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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保温杯 高三的冬天 ...

  •   高三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下旬,第一场雪还没化干净,第二场就跟着下来了。操场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又结成冰,体育课改成了室内自习,走廊里的暖气片全天开着,窗户上结着厚厚一层霜花。教室里的空气被暖气烤得又干又热,后排靠窗的位置离暖气片最近,许景淮的尾巴搭在椅背上,被烤得蓬松发暖。
      夏安的黑色保温杯从上周开始换成了更大的容量。以前那个杯子一天喝两杯,现在他带了一个一升的,早上装满热可可,到下午第二节课刚好见底。杯盖拧开时冒出的白气也比之前更浓,在冷冰冰的教室里飘起一股白烟。
      许景淮自己的杯子还是原来那个,白色杯盖,不锈钢原色杯身,杯底磕掉了一小块漆。他不喝热可可,只装白开水,偶尔泡泡茶包。但最近他开始觉得白开水太淡了,时常盯着夏安杯子里的热可可看。
      这天上午第二节课间,夏安拧开保温杯倒了半杯热可可,热气在杯口上方翻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晾着,继续做数学题。许景淮刚做完一道信竞模拟题,余光扫到那半杯深棕色的液体正在夏安桌角冒着热气。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
      夏安的笔停了。他转头看许景淮,德牧耳朵竖得笔直,表情介于“你干嘛”和“你问都不问”之间。
      “那是我的杯子。”
      “嗯。”
      许景淮把杯子放回去。热可可的甜味还在舌尖上,,可可粉本身的醇厚甜味在嘴里散开,大概是夏安家里自己冲的。比他记忆中便利店的瓶装可可好喝。
      夏安看着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许景淮。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两人都能拿到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拿回去喝了一口,又放回中间。
      许景淮用余光接收到了这个信息。他没有再把杯子拿过来,但他把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倒掉了一半,然后推到桌子中间,和夏安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下午体育课改成室内自习。教室里暖气烧得太足,靠窗的人被烤得昏昏欲睡。许景淮做了一套信竞题之后也趴下了,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尾尖垂下来轻轻晃动。他枕着手臂,耳朵压在头发里,半梦半醒间听见夏安拧开保温杯盖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响,然后是极轻的、杯底落在桌面上的磕碰声。
      他睁开一只眼。夏安正端着杯子喝热可可。
      许景淮没动,继续趴着。但尾巴从椅背上滑下来,尾尖扫过夏安的小腿。夏安呛了一下,杯里的热可可溅出几滴在手背上。“你尾巴”
      “它自己动的。”许景淮的声音闷在手臂里。
      夏安把杯子放好,用纸巾擦手。“自己动个鬼啊。你耳朵都竖起来了。”
      许景淮的耳朵压下去,但已经晚了。他把脸转过去埋在手臂里,尾巴乖乖收回来缠在自己腰上。
      十二月初,寒流来得猝不及防。气温一夜之间降了好几度,早上出门时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片全天烧着。但靠窗的位置有个小缝隙,关了之后还有一丝冷风漏进来。
      这天上数学课,罗老师讲立体几何,让所有人画一个正方体做辅助线。夏安刚把手套摘下来,他今天戴了一副深灰色的厚手套,骑车来学校的路上把手指裹得严严实实,但刚裸着手画了几分钟图之后,指尖就开始泛红。
      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指。德牧耳朵在冷空气里微微往后翻。
      许景淮注意到了。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杯子里是刚接的热水,隔着不锈钢杯壁烫得很,用手掌贴着就能暖很久。
      夏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双手捧着杯子暖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被热水透过来的温度慢慢捂回血色,指尖从泛红变成正常肤色,只是指甲边缘还留着一圈浅白。他把杯子还给许景淮,低头继续画图。许景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子中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杯子推过去。夏安接过去暖了片刻,再还回来。
      做了好几次之后,夏安忽然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景淮歪头看他。“故意什么。”
      “故意只用一个保温杯。”
      许景淮的耳朵动了动。
      夏安把杯子拿过来,这次没暖手,他直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中间,推过来的那一侧杯壁上留下了一枚极淡的指纹。然后他继续做题,德牧耳朵竖着。他右手握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左手还搭在杯子上没有移开,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杯盖边缘。
      许景淮低头看自己的书。尾巴在腰上轻轻晃了一下。
      十二月第二周,高三物理课换到了下午第一节,是一天里教室最暖和的时候。暖气片烧了整个上午,靠窗的位置被烘得热气腾腾。夏安的德牧耳朵被热得耷拉下来一半,软塌塌地垂在发间,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长袖,袖子推到手腕上方,露出腕上那圈藏蓝发圈。
      许景淮看了一眼发圈。颜色已经比刚戴时浅了,从藏蓝褪成偏灰调的蓝,边缘有些毛边,大概是洗了太多次,又也许是因为上课走神时总用拇指去捻它。
      地理课上,王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去年的期末考试卷。前排几个人把桌椅并在一起,夏安本来想转过去加入讨论,但前桌四个人已经把位置占满了,他转了一半发现挤不进去,又转回来。
      “没位置。”他说,德牧耳朵往后转了转,不爽写满了全身。
      许景淮把自己的卷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们俩一组。”
      夏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桌四个人挤成一团的阵势,然后把自己的椅子往许景淮那边挪了一点。两人对着卷子,发现错的题类型刚好互补,夏安错的是立体几何,许景淮错的是概率统计。
      “你立体几何怎么全对,”夏安用笔点着许景淮的卷子。
      “多画了两条。”
      “你上次帮我看那道题也是。你怎么知道往那画。”
      许景淮想了想。“直觉。”
      夏安皱了皱眉。“才怪。你肯定算了,你就骗我吧。”
      许景淮没有否认。他在草稿纸上把刚才那道立体几何题重新画了一遍,把辅助线的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出来,每一条辅助线都标了序号。夏安看着他的推导过程,眉毛从皱着慢慢舒展开,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讨论完卷子还有一点时间。王老师说可以自由复习,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夏安趴回桌上,左手搭在草稿纸上,右手垂在桌边。
      许景淮盯着他的手。那道藏蓝发圈在夏安的腕骨上微微反光,边缘的毛边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清晰了。他忽然想确认一下这个发圈的弹性有多大,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发圈边缘。
      发圈被扯开一点,又弹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弹性脆响。夏安没有抽手。他甚至没有转头。德牧耳朵竖着,但耳尖往外翻了一点点。
      许景淮松开手指,继续看自己的题。
      过了一会儿,夏安的左手动了动,把腕上的发圈转了半圈,藏蓝的布料重新调整到手腕内侧。他低头继续做题,耳朵还红着。
      晚自习前。许景淮从机房回来时,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去食堂吃了晚饭,糖醋排骨,今天食堂的师傅手下留情,没放太多糖,至少对于他这个挑食的人来说,可以食用。许景淮回来推后门时发现夏安不在座位上。他的桌上摊着竞赛卷子,做到一半,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还空着。笔帽没盖,放在卷子旁边。
      许景淮坐下来,把书包挂好。然后他注意到草稿纸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被擦掉了一半,还留着浅浅的铅笔痕迹。
      “蓝……”
      后面那个字被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纸面都起了毛,但还是能看清残余的笔迹。
      许景淮指尖顿了顿,拿过铅笔,在那行淡痕下方淡淡写了一句:别擦了,纸都磨破了。然后他把夏安的笔拿起来,盖好笔帽,笔尖朝上放在笔袋旁边。
      夏安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许景淮正在做自己的信竞题。他坐下来,拿起笔,发现笔帽盖好了,然后目光落在草稿纸上许景淮写的那行字上。
      他沉默了大概好几秒。然后拿起橡皮,把许景淮那句话也擦了。
      但擦得很轻。只是把字迹变淡了一点,没有完全擦掉。淡到只有坐得很近才能看清写过什么,但看得到,至少许景淮看得到。他把橡皮放回笔袋,然后翻开下一页草稿纸,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大题。
      德牧耳朵竖着,耳根有点泛红。
      十二月下旬的某个下午,夏安趴着睡着了。
      体育课又因为积雪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暖气烧得太足,所有人都被烤得懒洋洋的。许景淮从机房提前回来,施老师今天下午开会,集训取消了,推开后门时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人趴在桌上午休。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夏安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脸侧向许景淮这边。微分碎盖的头发散在额前,被光照得毛茸茸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的左手搭在桌上,手腕上的藏蓝发圈和黑色发圈安静地挨在一起。德牧耳朵在睡眠中完全放松,软塌塌地垂在发间。
      许景淮站在自己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慢慢俯身,指尖极轻拨开夏安额前挡眼的碎发,将那缕软发别到耳后,完整露出少年柔和的侧脸。全程动作轻缓,没有惊扰平稳的呼吸,夏安只轻轻抖了抖耳尖,没有醒。
      许景淮坐回自己位置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夏安头发的触感,那种干燥柔软的、穿过指缝时会微微勾住皮肤的感觉。
      他把手指蜷起来,放在膝盖上。
      过了片刻,他翻开信竞题集开始做题。但做了大概几分钟他才发现,这道题刚才已经做过一遍了,答案就写在这页的右上角。
      “啧……”
      他合上题集。尾巴在腰上缠紧了一圈,又松开。窗外的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结的水雾越来越厚。他想了想,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Q版的小狗,然后又画了一个Q版的小猫。两个动物挨在一起,如同夏安手腕上并排的发圈一般。
      第二天上课,夏安看他的次数比平时多。
      一个上午回头好几次,根本就没有好好在上课。每次他低头看书,夏安就侧过脸来扫一眼他的方向,然后在他抬头之前迅速移开。有一次回头太急,差点把保温杯碰倒。杯子在桌沿晃了一下,夏安伸手扶住,手背上沾了几滴热可可。德牧耳朵竖得直直的,用纸巾把手擦干净。
      中午,许景淮去接水回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块巧克力。红色包装纸,牛奶巧克力,和以前所有的一样。但这次下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夏安撕纸的时候大概没用尺子,边角有点歪。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
      “不许问。”
      许景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条和巧克力一起放进抽屉里,和之前攒的那些糖纸、便签,放在一起。夏安在旁边做题,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沙地响。耳根泛着一层薄红。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下午只有两节课,提前放学。许景淮和吴悦宁、忆桥在他们每月固定的猫咖聚会。这次是在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猫咖,比之前那家多了一排靠窗的吧台座位,暖气也更足。吴悦宁还是第一个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机。忆桥迟到了十几分钟,围巾上落了一层雪花,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冷风。
      忆桥摘围巾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音乐剧社的跨年排练有多忙,她演的是群舞里的一只松鼠,每天要练甩尾巴。“我尾巴都快甩抽筋了,”她把自己的蓬松尾巴甩到椅背上,“而且导演说我的毛太蓬了,要压扁一点。压扁还叫松鼠吗,那是老鼠。”
      吴悦宁轻轻笑了一声。“你尾巴本来就太蓬。”
      许景淮端着杯子没怎么说话。他听着忆桥吐槽排练,偶尔“嗯”一声表示还在听。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路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对面水果店的老板正往外搬遮阳伞。指尖无意识反复圈住自己空落落的右手腕,一下下轻轻摩挲。
      “你手腕怎么了?受伤了?”吴悦宁说。
      许景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那个动作,用拇指和食指圈住右手腕,轻轻转了两圈,就像那里套着什么东西。“没什么。”
      吴悦宁望着他,黑猫耳尖微微转动,没再多追问,低头继续喝茶。但许景淮清楚,她已经看出了藏在小动作里的心思。
      聚会结束后,许景淮独自走回家。雪已经小了,路灯把地上的积雪照得泛黄光。路上的冰被铲到两边,堆成脏兮兮的雪堆,上面落着几根枯枝和烟头。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围巾裹住半张脸,耳尖的绒毛被冻得微微发硬。尾巴在腰上缠得很紧,抵御着刺骨寒风,太冷了……。
      经过一家文具店时,他停下脚步。橱窗里摆满各式各样的发圈,纯色、格纹、带装饰的琳琅满目。许景淮静静站了片刻,呼出的白气模糊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片刻后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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