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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卿旧长安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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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
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响起。
百花巷坐门口唠嗑的商户们连忙够着头往巷子口看。
巷口酒肆前堆了几层瓦罐酒的架子后,缓缓走来一队牵着骆驼的波斯商人。
商户们赶忙起身,笑盈盈的拿着招牌吃食招揽他们。
徐行眯着眼,听着周遭烟火气,躺躺椅上悠哉悠哉晒暖。
一阵冬风掠过,还是有些冷,他把长了冻疮的手往黑棉袄里缩了缩。
灶台后剥蒜的王小川口里吐出阵阵白气,“波斯商人来进货了,你怎么不起来招揽招揽。”
徐行听着音,悠悠道:“走到咱们这,还早着呢。”
他来百花巷一周了,这一周,深刻见识了周遭商户们的厉害。
王小川的铺子离巷子口不远,而来进货的商队,走到他们跟前儿得大半晌儿。
热情绊人啊。
王小川朝他看去,徐行眼都没睁,白皙的小脸上,眼角鼻头冻得微红,狐狸眼小翘鼻,长得比长安城的小娘子还要娇矜。
“不愧是公子哥啊。”
“呵。”
徐行嗤笑声,“可别打趣我了。”
公子哥....一周前或许是,现在顶多算个连棉袄都买不起的水灾难民。
放在一周前,他还是个小资家庭出身的历史老师。
徐爸爸做点心生意,白手起家,如今也是有几十家分店。
徐行也能做个后顾无虞的书虫。
整日拎着公文包去学校上课,讲讲自己感兴趣的历史。
一周前,学校的历史老师要结婚了,婚前办个单身夜派对。
美滋滋的小聚会,因为陆晚卿,这个千年前的老祖宗,徐行与同事们杠了起来。
单枪匹马舌战群儒,依旧搏得上风。
打了胜仗的徐行,对聚会却兴致寥寥,专场k歌时借口身体不舒服,便回家去了。
车上,徐行拿出笔记,一页一页翻着他从十几岁开始,记录的关于陆晚卿的生平。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徐行心里乱糟糟。
合上笔记,抚上车窗,看着雨滴外的世界,不知自己这些年坚定的立场,究竟是对是错。
不过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眼前一辆货车冲来,噼里啪啦他就....骨折了。
躺家里阳台上小憩,眼一闭就穿越了。
潦草且潦草的穿越。
就这吧。
但为毛穿成了个水灾难民啊亲!
徐行仿佛受了内伤,听着周遭叫卖声,闷哼了声。
耑翌三十四年隆冬,藩镇割据,朝廷内斗。
这个朝代的主宰者已垂垂老矣,而徐行关心的陆晚卿才将将十四岁。
陆晚卿,晚唐名将,生于当今最大的藩镇节度使陆家。
历代史学家将其定性为“毒妇”,“烂人”,“乱臣贼子”等。
然则徐行不信,如今和陆晚卿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他,对陆晚卿的好奇已然达到顶峰。
可惜如今正值林卢党争白热化,朝堂内斗,害的百姓苦不堪言,哪怕是天子脚下,长安城里,躲水灾,旱灾的难民都不可计数。
徐行也倒霉催的是其中一个。
以至于他来这一周了,连陆晚卿的影子都没摸着。
不过明日他就有机会去陆府。
自然不是座上宾。
临近年关,又碰上陆家大公子陆修诚过生辰,陆府要开宴席,人手不够。
徐行么,要去后厨帮着烧火洗盘子……
这活计,还是他当了从小带着的玉佩,塞给管后厨的张伯一块碎银才得来的……
正午日头大了些,百花巷的寒气消了不少,躺椅上,徐行悠哉的哼着小曲,小脚止不住的晃悠。
王小川听这七歪八绕的小曲也高兴,撩起围裙擦着手走出来,“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唱的什么曲儿?我咋从来没听过?”
“啧,我们老家的小调。”
王小川:?
“咱俩不是一个老家的吗?”
徐行讪讪笑了笑,不是一个老家的他没法在王小川铺子前摆摊卖菜呀。。。
“诶,你说陆晚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话题转换成功。
王小川拉了把椅子过来,从灶台后头拉过来一袋子蒜头,边扒边聊,“哪个陆晚卿?”
“就镇北侯府四小姐?算起来…今年应该才十四岁上。”
“她啊。”
王小川扒着蒜,“你打听她干啥?”
“好奇么。”
徐行睁眼瞧他:“怎么?你认识?”
王小川像听到什么笑话:“满长安谁不认识。咋?你在汴州也听说过陆(和谐)四小姐?”
徐行疑惑,“也?”
“害,”
王小川呼了口气,把瓷碗里蒜米上残留的蒜皮吹干净,起身支中午卖面的活计,“她啊,一副土匪样。也难怪你好奇,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徐行闻言更加疑惑,狐狸眼闪了闪:“土匪?”
“你要是想见识见识,盯着百花楼就成,百花楼上新菜了,陆(和谐)四小姐定要来尝鲜儿的。”
徐行闻言朝离得不远的百花楼望去。
是么?这倒是近水楼台。
只是……土匪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细问,巷子口传来一道洪亮的问候:“忙着呢。”
王小川闻声猛地朝外走了几步,伸长脖子往巷子口看去。
而后叫了叫徐行,“别睡了快起来。”
徐行顺着王小川视线往巷子口看去,“谁啊。”
离的远,看不真切,就瞧见一个趾高气昂的衙役,和毕恭毕敬的商户们。
百花巷的商贩默契的拿出些吃食玩意儿来,在自家铺子门口等着孝敬来人。
“负责咱们这片儿的捕头,叫张松,赶紧起来,咱们得准备点东西孝敬他。”
王小川麻溜铺起两张油纸,从笼子里拿出几个包子包起来,又提了块猪肉,回头看一眼愣在那的徐行,“你还坐着呢,快把成色好的腊肉都放里屋,在拿块腊肉给他,拿块中不溜的吧。”
说罢他又想了想,提起一大块:“不成,你第一次和他打交道,还是得拿点诚意出来,这块都给他吧?再给他两捆菜?”
徐行蹙眉:“这块腊肉够咱吃半个月了。还有你手里的猪肉,不是盘明天包子馅的么?”
王小川紧张道:“人家是官儿,咱们这片儿都归他管,他不高兴了给你穿个小鞋,那可别提给这百花巷混了!”
徐行闻言又朝张松望去,高高壮壮一个男子,一身衙役制服,看着倒是利朗。
斯文如此,却不是个谦卑的。
一路走过来跟这个问问好,跟那个寒暄两句,还没走到徐行眼前,张松胳膊上搭的筐子就已经半满了。
“这不是地头蛇么?收保护费啊。”徐行不满嘟囔,偏百花巷的商户们,各个跟见了天老爷一样,又是给吃给喝,又是变着花的夸人家。
倒像是受了张松多大的恩惠似的。
王小川早已见怪不怪:“别说了,咱们可惹不起他。”
“张松算是好的了。两三个月才来一次。给什么要什么,不给也不为难人。皇城根,想来人家心里也有数。”
王小川顿了顿,举起腊肉一脸认真又幽默的睁大眼睛看着徐行说:“嘴上多恭敬,手上不一定。”
徐行扯了扯嘴角,瞧着张松那做派,实在难以苟同。
这还算好的么?
他盘算着送了手里的腊肉,今天还能挣几个钱儿,默默为这个朝代的自己感到悲哀。
张松溜达过来时,就看到恭敬谦卑的王小川,和从容淡定的徐行。
张松瞧着徐行,不由得多了分好奇,眯起眼对着他一通打量。
满百花巷,谁见了他不得勾着腰,赔着笑,把他当祖宗供着。
如今这位高瘦白净,书生模样的公子,虽着粗布麻衣,却不谦不卑,倒像个刚科举入仕的愣头青文人,冷眼瞧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义正言辞斥骂他不配为衙门做事儿,与这条满是铜臭的百花巷格格不入。
没等张松开口,王小川就把两包大包子和猪肉塞进他的筐子里:“买菜呢,张捕头。”
“嗯,这位是…新来的伙计?”
“害,我哪养得起伙计。这是我老乡,叫徐行的,也是汴州水灾逃难来的,平日里从城外带点菜过来卖卖,混个饭吃。”
张松对着徐行上下打量,王小川杵了杵他,徐行连忙把腊肉放进他筐子里,“官爷,城外农家腌的腊肉,您尝尝。”
“呦,徐公子客气了不是。”
王小川见状又把两捆冻菜往筐里放了放,劝道:“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官爷真是折煞我们了。这都是徐行的一点心意,官爷您巡街辛苦,可别在推辞了。我这个老乡啊,嘴笨,还盼着,官爷能照拂一二。”
张松瞧了瞧筐里的肉,“那是自然。那我便替你们拿拿味。”
收了东西,张松却没继续朝前走。
徐行实在格格不入,张松不由得多打量他几眼,还有他那个芝麻点大的菜摊。
王小川见状,还以为他嫌不够,连忙又拿起些咸菜放他筐里,“都是农户们自家腌的咸菜,不怎得值钱,不过味道是好的,配着小粥吃,您别嫌弃才好。”
张松瞧着筐里那占地儿的咸菜微微蹙眉。
嘴上却依旧客客气气道:“哪能啊。”
他顿了顿,抓了两颗桌上的冬枣往嘴里一丢,往桌上欠欠身子,问道:“瞧着徐老弟这气度,看着不像庄稼人啊?怎么也逃难来了?”
近些年汴州水灾频繁,黄河一年能决堤两三次,长安城里,街头巷尾多的是汴州来的难民。
难民,难民…
能体面到哪去?
至少不该是徐行这般细皮嫩肉,冷眼瞧自己的。
徐行不喜张松,干脆脸一抹,悲伤涌上心头,眼里还噙了半滴泪,“家父原本做了点小生意,勉强够一家子人温饱,只是天灾无情…”
他痛心的模样落到张松眼里,张松垂头咳了声,在抬头脸上挤出歉意,“怪我怪我,提起徐老弟的伤心事。”
张松起身拍了拍屁股,“那成,往后徐老弟在这百花巷好好干,遇上什么难事,只管去淮河路张家找我。”
“多谢官爷。”
“恩,忙吧。”
张松又丢颗冬枣进嘴,继续往前走。
徐行打发了他,一屁股坐下继续晒太阳。
那边张松扭头瞧了瞧,吐了口枣核,拿出筐子里的咸菜往外一丢:“什么穷酸玩意儿。”
却没等他回过头来,一道响亮的鞭子声倏的响起,张松手上霎时像被烙铁炙烤一般,血珠猛地涌出,疼得他止不住惨叫。
徐行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咋了?咋了!”
朝百花楼望去,只见楼前张松的筐子扔在地上,里面吃食玩意儿散落了一地。
张松则是捂着手声声咒骂,举起的手上,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洇湿半身衣袍,烂了的肉下,依稀能看到裹了血的白骨。
场面一片狼藉。
众人纷纷围上去,有人喊着找郎中,有人拿着棉布金疮药想帮他止血。
张松痛的满脸通红,扯着嗓子辱骂,脖颈处青筋暴起,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始作俑者。
伴随着百花楼上又一声鞭声响起,脆响震得众人瞬间安静。
“你,付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