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孩儿他爹》上官书

2、接站 晃荡了

　　晃荡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下车，但脚才踏到站台上，我便觉察出不对，半边身子完全麻木，没有一丁点感觉，我站在原地缓了缓，右脚刚刚有点只觉，可才刚刚踏出半步，身子就一个趔趄，险险摔倒。

　　站稳，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本来不用这么久的，可这趟破车，到处让路，终于拖到晚点两个多小时才把人放下来。对于这几年一贯娇生惯养的身子而言，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足以把我全身骨头都晃碎，重组，再晃碎，如此反复五六个来回了。

　　这是个小站，只停两分钟，下车的人总共才五个。那四个人在我还没看清男女的时候，转个身就没了，站台上只剩一个半身不遂的我，和挥旗的站员，此刻他正在凝神瞧着我，估计是在猜测我是不是下错站了。

　　再深吸一口气，我告诉自己别慌，低头看了看右脚。“呜——”火车突然鸣笛启动，给站台上的我吓得一个激灵，那站员竟然看笑了。“操！笑你祖宗啊？”

　　脏话完全没经过神经末梢传送，直接从嘴里跳了出来，我手上还拿着喝剩的半瓶水，举起来就照着空旷的站台上用力甩过去。

　　对，我很生气，可我还没丧失最后一丝理智，我知道不能砸火车，这事可大可小，但可以砸站台，至少要让这个站员事后打扫。
　　唉，老子心情实在是不爽，回想这几个月，就没一件顺利的事情。

　　后面几节车厢的人，想必都看到了一个头发乱飞，张牙舞爪却只有半边身子可动的疯子，在站台上指指点点，如癫公附体，进而深深同情那个缩在一旁的站员吧。

　　终于从破旧窄小的火车站出来，一抬头就看到马路对面的客运站，地方小就这点好处，所有东西都在眼前，就像此刻，我刚刚收回目光，就看到一群黑车司机已经将我团团围住。

　　我是想通过释放出，我常年在交易所里练就的杀气，将他们吓退，可是刚刚经历三十多个火车硬座折腾的我，哪里还有一点威风，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套装，这会儿也皱巴巴地沾满灰尘，比这些黑车司机身上的工装还简陋，我动动嘴唇刚想开口，脑袋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撞。

　　坏了，我三十多个小时没进食，除了抽烟只喝了半瓶矿泉水，这会儿一定是低血糖，脑子一断线，整个人往后倒，伸出手去下意识一抓，似乎抓住什么，随后混乱之中，耳边想起一道略带口音的问话：“你是悠悠不？小蝶让我过来接你的。”
　　我下意识地点头，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半截沙发椅上，只有上半身堆在沙发里，下面的腿还晃在地上，整个后腰正好硌在沙发下面底楞上，难怪这么难受。身上还搭了一件满是油质的破衣服，我慢慢睁开眼打量四周，好像是个小卖部，屋子里摆着几个货架子，上面是一些零食饮料，大门敞开着，门外依稀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

　　我努力回想晕倒前的情况，小蝶，是小姨的名字，她好像说过，会找人来接站，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赶紧逃离的烦闷，没仔细听她交代的话，所以那个在火车站前面把我捡走的人，就是小姨安排的接站人？

　　我略略活动一下脖子，“嚯！”突然发现在我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人，不对，是个小男孩，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沙发旁，不知道盯着我多久。看到我睁开眼睛后，依旧一声没吭，以至于我竟然神魂游荡那么久，才发现他。

　　“你，是谁？”我一开口又骂自己蠢，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怎么能问这种话，马上改变策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虎头。”他支着白牙笑了笑。

　　虎头，确实挺贴近的，长得也是这样，对于小孩子我一向不大喜欢，平时更是躲着走，可眼下这里只有我和他，只能尽量装成和善的样子，跟他套话：“你几岁了？在这里做什么？”

　　虎头又支了一下牙说：“我在这里看着你，阿爸说你醒了，咱们就回村去。”他说完这句话，忽地跳起身，一蹦一跳跑出门。

　　原来是接站那人的儿子，看来小姨安排得挺周到。我坐起身也想跟出去道谢，可刚刚站起来眼前又是一晕，这次有了经验，忙慢慢蹲下身子，一点点挪到货架旁，翻捡着上面的东西，想找两块糖应急。

　　这时就听到有人走进来，脚步声沉重，好像还是不少人，虎头的声音传了过来：“刚刚阿姨就在这里，还和我说话了，这会儿是飞走了么？阿爸，咱们开车去追她吧。”

　　飞走了，这孩子想象力挺丰富，我正想站起来打招呼，忽地觉得腿上又是一麻，完了，小腿抽筋了。今天真是流年不顺。所有倒霉事一起砸下来。

　　“阿爸，阿姨在这里偷吃面包。”虎头的声音突然在头上响起，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变的，怎么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呢。这么会儿功夫，又跑我身边来了。

　　“呵呵，悠悠这是饿了，别啃干面包了，我这儿给你下了一碗面，来来，出来吃口热乎的。”小姨托付的大叔也走了过来，看着我笑着往外让。我强自站起身，小腿还在麻，用力跺了两下，跟着大叔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这才看清楚，虎头正倚靠在一个年轻男人身旁，见我转出来，忙指着我说：“阿爸，就是这个阿姨，刚刚蹲在那里偷吃面包，吃了满满一嘴，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满脑袋黑线，难得我这会儿有食欲，刚咬了两口面包，就被这个小鬼看到，硬说我是小偷，当然，我确实没给钱，不过这也不至于到处嚷嚷吧。我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大叔说：“叔叔，我拿了两瓶饮料，一袋面包，一袋糖，多少钱我付给你。”

　　“哎，自家生意算什么钱啊？我没照顾好你，要是让小蝶知道了，肯定得骂我。走走，去吃饭啊。”

　　呦！看他那神情，好像和小姨关系不一般啊。小姨不是说她从十五岁离开这里，就再没回来过么？这位大叔，难道是青梅竹马的初恋？咂咂咂，人啊，就不能闲下来，以我往常的工作强度，哪里有心思八卦？这会儿刚落地，就有这份闲心了。

　　吃饭的功夫，听大叔简单介绍了情况，他姓陈，确实是和小姨自小一起长大的，之前几年一直通信，后来这边通了电话，偶尔也打电话联系，偶尔。陈叔强调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搭腔。陈叔又自顾说起来，这里只是一个小镇，要去村子还得搭车过去，原本镇上是有客运车的，车程大概十个小时，不过后来村子里面修了路，也开了隧道，从后面绕过去，开车只用四个小时就行，现在村子里的人，常出门办事的，都买了车，客运车就慢慢停了，要是外人想进村，就在火车站前面包个车，事先讲好价钱就行。

　　“不过，你今天运气不错。”陈叔拍了拍我的肩说：“你看，正好赶上大壮出来办事，本来是响午就要回去的，我说有个侄女要过来，让他等等你，一会儿吃完饭，你搭他的车回去就行。一路上有个认识的人，也能帮忙照顾一下，我也放心。”

　　大壮？我转头瞧了瞧虎头身边的男人，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五官样貌，依稀可见面色极白，与陈叔这种一看就是地里干活的人，那黝黑的肤色半点不同。身材纤弱单薄，若是再架上一副眼镜，和学校里教书的教授差不多，名字居然还叫大壮，故意起的么？

　　“大壮啊！”陈叔转头看着他说：“我刚才听天气预报，说是今儿晚上有大雨，你看这会儿起风了，这天说变就变，万一路上赶到下雨，后村那条道儿，可是不好走。你又带着这么些东西，要不，你们几个留一晚上，明早再回去。”

　　大壮依旧低着头，应声说：“不留了，已经耽搁几个小时，再拖下去后面的事情都耽误了，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我车子开快点，赶雨头前面就行了。虎头，快点吃，别玩儿了，吃完咱们就走。”

　　大壮后面那句话明显就带着几分气，我这么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表明上呵斥他儿子，实际上不就是再说我么，还什么耽搁几小时，这就是指责，因为等我才这样呗。

　　算了，这种乡下人估计就这点见识了。想来是陈叔让他稍我回村，没说给他车钱，也罢，我一会儿自己另付就是，把他等人这段时间，一起算成钱给他，别搞得像我欠他一样。

　　心里有气，我索性也不吃了，擦擦嘴，跟着他们父子往后院走。我的行李极简单，就是随身一个包，到了后面的院子里，眼神四下转一圈，也没看到大壮的车停在哪，正在我疑惑的时候，就见虎头蹦蹦跳跳地跑到一辆皮卡旁边，用手敲着铁皮车门，嘴里喊着：“阿爸，开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