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故里》隅生南蔷

44、管这里的账 顾老板，别

　　谷地里的人比顾离出发时多出不少，他粗粗数过去，将近四十人。

　　厨房管家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灶台前卖力炒菜，两位帮手一个配菜，一个煮汤。

　　很快，忙活的众人洗了手，自行拿碗打饭舀菜。

　　顾离和金锵很快加入吃大锅饭的队列，他们打了饭，各自拿着一把勺子，一边点评着面前的菜品，一边挑喜欢的舀。

　　等顾离端着餐盘，和金锵坐到相邻的简易户外折叠椅上，准备下筷时，习惯性地抬眼朝众人望去，不承想这一望直接把自己弄迷糊了。

　　他转头问一旁的金锵，“他们是在看我吗？”

　　金锵此时正在夹餐盘里的菜，听到顾离的提问，吃饭的动作不停，翻起眼皮四处望望，连嘴都懒得动，只是冲顾离点点头。

　　作为一个被周围目光盯着长大的人，类似的阵仗顾离不是没见过，换作平时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现在情况跟以往不一样，他身边坐着诡王金锵。

　　顾离没有动筷，“你不管管吗？”

　　金锵不解，停止咀嚼的动作，看着顾离，“管什么？”

　　顾离答不上来，不知是恼自己还是恼金锵，一时间只觉气闷。

　　而为了维护和谐友好的工作环境，不伤害一边吃饭一边情不自禁拿自己下饭的众多工友的感情，顾离端着餐盘起身离开的同时，别说甩脸色了，面上还得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等他在房车餐桌前坐下，还没吃上几口，金锵就已经吃好饭，只端了一碗汤上车来，放到顾离手边。

　　顾离低头吃饭，并不看人。

　　隔了一会，就听到对面的金锵笑着说，“你现在，嗯，勉强算是有了对象，不喜欢被围观也正常，我这就去把他们的眼睛挖了。”

　　为了保住纯朴工友们情不自禁追随美或被美蛊惑的无辜眼睛，顾离不得不抬起头，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了金锵一眼。

　　这一瞪把金锵逗得乐不可支，他一边笑一起去翻书架上的书，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三本书放到顾离面前，“下午没事就看看书。”

　　顾离吃饭间隙抽空瞥了一眼，只见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农业种植技术”几个大字，一旁括号括住字体偏小的“上册”两字，由此判断另外两本是中册和下册。

　　顾离的妈妈虽是颇有名气的植物学家，但她的研究领域跟农业几乎不沾边，大多是对传说中的植物进行实地发掘和考证。

　　顾离从她书中获取的有限植物知识，于真正的农业生产并无多大用处，所以农作物种植方面的知识，还得从头学起。

　　此时有人在车门口喊“王总”，金锵和还在吃饭的顾离对视一眼，顾离说，“你去忙，我下午不出去。”

　　顾离吃了饭，正想把餐桌和汤碗送出去，即见管家提了热水壶上车来，两下收拾了碗筷，趁顾离起身找笔之际，给他冲了杯普洱生茶，下车时还贴心地把车门给他合上。

　　于是整个下午，顾离就定定坐在餐桌前喝茶看书。

　　他看书不喜欢单独做笔记，习惯在书页上圈圈画画，并在空白处写下即时的想法。

　　晚饭时分，消失一下午的金锵洗了把脸，站在顾离身后检验读书成果，就看到对开页上笔直工整的下划线和各式各样的圈圈，能写字的地方绝无半点浪费，然而即便是这样密密麻麻，写了什么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离等了好一会，不见身后的人开口说话，转头朝他脸上望去，金锵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状似无意地对着空气微微点头，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顾离想着金锵忙活半天，一定渴了，正要起身给他拿瓶水，即见金锵端起自己喝得早已没了味道的茶水，喉头滚了两下，那杯子就见了底。

　　顾离没拦住，心下暗叹，某王可真是不见外，就看到金锵指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说道，“这么认真，我觉得有个工作挺适合你。”

　　顾离试探性地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管、管账吧？”发问的同时腹诽，管这里的账可以，管你家的账可不行。

　　金锵没有回答，从侧边抽屉里摸出捆着白色扎把带的两沓钱，示意顾离跟着下车。

　　午饭时集体围观顾离的工友们正在吃晚饭，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眼睛都还在自己的眼眶里正常运转着。

　　不知金锵用了什么方法，这些人再次看到他时，略显羞涩地笑着同他打过招呼，目光就自觉望向别处，不再像中午那样持续观摩。

　　金锵同一个会计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只见那人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笑呵呵地同金锵告别，即刻骑上摩托走了。

　　接下来的场景有些魔幻。

　　顾离需要对着表格上的名字和数额，给日结的工友们发钱。

　　这样简单的事对顾离来说其实有一定难度，他从来没有给人发过钱，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另外整个学生生涯没当过班干部或加入过学生会，工作以后也没管过人，可以说没有任何组织、管理经验。

　　喊出第一个人的名字是最难的，顾离习惯性地朝金锵投去求助的目光，意思是你负责喊人，我负责发钱。

　　金锵无比绝情地冲他摇摇头。

　　眼看着金锵指望不上，顾离呼出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且发飘的声音，冲人群喊了一声“李添旺”，吃饭的众人再次齐刷刷地朝他望了过来。

　　无人应答。

　　顾离又用高于之前的声量喊了一遍，名叫“李添旺”的中年汉子这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随即在工友的笑声中，甩开膀子朝顾离跑了过来。

　　李添旺签字后，顾离数了三张钞票双手递给他，对方接了钱，忙用方言道谢：“谢谢老板！谢谢老板！”说完转头就跑。

　　顾离：“……”

　　顾离因为震惊，停顿的时间有点久，直到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金锵笑着提醒：“顾老板，别愣着了，接着发钱。”顾离这才低头去看第二个名字并喊了出来。

　　之后，“谢谢老板”四字便贯穿顾离发钱的全过程，等到两页纸上的日结工资发完，顾离有一种浑身力气都使完了的虚脱感。

　　倒不是顾离对“老板”二字有什么偏见，只是千想万想，也没料到自己某天会和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之前金锵叫他“小顾大人”，纯属戏弄，顾离压根没往心里去。

　　大金和二金叫他“小顾总”，也只是出于礼貌，因为对自己，这二人或二鬼实在找不到更为合适的称呼。

　　顾离当然不会因为被叫作“小顾总”，就把自己当成“某总”，和真正掌有实权的某位“王总”并驾齐驱。

　　至于三金、四金叫他“王爱”，四金后来更是直接称他为“爱”，顾离觉得好笑和无奈的同时，也能欣然接受。

　　因为这些都只是纯粹的称呼，不代表职业身份。

　　而眼下，在自己的地界，对于这些帮他做事的人来说，提供工作机会并暂时借用金锵的钱给他们发工资的自己，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老板。

　　顾离将文件夹和剩下的钱放回去之后，还有些恍惚。

　　等他从房车上下来，入谷的除了管家和两位助手还在现场做事，其他人都已离开，热闹一天的谷地恢复到昨日的平静。

　　金锵悠闲地坐在白漆桌前等他吃饭。

　　管家专门为他们做的晚饭，比午间的大锅饭精细许多。

　　顾离吃着吃着，忽然凑近金锵，看着不远处的管家和助手，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三个都是人吗？”

　　金锵愣了半秒，随即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说，“所以他们每次都要赶在天黑之前离开诡岭，你这里是人界，没有这些限制。”

　　顾离不再咬耳朵，声音恢复正常，“这么说能在你家过夜的人，只有我？”

　　金锵“嗯”了一声，往顾离的碗里舀了一勺下饭的剁椒牛肉末，并未对为何只有顾离能在自己家过夜做出解释。

　　顾离原本想问，是因为我戴了君镯吗？一想这镯子并不是自己入住金锵家的第一晚就被扣上的，便自觉排除了这种可能。

　　那是为什么呢？

　　顾离眉头微微皱起，陷入冥思苦想，且不自觉地停止了进食的动作。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去过一趟鬼门关，对诡岭这样与死亡有关联的地方产生了免疫？

　　金锵在对面喊了一声“顾离”，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接着吃饭，然后说道，“其实这事一点都不复杂，只要是我的地界，我在的地方，不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自由出入，因为我整个人，我的心，我的神魂，都毫无保留地向你打开。”

　　顾离心说，这跟表白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因为含蕴，比直接说“我爱你”更显高级和浪漫。

　　顾离一边吃饭一边感动，但这感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它被新的好奇打败。

　　顾离再次招手示意金锵靠过来点，低声问道，“这些人知道你和四金他们是鬼吗？”

　　金锵很快将自己凑近顾离的脑袋撤了回去，看着顾离不说话。

　　这次顾离秒懂金锵的“眼语”：谁没事到处宣扬自己是鬼？吓死了人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