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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声声啼血意 “晚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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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卿,”陆铭突然叫她,“你替爹爹跑一趟吧,回爹爹书房,把兵符拿过来。”
“知道在哪吗?”
“知道,”晚卿起身,“里屋书架第二个格子上的木盒子里,钥匙在花盆底。”
“好,要快。”
长安城内,忙活着的百姓偶尔抬头,看到屋顶一路疾驰的身影,定了定眼,又见怪不怪继续做事去了。
“哦,陆家那个小丫头啊,又疯起来了,满大街的跑。不知又抓贼还是赶场听曲呢。”
“啧,这小丫头快活啊…”
众人抬头又朝她跑去的方向看,只剩一片蓝天。
蓝天下,老皇帝望着迟迟不回话的陆铭,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你一直不说话,是觉得朕做的大媒,不好?”
“陆统军,想什么呢?咱们陛下问你话呢?”
王公公刺耳的声音传入耳中,陆铭的思绪猛地收回。
抬眼朝高位上父慈子孝的祖孙俩看去,只觉得讽刺。
说不定,逼着赵佑放弃挚爱娶自己女儿,天子还会觉得委屈了自己孙子。
可谁又为他的晚姝考虑过。
陆铭笑了笑,正声道:“郡王爷为人至诚至善,微臣十分欣赏,可惜小女已有婚约,不好悔婚另嫁,恳请陛下为郡王爷另择佳偶。”
“哦?有婚约了?怎么没听到消息?许了哪家公子啊?”
“正是微臣大姐姐家的嫡子,刘同甫。”
“哦,刘同甫。听说过,十岁写的赋满东都传颂,的确是个将相之材。”
“你重信义,朕十分赞许。只是这桩赐婚,也是朕斟酌许久。旧约那边朕来出面说和,想来刘家也能理解朝廷的难处,陆爱卿不必过于忧心。”
恰逢此时,晚卿气喘吁吁跑来,陆铭握紧兵符,朝天子下跪,毕恭毕敬道,“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两家早已交换庚帖,三媒六证俱已齐备,若是临时毁约,恐坏了礼法,还望陛下垂怜。”
众官员瞧着这一出戏,无一人敢出声,生怕惊到高位上那人。
老皇帝眸色幽深,盯着陆铭沉默良久,而后拍了拍赵崇佑的手,“看来人家不想嫁你啊。”
“陆爱卿,你别是嫌佑儿有庶长子,故意搪塞朕的吧?”
陆铭闻言弓起的身子愈发沉重,“微臣怎敢欺君。”
“陛下,小女实在福薄,不堪匹配郡王爷。承蒙陛下厚爱,微臣无胜感激,臣愿倾尽所有,以报君恩。”
倾尽所有?
老皇帝瞧着他坚决的模样,笑开来,“不说这个了,这大好的日子别动不动就跪,快起来起来。”
他顿了顿,“议亲的事改日再说,今是中秋,大家当继续宴饮,这梅山的风景甚是绮美,大家莫要辜负好风光。”
席间众人皆是人精,各个恢复如常,谈笑如初。
徐行站在围帐外,将这出戏听了个齐全,伴着斜阳慢悠悠往回走时,也不由得吐了口气。
陆家可怜的三姑娘啊。
日头西落,陆家一行人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商量个对策出来。
宫里就匆匆来人,召陆铭进宫,杨昭华心下一惊,连忙给宣旨太监塞了几个银锭,“小内官慢走,不知陛下这么着急所为何事?”
小内官微微颔首,“咱们天子是惦念三小姐的。”
杨昭华看着跟内官进宫的陆铭。
急得坐不住。
急也没用。
几个人围在一起等陆铭,屋内烛光闪闪,晚卿倚在杨昭华怀里,困得眼皮打架,打更声又起,她睁开眼往门外看看,爹爹还没回来。
不多时,兰君县主却急匆匆赶来。
“舅母,这是怎么回事啊?”
“兰君,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屋内人看向兰君,只见她神色慌张,一路小跑过来。
陆修诚连忙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歇口气:“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兰君推开茶杯,“舅舅下午在宴席上说晚姝有婚约了,难不成是假的?”
杨昭华闻言猛地起身:“你怎么知道?”
“我的天爷啊,舅母,这可是欺君之罪。”
杨昭华心下一惊,“到底怎么了?”
兰君连忙道:“哎呀,皇祖父知道了。下午皇祖父一回宫就给舅舅叫了去,我娘担心,就找了个由头带着我进宫,结果就听到大殿上陛下震怒,我娘给门口的小内侍塞了一锭金他才开口,说皇祖父非要舅舅嫁女,舅舅推辞不过,就说了几句违逆不道的话….”
“他说什么?”
“舅舅说,宁愿死,也不嫁女进皇家。”
杨昭华闻言,跌坐在椅子上。
“兰君你快回去吧,这几日和你娘待在王府别出来,别人问你们,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权当今天没来过这。修诚,快送兰君回去。”
“舅母,你别赶我走,我爹娘都担心得很,您快跟我说下怎么回事,我回去好和爹娘商量。”
杨昭华冷笑:“飞鸟尽,良弓藏。”
“好孩子,你听话,快回去,告诉你爹娘,别插手这事。”
杨昭华冷静下来,看向陆钧和司马璎,“二哥和嫂嫂也回吧。别连累了你们。”
司马璎淡淡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陪着你。”
杨昭华自幼与陆铭相识,陆家人为人,为官,为臣,她都看在眼里。
如今只觉讽刺,“难不成我们不嫁女,天子要抄家不成?”
陆钧安慰她,“弟妹也别太忧心,天子宽宏,想来不会为了一桩亲事,跟陆家翻脸。”
“不过是他病重,桓王被废又跟咱们脱不了干系,不管是齐王还是大世子,他恐怕都放不下心来,想让陆家托举庇护赵崇佑罢了。”
晚姝从头听到尾,也是累了。
“娘,你和爹爹不必为此发愁,若天子执意赐婚,我嫁他便是,赵佑为人,我原就是欣赏的。不过是他娇养了个爱妾,我不去招惹便是。”
“实在不行就分院别住,各自过各自的。爹娘养我一场,若是因着晚姝遭难,叫晚姝怎么苟活。”
“说得轻松,若是他宠妾灭妻,还有个庶长子,往后你这辈子,也没那么好过。赵佑虽是君子,可后院之事,偏爱之下,哪有什么公正可言。”
晚卿也说:“恐怕现在不是联姻这么简单的事,皇家想拿稳永策军,联姻,是最不伤体面,也是皇家得益最大的途径。”
“这等关口,只怕二伯和爹爹想交出兵权,他们也不会要。”
杨昭华吐了口气:“这说到底也不是我们不愿意,当初他把赵崇佑,周笠安排在二哥身边,就是想让大世子接手兵权,是世子自己不愿留在军中,非要去雍州府做个捕贼官,如今倒是逼得咱们没有余地。”
讨论声不熄,屋外星星点点几处灯火,屋内橙黄的烛光照着,虽焦灼也显温馨。
月亮刚挂上时,殿外偶尔传来股股萧瑟秋风。
老皇帝回想着今日这一出出,忍不住叹了口气,握住赵佑的手,眼圈红了,“你别怪你父亲,他是对你期望太高了。他儿时,朕也曾苛待于他。”
“我早就不怪他了。”
此刻比起殿外等待的陆铭,大殿上的老皇帝胸中悲苦更甚,阵阵秋风灌进屋内,冷的老皇帝喘不过气来。
苦闷涌上心头,化作片片乌云,笼罩在皇宫上方,滴滴落下,寒意逼人。
廊下的内侍看着淋雨的陆铭,不知该不该递给他把伞。
恰逢此时老皇帝传召,内侍松了口气,连忙打伞去接:“统军,陛下叫您进去呢。”
陆铭的目光从圣旨下看向后面二人,老皇帝不能起床,就这么躺在床榻上,由赵佑喂他汤药。
陆铭低下头去,还是不肯接旨。
老皇帝顿了顿,伸手示意赵佑扶起他,赵佑等他坐定,给他披了件大氅,老皇帝便叫陆铭起来。
陆铭不肯起。
“恕臣难以从命。”
“你先起来。没有做错事,为何不敢起。”
“臣欺君,该死。”
“朕要你的命做什么?”
陆铭闻言抬头看了过去,老皇帝脸上并无怒意,略带笑容,如往日一般慈祥。
陆铭突然有些心酸。
“陛下不怪臣吗?”
“佑儿是朕孙子,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纵使你不说,我也知道,冠礼上,你说的话是假的。”
“朕是能明白你的。”
陆铭闻言愣了愣,这才起身。
老皇帝想说话,花白的胡子抖了抖,终究没说出口。
片刻后,红了眼圈的老皇帝看向赵佑,话却是说给陆铭听的:“朕心疼佑儿,自然也能理解你心疼晚姝。”
“可是孩子,你看看朕的头发,朕的身子骨,朕的时间不多了。”
老皇帝灰白的头发扎起,苍老无以言说。
“赵熹不堪大任,朕的孙儿还小,朕的次子无能。孩子,”他看向陆铭:“北边,东边,南边,都是陆家世代守下来的。朕的江山,多亏陆家才得以安生。”
“如今,朕只能指着陆家了,朕的孙儿,朕的江山,也只能托付给陆家了。”
陆铭看着老皇帝落下两行浊泪,脑中一片空白,印象里的皇帝威严,骁勇,智谋无双。
这是他第一次见老皇帝落泪。
他不由得想起幼时种种,陆铭的父亲和老皇帝是刎颈之交,幼时的记忆里,老皇帝视自己如己出,一如今日,无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要心是好的,老皇帝从来没有怪罪过自己。
“可是陛下非逼着儿臣嫁女,是怕臣会造反吗?”
“陆统军慎言。”王公公冷声道。
“您非但不相信臣,也不信齐王和世子。您不信他们二人能挑起大梁,也不相信我和二哥会全心全意辅佐齐王和世子。”
老皇帝闻言不恼不怒,而是反问道:“孩子,我且问你,你们有没有事瞒着朕?”
陆铭蹙眉不语,不知老皇帝指的什么。
陆铭逐渐局促。
老皇帝眼神随之犀利。
老皇帝久久看着他,可他没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看向陆铭身旁的赵玄:“玄儿,你说。”
赵玄顿了顿,开口道:“儿臣没有什么瞒着父皇的事。”
老皇帝淡然一笑:“你跟你妻子娘家交好,我倒是放心了。”
老皇帝看向陆铭又道,“陆钧娶亲后,我便下旨将你们一家都指派到北疆,究竟是为何?你应当知道。”
陆铭闻声一惊,却仍没有回话。
老皇帝看着这个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苦笑了起来,“孩子,信任二字,太重,压的朕喘不过气。”
“朕还记得,你小时候,朕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你说想做像你父亲一样的大将,守家卫国。可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你已功成,朕希望,佑儿功成的路上,能有你的指引,让佑儿少吃些苦头,也让天下百姓少吃些苦头。”
“孩子,这道圣旨,你带出去,想明白了,便按旨意嫁女,若你不愿意,也无妨,这道免死金牌你一道拿去,若是日后有人拿这道圣旨找你麻烦,金牌护你全家平安。”
“陛下...”陆铭攥着手中这张金牌,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老皇帝看向赵佑,也看向一旁沉默的齐王。
“玄儿,佑儿,你们记住朕此时的话。陆家世代良将,劳苦功高。若是往后你为君,他为臣,不管陆家做错了什么,你切记莫要绝人之路。”
“要厚待陆家。”
“儿臣记下了。”
于善良的人而言,别人剖开一颗真心,双手奉上,总归是沉重的。
陆铭竟有些松动,回到家,看向门内等待的妻女们,竟不知该如何交代。
“怎么样,陛下为难你了吗?”杨昭华拉着他一通打量。
“没有。”
“没事就好?”
“这是什么?”杨昭华拿过他手中圣旨。
“他没有为难人。”
陆铭道。
众人望着那枚免死金牌,皆是沉默不言。
陆铭说道:“那个爱妾,赵崇佑许诺会送走,庶长子往后记在晚姝名下,若是晚姝不愿,便过继给旁支。倒是不会有后院那些腌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