人靠着墙坐着，巷口路灯“嗞啦”一声，闪了两下，开始给夜晚的县城供着不甚明亮的亮。

　　“欸，有烟吗？”

　　程宥一边抹鼻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半盒烟和打火机。程宥会抽烟，但不经常抽。

　　有时候在老家一天上学去饭馆帮工回来，让程小满睡下了，自己就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尼古丁能暂时麻痹他一天的疲劳，让他明天接着承受生活的磨砺。

　　祁昭越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烟，焦油含量高，滤嘴做的简单，烟味呛，是几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祁昭越也没嫌弃，点着烟，在指尖静静夹着，任由猩红的烟头在风中明明灭灭。“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程宥。”也算是一起打过架的交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祁昭越忽然笑起来，胳膊捣捣他，“我听曹荣叫你王五。”

　　“假的。”

　　“那程宥这个名字呢？”

　　“真的。”

　　也就是半支烟的功夫，警笛声开始响的时候已经很近了。祁昭越一个回神，脸色变了变，“警察来了？”

　　程宥以为他是怕警察，忙说：“你走吧，本来也不关你事，今天谢谢你了。”

　　祁昭越可真没跟他客气，忍着疼站起来，才走两步，死胡同的街口一辆在夜色下闪着红蓝警灯的五菱面包车缓缓停下，车门一拉，中年警员穿着蓝色警服站在街口怒吼，“祁昭越！又是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