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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蓝 高三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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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学期,某个课间。
许景淮从机房回来的时候,夏安正站在黑板前做题。数学课代表刚擦完黑板,罗老师留了一道课后思考题,难度不低,几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同学在底下试了好几种思路都没推出来。夏安原本在座位上做自己的竞赛题,被前桌女生回头问了一句“你会不会”,他放下笔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上讲台。
许景淮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他拧开保温杯喝水的时候,目光落在讲台上。夏安正踮着脚在黑板上写字,他的字迹和笔记本上一样工整,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每一行算式都对齐得整整齐齐。
写到第三步时,他抬起右手去够黑板最上面那行空位。外套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
许景淮的杯子停在半空。
一个发圈。藏蓝色的。普普通通的那种弹力布面发圈,套在夏安右手腕上。
许景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藏蓝。一模一样的藏蓝。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很难分辨出色差。
他放下保温杯,重新看向黑板。夏安还在写,粉笔灰落在肩膀上也浑然不觉,德牧耳朵竖着,嘴里无声地念着算式。他显然不知道许景淮在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手腕上那个发圈和许景淮的卫衣撞了色。
许景淮不太相信巧合。他观察夏安已经整整一年,从高二开学那个阴雨天开始,这个人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被他记住。夏安不做没有意义的事。这种人不会随便在手腕上套一个刚好和自己同色系的发圈。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许景淮做信竞题,夏安做数竞题。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颗薄荷糖,今天早上许景淮放的,夏安还没吃。
许景淮做完一道题,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目光扫过夏安的手腕。那个藏蓝发圈还在。夏安正低头演算,右手握笔,左手压在草稿纸上,发圈刚好在腕骨最突出的位置。袖子没有遮住它,夏安也没有刻意把它藏起来。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个发圈的存在,但他的手平时写字时会习惯性地转笔或者敲桌面,今天没有。左手始终平放在纸上,手腕朝上,发圈正对着许景淮的方向。
许景淮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接下来一周,他做了一个实验。
他的衣柜里藏蓝色的衣服一共有三件。一件是卫衣,一件是薄毛衣,一件是秋季外套。他开始有意识地轮换着穿。周一穿卫衣,周三穿毛衣,周五穿外套。每次他穿藏蓝色出现在教室时,他都会观察夏安的反应。
周一,藏蓝卫衣。许景淮进教室的时候夏安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注意到夏安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扫过他的卫衣,然后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德牧耳朵没有转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许景淮坐下之后,夏安的左手从桌上放到了腿上,把发圈藏在了桌子下面。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半节课,后半节课他的手又回到了桌上,手腕朝上。
周三,藏蓝毛衣。许景淮这次是从机房回来的,推后门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大概半小时。夏安正在做竞赛题,听到门响,德牧耳朵朝门口转了转。许景淮走过他身边时,他的笔停了片刻,许景淮注意到他的目光先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往下移到自己袖口。毛衣的袖子比卫衣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但颜色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夏安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但许景淮坐下之后,他忽然把左手腕上的发圈退了下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片刻,又重新套回去。
周五,藏蓝外套。许景淮的这件外套是拉链款的,袖子偏短,手腕完全露在外面。他坐下的时候故意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空空如也的手腕。卷袖子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衣服,但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注意到夏安的目光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停了片刻。然后夏安的嘴角抿了一下。德牧耳朵往外转了大概几度。
十月底,夏安开始戴两个发圈。
左手腕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和藏蓝的并排套在一起。黑色,藏蓝。藏蓝,黑色。第二天又变成了藏蓝和灰色。第三天又变回藏蓝和黑色。轮换规律不明显,但藏蓝的那个永远在。有时候在左手,有时候换到右手。偶尔两个都戴在同一只手腕上,偶尔一边一个。但不管怎么换,藏蓝的那个从不缺席。
许景淮在课间仔细观察过一次。夏安去接水的时候,黑色发圈被他退下来拿在手里把玩,食指和拇指撑开发圈,转两圈,再套回去。但藏蓝的那个他没有碰。他甚至没有去调整它的位置,任由它在手腕上随着动作微微转动,始终贴着皮肤。
十一月,天气转冷。教室里的暖气片开始正式供暖,窗玻璃上每天早上都结一层厚厚的水雾,到了下午才会慢慢散。靠窗的位置最暖和,许景淮的尾巴在暖气片旁边松快地搭着椅背,尾尖偶尔会碰到夏安的椅背边缘。
这天特别冷。窗外飘了今年的第一场细雪,操场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课间的时候有人跑去操场踩脚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不爱动的人。夏安做完一套题,手指冻得发白,他今天忘带手套,骑车上学的路上把手吹了十几分钟冷风。他把笔放下,对着掌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指。德牧耳朵在冷空气里竖着,耳根处有一小撮绒毛被暖气吹得轻轻晃动。
许景淮看到了。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推到夏安手边,夏安接过去暖手,双手握着杯身,手指被温热的金属慢慢捂回血色。
“谢了。”他说,声音被冻得有点发闷。
过了一会儿,许景淮把保温杯拿回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暖一会儿,喝一口,放回去。第四次的时候夏安忽然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景淮歪头看他。“故意什么。”
“故意只用一个保温杯。这样我们两个都在用它。”
许景淮的耳朵动了动。没否认。
夏安把保温杯拿过来喝了一口。“无聊。”他说。但德牧耳朵往外转了转。
某天晚自习前,夏安趴在桌上睡着了。
许景淮从机房回来时,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已经全黑了,窗玻璃上映着整间教室的倒影。夏安面前的竞赛卷子做到一半,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还空着。他的左手压在卷子旁边,手腕上的藏蓝发圈和黑色发圈挨在一起。德牧耳朵在睡眠中完全放松,软塌塌地垂在发间,耳尖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许景淮站了片刻。他在夏安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夏安的头发。动作极轻,轻到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被拨动。只是指尖触到了他头发的发梢,干燥的、带着洗发水味道的发丝在他指腹下停留了不到一秒。
软的。
夏安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偏了一下,脸颊朝许景淮的方向转了转。德牧耳朵轻轻抖了抖,像是在梦里捕捉到了什么声音,但没有醒。他的呼吸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藏蓝发圈在他的手腕上安静地贴着腕骨。
许景淮只好收回手。
十二月初的某天晚自习结束,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在飘雪,比上次的大,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立刻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走廊里值日生的拖把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夏安忽然把藏蓝色的发圈从手腕上退下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过来。
许景淮正在合上信竞题集。他抬头,目光从夏安脸上移到桌上的发圈上。发圈放在两人桌子交界线的位置,被他自己的草稿纸压住了一角。
“你……”夏安开口,声音很轻。德牧耳朵竖着,耳尖微微往外翻。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放下发圈的姿势,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环,悬在桌面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发圈拿回去。
许景淮静静的等着,带着些许期待。
夏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把发圈套回去了。
“?”
“算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转回去的动作带着一点仓促。德牧尾巴在身后僵直了片刻才放松。
他看着夏安把书往书包里塞,课本和笔记本没有按平时的顺序放好,笔袋也没来得及整理就直接扔了进去。然后夏安站起来,拎着书包,用肩膀撞开后门,走了。
后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雪花扑在窗玻璃上,化成更多的水珠。
许景淮还坐在座位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把右手覆上去,拇指在腕骨上轻轻按了一圈。触感和那颗薄荷糖被放进抽屉时的温度一样,凉凉的,但很快就会变暖。
他没有立刻走。他在座位上多留了片刻,窗外有雪花簌簌地落下来,无声地贴在玻璃上,化成一道水痕滑下去。走廊里夏安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他把桌上的草稿纸整理好,把笔按顺序放回笔袋,把课本摞整齐。一切恢复到他习惯的秩序之后,他才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后门口。关灯前他看了一眼夏安的桌面,桌角那块平时放薄荷糖的位置,现在空着。明天他会放一颗新的。
那天晚上,许景淮躺在床上。尾巴从腰上解下来搭在被子上,尾尖轻轻扫着被面的纹路。窗外还在下雪,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的光映在雪面上,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
许景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在被子下扫了两下。
不急。他等了将近一个学期。可以再等等。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尾巴在被子里蜷了蜷。下次他会主动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