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别仙子

15、照片(一) “不好意思

　　程宥当然没什么闲心去理会别人家的事，他性子冷清，既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生活，也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高鹏那事听过就忘，没放心上。他这种性子大概就是老一辈人常说的尘缘浅薄。

　　四月中饭馆发工资，到手有九百块。刨去450当下个月的房租，再除去水电费煤气费、日常吃饭开销、部分学杂费外所剩无几。

　　程宥把现金揣兜里，蹬着二八大杠回了出租屋。每月的工资大概只能维持正常生活的水平，但他明年高三，后年大学，小满也才刚刚念书。

　　花销只会越来越大，而且他还欠着曾俊辉一千块钱。虽然他没让打借条也没让还，但自己也不能白拿别人的钱。

　　程宥心想总是节流也不是办法，还得想想开源挣钱。

　　四月中下雨水多起来，去哪都得带着雨伞。程宥从旧货市场回来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雨浇成了落汤鸡。

　　“小满开门。”程宥就着雨声，怀里抱着个大件物品，仅有的雨衣也没在自己身上。

　　“哥！”程小满撒开门，叫了一声，“哥你淋湿了！”

　　程宥抹了把头发，他额前的半长头发抹上去，眉眼前全无阻挡，自然而然流露出些许少年风流。

　　“这东西没淋湿就成。”程宥把雨衣、纸箱层层拨开。里头是一个大头电视机。

　　程宥把大头电视机抱到桌子上，仔细拿干燥的旧布擦了，确认没进水。

　　“哥，能看电视了吗？”程小满仰着头满怀期望地说。

　　程宥之前没注意，他忙的几个地方来回转，不是在学校里就是在饭馆兼职，刷题刷到凌晨。

　　他可以没什么娱乐，但小满年纪还小，正是喜欢玩乐的年纪。程宥想这个月省着点花，怎么也得淘一台旧电视放家里。

　　程宥接上电线，捣鼓着几个按钮。

　　忽然大头电视“嗞啦”一下，屏幕上断断续续闪出雪花字符。程小满“哇”的一声，“亮了！”

　　小孩子总是因为一点点很小很小的事情就能开心许久，尽管程宥对此不觉得有什么。但每每程小满高兴，他也不自觉高兴起来。

　　雪花字符闪过之后，屏幕骤然亮了，猛地跳出一档民国间谍片。

　　现在家庭条件好的买普通液晶电视机，条件一般的也用DVD影碟机，像这种大头电视机已经逐步退出市场了，除了农村里还在使用，市面上基本已经见不到了。所以旧货市场上的大头电视机也算便宜。

　　“调好了，自个儿玩吧。”程宥把电视机遥控器丢给程小满，“哥下午还去店里，别看太久，晚上我回来检查你作业。”

　　程小满还沉浸在有电视看的兴奋里，闻言棒槌敲鼓似的重重点了两下头。

　　程宥看见程小满兴奋的眼神反倒有点难受，他摸着程小满的头说：“小满，以后想要什么跟哥说，你的愿望哥还是能满足的。”

　　七八岁的年纪就应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担心家里的生计，因为这些问题，是他们这些大人该担心的。

　　程小满抱着遥控器又幅度轻轻的点了下头。

　　程宥下午四点去了饭馆，这会还没到饭点，他跟饭馆老板在后厨切菜备菜。过了约莫一个小时，他出门倒垃圾，眼角余光忽然看见马路对面，三四个倚着旧摩托的杀马特小青年嘻嘻哈哈说笑。

　　饭馆附近就是宜港县的高中、技校、小学。杀马特小青年在街头上随处可见，并没有什么稀奇。

　　再加上程宥惯常低头走路，能注意到的更是少之又少。马路对面的杀马特小青年能吸引到他，纯粹是因为一个多小时前他来店里的时候，这些人就在，而且他们虽然斜侧着身子，但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饭馆。

　　这些是什么人？来等人？吃饭没带钱？饭馆老板孩子的朋友？

　　程宥把垃圾倒进垃圾桶，低头回了饭馆。

　　五点不到，天阴沉着忽然下起雨。还没到晚饭的高峰期。马路对面的四个杀马特小青年溜溜达达的冒雨进店。

　　程宥面色不变，招呼客人，“您好，吃点什么？”

　　四个小青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紧身衣裹着的身材像是没发育完全的木乃伊。翘着腿围着桌子，像是这辈子没见过汉字似的仔细钻研菜单。

　　“要不吃鸡公煲吧？”有人指着菜单来了一句，但显然底气不足。

　　旁边的仨人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不巧，鸡公煲吃不了，倒是能来一碗葱油拌面。

　　“大哥，咱钱不够。”

　　拿菜单的大哥就着菜单拍了下小弟的头，嘴上轻斥：“出门吃饭不知道带钱啊？”

　　小弟们讪讪一笑，拿着凑出来的毛票，四个人点了一碗葱油拌面。

　　程宥心想，这倒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蹲点守人的。他不动声色把这四个人的脸扫了一遍，记在心里。

　　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宜港，又经历了梁哥曹荣那些事，不得不小心提防一些。

　　好在这些人在店里逗留了一个小时左右，等外头雨势小了，才溜溜达达的出了店。

　　到了饭点，客人一多，程宥顾不得留心别的。夜色深茫，雨天的黄昏都像黑夜，程宥偶尔分神隔着窗门玻璃往外看的时候，那几个小青年早就不见影了。

　　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程宥想。

　　四月中，月考的余韵还没彻底过去，宜港高中氛围紧张，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忐忑不安。

　　期中几所中学联考，各所学校商定出题，不像学校内部组织的月考，像是习题错题集的改造，联考的含金量显然更高一点。

　　一节课上了半个多小时，万玫玫停了话头，开始点评昨天的作业，“...像昨天晚上的基础卷，竟然也有同学错题连篇，我讲课讲题的时候你是在睡觉吗？”

　　全班同学面面相觑，唯一一个敢在万玫课上睡觉的人只有一个。杨哲圣往后偷偷瞄了眼，果不其然，老祁还在睡。

　　“某些同学还以为这是高一吗？你们已经高二下学期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们已经处在高考前夕了。”万玫滔滔不绝，以期用高考来鞭策在座的每位同学。

　　果不其然，一听到“高考”两个字，所有人都像打了一管鸡血、灌了一整瓶能量饮料似的，暗自发誓一定得好好学。但这管鸡血对于青少年们来说，见效快失效也快。能听进去多少、做到何等程度，全凭自觉。

　　“...抛去寒暑假、节假日、周六周末，你们想想能学习的时间还有多少？时间紧任务重，我希望咱们每个同学都能跟上进度，努力拼搏一年多的时间...”

　　杨哲圣在底下噘着嘴小声说：“说的好像高考完就不用拼搏了似的......”

　　当然，杨哲圣只敢小声的吐槽两句，他还没胆子公然顶撞万玫玫。

　　“...言归正传，四月底期中考试，还是几所高中联考，按咱们学校的传统，年纪第一会有一千五百块的励志奖学金，同学们该把握机会的把握机会...”

　　底下一阵唏嘘，有不少人的目光往高鹏、程宥身上看去。这两个人可是争夺年纪第一的热门人选。

　　万玫玫话一出口，蠢蠢欲动的qq班级群再次活跃。但凡教务初引进先进的手持金属探测仪，这些带手机的学生就不至于如此猖狂。

　　行者：买注下注了啊，赔率一赔三。今日咱们赌的是：笔锋所指，谁能摘得魁首——且看今局。

　　祁昭越除了上次实名进群扣了个4之后，就再没说过话，活像他进群只是手滑，扣4也只是手滑。

　　qq群消沉一段时间，几个跟高鹏走的近的人也都不怎么搭话，没有他们心理暗示、暗中引导话题。关于祁昭越和程宥的讨论也不像之前那么偏激，渐渐回归正常。

　　今天吐槽食堂阿姨手抖了、菜做咸了，明天吐槽大课间跑步要累死了。再有不顺心的把教务处主任挨个喷一边，再说点学校里的奇闻异事权当消遣。

　　今儿接话的人不多，大概都在认真学习备考。眼看这话题就要嘎然而止，qq群即将再度恢复寂静的时候。

　　独上西楼：我去，怎么可以这么帅？/图片/

　　图片在手机里卡了半天卡不出来图像，后头紧接着有人问：什么图片？

　　独上西楼：去校群里看啊，都炸锅了！

　　杨哲圣正在qq群里冒泡，闻言切换到被免打扰的校群，一看消息999+，不得了了，谁捅了马蜂窝了？

　　一条叠一条的消息还在不断刷新，杨哲圣一头雾水的上下扒拉，从学校女生们激动的口吻里拼凑出零星消息，一脸懵逼的对程宥说：“我靠，柚子！你要火了！”

　　程宥从化学题上回过神，脸色从清醒转变为茫然。正要开口问什么，杨哲圣早已按捺不住雀跃而又激动的心情，手机上发消息已经不能表示他的激动了。当即扭头把祁昭越推醒，“老祁老祁！祁哥！别睡了！柚子火了！”

　　祁昭越正在睡梦里，猛然觉得自己被推土机铲了一下，一个哆嗦抬起头，脸上阴云密布还没睡醒。

　　“火了！你看校群里，好多人都在讨论！”杨哲圣太岁头上动土，还在不知死活的喋喋不休。

　　“杨哲圣——你他妈最好祈祷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否则老子一拳送你上校群热搜。”

　　祁昭越威胁完，曲着手臂挡着半张脸，摸出手机扒拉。

　　校群里消息还在不断叠加，不翻到顶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班级qq群消息则显得少很多。祁昭越点开班级群，往上一翻。

　　那条发了照片的消息正好加载出来，程宥的半身照毫无预料的冲击进视线里，叫他一下没防备，心都快跳两下。

　　照片上的程宥坐在酒吧酒红色的卡座里，身上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头微微低着。

　　酒吧蒙昧的光线照映出他冷淡的侧颜，调皮的光斑定格在他身上，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唇峰下巴，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气质沉静，既清冷孤寂，又是蓝颜祸水的模样。

　　“嘶——”祁昭越摁亮将熄的屏幕，目光描摹着照片的线条又看了一遍，觉得被闹醒的火气也没那么大了。

　　鬼使神差的，点了保存照片。

　　界面陡然蹦出来的qq消息吓了祁昭越一跳，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摸着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的感觉，快速切到杨哲圣的聊天界面。

　　哥只是传说：怎么样？是不是惊天大消息？

　　祁昭越含糊不清回了几个嗯，又觉得奇怪，照片明显是在酒吧被人偷拍的，那天他们的位置靠里侧，竟然也有宜港高中的人认出他们了吗？

　　哥只是传说：校群里炸开了锅，咱们宜港高中要再现当年狂蜂热蝶的奇观了，记得提醒柚子，让他注意手机号别被人卖了。

　　谢绝打扰：估计知道他手机号的人只有咱俩。

　　杨哲圣说的奇观就是指当年祁昭越转学来宜港高中那会，照片被传上校群，惹得三个年级甚至隔壁技校的女同学们的疯狂拥护，甚至一度手机号被泄露，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陌生短信进来。

　　也就是那时候，曹荣的妹妹也看上了祁昭越，嚷着要做他女朋友。祁昭越那时候刚憋着一肚子气来宜港，远比现在更桀骜不驯，三两句话惹火了曹荣，梁子就此结下。

　　没想到转眼一年多过去，程宥这个转学生竟然走了他的老路。

　　祁昭越翘了翘嘴角，扒拉着手机，心说好在程宥没手机qq。学霸专心学习就好了，不要招惹这点子凡尘俗事。

　　虽然程宥没qq，但确实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同学，留个联系号码吧？”

　　“程同学，我是高一三班的，我放学路上见过你。”

　　“...加个联系方式吧，你有qq吗？这是我手机号和qq号，你可以联系我...”

　　“你有女朋友吗？你觉得我合适吗？”

　　......

　　“对不起，没有联系方式。”

　　“抱歉，加不了。”

　　“不好意思，不谈恋爱。”

　　......

　　四月底已渐渐有了初夏的迹象，杨哲圣穿着短袖，胳膊夹着篮球，远远朝程宥吹了个口哨。

　　“哎老祁，你看人家柚子多有礼貌，连拒绝别人都是对不起、不好意思、抱歉...你再看看你。”杨哲圣不知道想到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先把自己乐的直不起腰。

　　操场上，祁昭越一个篮球丢过来，顺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边喝边朝不远处的程宥投去一个眼神。

　　杨哲圣笑完了，开始损祁昭越，怪模怪样的学着祁昭越当时的表情。

　　酷哥那会刚转学过来，顶着一张‘谁都欠了他八百万’的脸，又冷又拽的.....看着被表白信淹没的课桌，一言不发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但迷妹们的热情没有这么快被浇灭，她们成群结队的在校门口“偶遇”祁昭越，胆子大的就直接拦着人要联系方式，胆子小的就偷偷看。

　　一来二去，祁昭越这爆脾气忍不了了，开口那话跟毒汁子似的。“要我联系方式？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喜欢我？你才认识我几天啊你喜欢我？”

　　“交朋友？老子不缺朋友。”

　　“想做我女朋友？”祁昭越顶着一张又拽又酷的脸，他对面清纯学妹的脸红成了柿子，只听这混蛋一哂，“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别来烦我。”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别来烦我~”杨哲圣怪腔怪调的重复一遍，听的祁昭越噌噌火大。

　　“啧，没完了是吧？”祁昭越拧着眉：“都八百年以前的事了，你还提？”

　　杨哲圣笑完，揉着泛酸的脸颊，“这不是觉得太好玩了吗？你再看看人家柚子，多礼貌！”

　　祁昭越只冷笑。

　　这人的脸蛋跟毒舌大概成正比，原本怀春的小女生们被这混蛋三言两语一怼，愣是不敢再来。

　　每每新生入学，知道内情的学姐们都要谆谆教导，千万别招惹那个祁昭越，他就是脸长得好看！此人只可远观，但凡靠近的女生都要被他那张嘴给毒死。

　　祁昭越就此束之高阁，往后愣是没一个女生再敢来招惹。

　　这会儿大课间，三十分钟的时间跟监狱放风似的，好动的男生们分外珍惜，去厕所放完水都要去操场摸会篮球，过过手瘾。

　　程宥心平气和的拒绝了围拢上来的女生，才脱身过来。

　　三人坐在操场草坪上，杨哲圣左看一张帅脸，右看一张俊脸。觉得受到了十万分的打击。

　　“同人不同命啊，你说我怎么没遗传成美男子呢？”

　　祁昭越没脸没皮的笑，“谁知道？我这张脸平常自己看不见，给你们看那是你们的福利好吗？”

　　杨哲圣咂摸了一会，“嘿，还挺有道理！那你俩相互看，相互给福利！”

　　程宥下意识扭头，正巧碰上祁昭越同样看过来的视线，俩人目光在半空中短路似的对上，“啪”一下，电光石火烧的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