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别仙子

27、风雨(二) 小满不能有

　　宜港技校一学生频繁出入酒吧等会所，与钱姓女子发生关系——未成年学生喜当爹！！！精彩内容，尽在本地新闻，点击进入！

　　微博上不知名小媒体网用抓马的标题，在页面上显出小小一条加粗加红的字体，跟其他杂七杂八的小道消息拥挤在一起。

　　一点进去，小媒体人采访的钱姓女子半张脸打着马赛克，往下划，甚至还有抓拍到的曾杰的照片。

　　报道的半篇篇幅都是钱姓女子字字泣血的控诉，显而易见，为了闹大这件事，这位钱姓女子和小媒体已经联合起来，对曾杰发动网络围剿。

　　“我操？柚子，这就是你表弟啊？”

　　三人特意放学后来网吧查消息，杨哲圣看着电脑里滚动着的大字标题，觉得这个世界物种多样性还是太复杂了。

　　程宥想说他妈的这傻逼不是自己表弟，但亲缘这种东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也就没说话。

　　祁昭越来回翻了下，“事儿闹出来，估计你舅舅已经知道了。”程宥看着脸色不大好，祁昭越拍了下他的肩，“行了，反正是他们家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嗯，走吧。”程宥关了电脑，到前台那边付钱。今天看店的是刘大伟，说起来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程宥跟小刘哥寒暄两声，递了跟祁昭越的软中华过去。这烟贵，上档次，一般都是大老板请客送礼用的。

　　刘大伟嗬的一声笑了，“小程你发财啦？抽那么好的烟？”

　　程宥摆手，“就几根，也是别人送的。对了小刘哥，问你个事，曾杰你认识吧？他最近来网吧了吗？”

　　刘大伟一听这么好的烟没几根，还给了自己，登时眉开眼笑，想了会说：“曾杰怎么不认识？这一片的小混混们我都差不多认识，听说他那啥...闹得挺大的吧？”

　　刘大伟知道程宥跟曾杰有点亲戚关系，也没好多问，只说：“人最近是没怎么见着，你还别说，最近连曹荣都销声匿迹了...你看这事闹出来，我猜曾杰不露面是躲风头呢。”

　　说的也是，毕竟当地都报道出来了，闹得腥风血雨的，曾杰他就是再混，也还是一个学生，心智不成熟，当然怕这些。

　　程宥又跟刘大伟说了几句话，三人才出了网吧。

　　刘大伟看着祁昭越的背影，嘀嘀咕咕说了句：“...怎么和姓祁的混在一块了...”

　　“刘哥！来盒泡面！”

　　“欸！来了！”刘大伟立刻收回目光，忙着给客人泡泡面去了。

　　县城杂货一条街鱼龙混杂，卖什么的都有。歪歪扭扭又十分拥挤的小巷子四通八达。

　　靠过道的外墙朝里挖个两三平米，摆两件衣服就是精品女装店。大通间广场里分割出各种铺面，某些实体店的老板们都在这进货。过道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坑坑洼洼的路面还摆着地摊，一些淘换下来的古旧物件灰蒙蒙的不起眼。

　　六月梅雨潮湿，给宜港这座小县城兜头蒙上了一层粘腻，过道墙根长着湿滑的苔藓，它们就跟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一样，在城市的边边角角，灰暗的一点都不起眼。

　　程宥七拐八拐的进了批发广场，停在一家闪着“手机维修手机回收”的灯牌前，跟老板说话。

　　老板本地方言有点严重，说实话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有点没听清。“能开机了吗？”

　　“@#￥％％*％￥”

　　程宥面无表情的听完，招手让喊杨哲圣，“圣子，过来。”

　　有杨哲圣在中间跟老板沟通，程宥才知道老板说的是什么。杨哲圣趴在玻璃小柜台上跟程宥说话，“老板说，你这手机太旧，这次幸好是没摔出大毛病，修修还能用。但如果再坏了的话，维修费都赶上你再买个新的了。”

　　那台二手诺基亚还是他来宜港前从老家那边淘的，本来型号就老旧，机身也不新，上次让曾杰那么一摔，机身开裂，修修粘粘的看着都快报废了。

　　“行，知道了。”程宥指着诺基亚问：“维修费多少钱？”

　　程宥付钱出店，拥挤的小道里的对面一个穿花裙子、烫卷发的中年阿姨咬着烟跟店主吵。听着也不算吵，就是嗓门大了点。过路人不以为意，估计早早适应了这种腔调。

　　祁昭越脚腿不好，就没进人挤人的批发市场，从门口等着了。进出口人很多，灰扑扑的中年小摊贩、涂脂抹粉而又明显看得出皮肤松弛的中年女人，还有被家长牵在手里、转着眼睛对一切都保持好奇的懵懂小孩。

　　祁昭越插兜倚着墙，这块年轻人不怎么爱来，于是也就少了那些叽叽喳喳和好奇的目光，叫人自在不少。

　　他这块自成清净地，好像外界再怎么吵闹杂乱都跟他无关似的。他低头转着打火机，一抬头目光忽地一顿。

　　街角似乎擦过去个年轻女人，穿的衣服质感很高级，跟这里的人格格不入的厉害。但仅仅只有半张侧脸，跟路人擦肩过去，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祁昭越愣了下，打火机顿在指尖，半晌没回神。

　　“老祁，你看什么呢？”杨哲圣扶着祁昭越，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儿看了一眼，分明没什么特别的啊。

　　祁昭越早就在杨哲圣说话的时候收回了视线，手搭着杨哲圣肩上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眼花了，以为看见了熟人...”

　　“嚯！那你眼花的够厉害的，能在咱们宜港看见你以前的熟人...”

　　祁昭越的老家晋城跟宜港隔着十万八千里，要说在这看见祁昭越以前的熟人，确实不大可能。

　　祁昭越想把杨哲圣的嘴给锯了。

　　程宥捣鼓着诺基亚，老旧的手机的开机界面转了三分钟，才蹦出个锁屏界面，紧接着七八通电话就砸了进来。

　　程宥看清打电话的备注名，刚想拨回去，对面又打了过来。

　　“喂？舅舅？”

　　是曾俊辉。

　　电话里曾俊辉的声音很嘶哑，像是三天没喝过水一样，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声音顺着电流声传过来，“小宥啊，怎么给你打电话不接？”

　　曾俊辉不知道是在哪里，风声格外得大。

　　程宥偏了下头，目光下意识落在公交车牌前等公车的祁昭越身上，说：“手机昨天坏了，刚修好开机。”

　　“哦哦这样啊，”曾俊辉略带焦急的问：“小杰的事你听说了吗？你...你这两天见过他吗？”

　　程宥眉头拧起来，几乎立刻意识到曾俊辉的意思，“曾杰不见了？他连家都没回？”

　　“没有！”对面曾俊辉忽然低声啜泣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发福的男人，在家庭和工作里苦苦挣扎，勉强支应着一大家子的开支。此时此刻却在电话另一端哭了起来。甭管年长或年幼，遇到过不去的坎儿的时候，眼泪总是控制不住的。

　　曾俊辉既然给他打电话问曾杰的去向，估计是走投无路，找遍了地方都找不到曾杰。

　　“谁知道这个混小子去哪了？”曾俊辉止住外露的情绪，“现在事传的沸沸扬扬的，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人就在小区里守着，还有那个怀了孕的女孩...他们一家人总来闹...欸...你舅妈回娘家去了，我呢找不到小杰，就想着打电话问问你，兴许你知道呢...”

　　曾俊辉这么想，就是太不了解曾杰了，他跟程宥有龃龉，之前还在网吧哪里动了手。但家长们总是忙于生计和工作，顾及不到方方面面，估计还以为曾杰和程宥是对相亲相爱的表兄弟呢。

　　程宥在电话这段噤了声，半晌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昂，”曾俊辉叹了口气，“小杰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这事我处理就行了...小宥，你在学校里好好学习，没钱了记得给舅舅说...”

　　“如果小杰联系你的话，也记得跟舅舅打个招呼。”曾俊辉吸了下鼻子，“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先挂了...”

　　“嘟嘟——”两声，程宥看着手机半晌没吭声。

　　“柚子，公车来了！”杨哲圣冲他喊了句，程宥才回神。

　　“谁的电话？”祁昭越一猜就知道程宥接了谁的电话，但还是礼貌的问了句，以防程宥不想回答的话，还可以说是别人的搪塞过去。

　　程宥后脑抵着公车椅背，低声说：“曾杰他爸...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曾杰在哪...”

　　“哦，那小子果然跑了。”祁昭越撩了把黑发，看着窗外晃过去街景。

　　“能不跑吗？出了这么大的事。”程宥闷声说：“如果那女孩要去法院告曾杰强|奸的话，那他一辈子就完了。”

　　人生还没开始，就锒铛入狱，一辈子只能混得人不人鬼不鬼。

　　祁昭越对曾杰没什么好感，他不关心，也不想让程宥牵扯进去，只客观的说：“如果能私了的话最好，不过这事闹出来，技校那边肯定是要把他开除的。”

　　一个连技校都没毕业的学生，踩在成年的边上，不上学干什么？早早出去混社会吗？

　　程宥长长叹了口气，祁昭越肩膀撞了他一下，“你这么苦大仇深的干什么？曾杰现在这样只能怪他自己，你好心提醒过他，这就已经足够了。”

　　程宥抓了把头发，“我知道，我不欠他什么。”

　　“...建设银行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从后门下车。”

　　祁昭越搭着程宥的肩起来，朝后排的杨哲圣摆手，“圣子，我们先去店里，回见。”

　　“回见！”

　　祁昭越日常跟着程宥，白天上课，放了学就接上程小满去店里，他打游戏打累了，也顺道检查检查程小满的作业，晚上再一块回家。

　　活脱脱一五讲四美好青年，要不是知道祁昭越没被人夺舍，程宥都要怀疑这样的祁昭越才是真实的他了。

　　——一个看起来很混、很不好招惹、时常跟人打架的校霸，实则是个喜欢听忧郁调调的英文歌、喜欢吃番茄鸡蛋面、偶尔胃痛低血糖、经常失眠的脆皮青年。

　　反差感有点强烈，程宥有点想笑。但笑完又觉得挺不是滋味。

　　如果祁昭越有爸妈疼爱，他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被‘流放’到宜港，不会用拳头在这一片挣扎求生，不会因为常年吃三明治对付自己的胃而落下胃痛的毛病，不会因为那些童年的创伤，而也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反刍，把自己弄到失眠。

　　这一切是谁的错？但总之不是祁昭越的错。他被迫承受了父母的种下的因果。

　　爆出曾杰糗事的消息跟所有猎奇博人眼球的消息一样，几天迅速发酵之后狠狠搏了把流量，之后就悄无声息的沉淀下去了。

　　风平浪静到被人渐渐抛到脑后、遗忘，以至于永远都不会再提起。

　　以至于程宥也以为这件事会被处理好，会很快过去。但很可惜，那只是对于外人，而对于曾杰或是那个怀孕的女孩来说，这件事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

　　一连好几天，曾杰都没有消息，蹲守在曾杰家的小报记者们也都因为无事可拍、无事可报而逐渐散了。

　　曾俊辉出面跟对方父母交涉，费了好大一番口舌的拉锯战，才终于让女孩的父母同意不告曾杰强|奸，但私了要拿一万块钱，作为打掉孩子、对女方身体和精神损伤的赔偿。

　　一万块钱对曾俊辉这样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在家带孩子的老婆和两个儿子的人来说，那就是拿出一半的积蓄。

　　更不巧的是，曾俊辉单位听说了这件事，已经于三天前给曾俊辉下了辞退通知。

　　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让曾俊辉短短几天消瘦了一圈，整个人的脊梁都要垮下去了。

　　但没有办法，为了让儿子不坐牢，只能咬牙拿出一万块平息这件事。

　　女方父母拿了钱，立刻去医院打了胎。但事情的舆论在学校之间扩散，不会有家长放心曾杰这样的“□□犯”在学校里出没，哪怕是技校呢。

　　如祁昭越所料，曾杰被开除了。

　　程宥听到这个消息是周五下午，只是点了下头，没多大反应。但不知怎么眼皮就是一直跳个不停。

　　物理卷上的字一个个在眼前飘过，他来回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什么意思。

　　这种不好的预感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

　　眼见周六日放假，运动会之后时间一步跨到六月，直逼六月底的期末考试，时间一下子紧凑起来，连作业都是翻了倍的多。

　　杨哲圣捧着一沓卷子，拖腔拖调的哀嚎着。程宥利落把卷子收拾进书包，转身要扶祁大爷起来。

　　祁大爷很好伺候，课是不听的，卷子是不写的。程宥只需要把人带回家就成。

　　祁昭越从午休开始，一个午觉睡到下午五点半。程宥背着双肩包，叩了叩他的桌子，“走了，回家。”

　　程宥放学后要去小学接程小满，才出了校门口，程宥那台快报废的二手诺基亚“滴”的一声进来一条消息。

　　他下意识以为是祁昭越，因为只有祁昭越会给他发短信。

　　但现在祁昭越人就在他手边，他单手插进裤兜里，也没玩手机。

　　程宥单手撑着车把，停下脚步，打开手机，一条短信只有号码没有备注的陌生信息刺进眼里。

　　——要是还想见到你妹妹，就带着钱来旧港口集装物流站，我在这等你。

　　手机“啪嗒”脱手而出掉在地上，程宥心脏狠狠缩了一下，瞳仁忍不住战栗起来。

　　杨哲圣一声我操你怎么了还没问出口，程宥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肩，“旧港口集装物流站在哪？啊？在哪？！”

　　杨哲圣张着嘴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指：“在、在县城东北角——欸，柚子！”

　　程宥充耳不闻，拔腿就跑。杨哲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扭头，祁昭越的脸色也变了。

　　“我操？怎么回事？”

　　祁昭越把程宥的手机揣进裤兜里，“出大事了！程小满被人劫了！”

　　“我操！！”

　　杨哲圣连程宥那辆二八大杠都来不及管，登时扶着祁昭越在路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

　　“去哪？”出租车司机师傅问。

　　程宥猛地抬眼，一字不落的重复：“旧港口集装物流站。”

　　不知道是程宥的神情太惶恐还是他说出口的地址闹过鬼，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自言自语问：“怎么去哪啊？那儿是个旧港口，前几年发生过爆炸，死了挺多人的，之后就荒废了，平常没什么人去哪...”

　　后座里程宥弓腰低头，眉眼被额发挡着，叫人看不清神色。

　　司机师傅讨了个没趣，索性就闭嘴了，打开车载的收音机。下午黄金播档期间，女播音员的声音插了进来。“...本市晚间特大暴雨，台风期间请注意出行安全...”

　　司机师傅抬眼看了看天，嘴上嘀咕着：“...哟，又是台风天...接客都不好接了...”

　　程宥自打上了车，姿势就没变过，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个少年弓着的腰背肌肉紧绷，还有点抖。像是面对不怀好意的陌生人而浑身炸毛的猫。

　　程宥什么都没想，车窗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刺得他皮肤战栗，骨骼肌隐隐发抖，窗外模糊的路灯映进少年带着泪光的眼里，又一晃而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程小满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