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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识月二 表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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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长老、风绫雪生父、宁辞的外祖第一次不顾形象地摔了笔。宗门大殿之内,满堂长老也皆是脸色铁青、一时间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冰。当年风绫雪为爱叛门离山,已是让云中阙沦为仙门笑柄,族宗弟子为其他门派所讥笑多年,如今竟还要接纳她的私生子,这若是传出去,云中阙怕是要被仙门百家耻笑到尘埃里,再也抬不起头!
三长老胡须颤抖,满脸怒容:“我云中阙乃名门正派,千年清誉,岂能容一个野种踏入山门,玷污仙门圣地!”
“正是,当年风绫雪不顾宗门教养之恩,背弃师门,任性妄为,早已被逐出宗门族谱。她的子嗣,与我云中阙毫无干系!”其余长老纷纷附和,言辞决绝,“若是留他在山,日后仙门聚会,旁人定会揪着此事不放,我云中阙千年声望,将彻底毁于一旦!”
“如此是非不分,族内弟子也会生异议,不是个好开头啊。”
座下的各亲传弟子也皆是窃窃私语,看向山门外的眼神满是嫌弃。于他们而言,这个从未蒙面的宁辞不是什么同门血亲,而是那个让宗门蒙羞的叛门弟子留下的污点。
“宗主,凌霜仙子还在闭关,此事是否通传一下?”
“不必。”
彼时年纪尚小的风绫长敬立于大殿一侧,看着中堂的弟子呈上的那块令牌。令牌和他母亲的那块一模一样,许是太久没有灵气滋润,这块已经暗沉,玉质也变得浑浊了起来。堂间仍旧愤怒,吵得不可开交,风绫长敬沉默地转身而出,他动作轻,没有人注意到。
最终,宗主冷冷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风绫雪早已脱离云中阙,此子非我宗门之人,云中阙不认这门亲,将他赶下山去,叫他不得再踏入云中阙半步!”
消息传了下去,守山弟子得了命令,当即将玉佩扔了回去,上前推搡着宁辞。
宁辞懵了,小声喊着“我是来寻娘亲的亲人的……”可他的声音,在雄伟又冰冷的宗门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滚滚滚,这里没有你的亲人,赶紧滚。”
宁辞被守山弟子硬生生推离了云中阙的山门,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山门外的青石路上,手里的玉佩也摔落在地。
“可是……可是,”宁辞把那我该去哪儿咽了回去,茫然地抬头望着云雾缭绕,雄伟壮阔的山门。
“赶紧滚,你知不知道你娘干了什么?还好意思回来!”
暮春的山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单薄的粗布衣裳簌簌发抖,那双与风绫雪七分相似的眼眸里没了最初的怯懦,只剩一片茫然的死寂。他不懂他不知道那段往事,他只知道明明是娘亲留下的信物,明明他只是想来寻亲,为何会被视作洪水猛兽,被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拒得彻彻底底。
“赶紧滚!谁叫你是她的儿子,你要是说你是个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云中阙都能留下你,谁让你偏偏拿这个来认亲?”
宁辞捡起了地上的玉佩,或许老婆婆骗了他,他本就不该来,本就不该奢求什么血脉亲人,正要拖着疲惫的身子重回那个早已没了老婆婆的沿溪小村时,一道清绝的身影,自云巅翩然而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表哥,他很狼狈,他表哥却是个仙人。宁辞发誓,他后来走遍了九州五湖四海,再没有遇到像他表哥一样高贵的人。
风绫长敬——传说中的正道之子,降生那一日,云中阙的仙器——长绫若水闻声而动。据传他曾应允了天道,断情绝爱,为救苦救难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于是,在全族之力的培育下,这位正人君子温润如玉,心如明镜不染纤尘,有非常高的道德标准,是毋庸置疑的未来的仙门圣人。
可虽是温玉,但玉砸一下人也是很疼的。因此,在云中阙赶走宁辞的时候,他出现了。
表哥穿着极简的云中阙宗门校服,通体以白玉流云锦为底,衣袂边缘绣着暗银云纹,纹路细密内敛能于日光下泛出细碎的银色冷光。他身形挺拔如青竹,肩宽腰窄,身姿清瘦却不显孱弱,步行之姿如孤峰立雪,周身三尺皆透着生人勿近的寒凉。
“少主,您怎么来了?”守山弟子恭敬地行礼,彼时的风绫长敬已经正式被立为云中阙少主,地位比他母亲都要高一截。
风绫长敬缓缓而至宁辞面前,他只道了一句:“跟我上山。”
宁辞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捏着手里的玉佩,眼神里满是戒备,他害怕眼前这个衣着华贵,仙气凛然的少年也和那些推他骂他的人一样。
“少主,是宗主大人让他滚的,宗主大人说了这小子他”
“我要带他上山。”
“是……是,少主,”守山弟子怕了,行了一礼,赶紧躲一边去了。
宁辞吞了吞口水,害怕的看着他:“你…你是?”
“你该叫我表哥。”
“表…表哥。”
“走吧。”
“长敬,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三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宁辞,厉声呵斥,“你竟将这宗门耻辱带上山,是要置云中阙千年声望于不顾吗!”
内堂吵得声音太大了,宁辞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一来二去之间,他总算搞清楚了为何云中阙赶他走,见他如见虎的原因了。原来他母亲是宗主之女,曾经响彻江湖的女修。宁辞咬了咬嘴唇,路过的弟子们的眼神快要把他脊梁骨戳穿了,算了,还是走吧,天下之大哪里不能为家?
“长敬,速速将他丢下山门,此事便可既往不咎!”宗主面色沉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当年是小姑离山,诸位长老要算账也应该算在小姑身上,与他何干?如今她撒手人寰,她的恩怨已了。不过一个幼子,我们非但不接纳,反倒百般羞辱驱赶,这便是云中阙的名门风范?”
“更何况,于我而言他不是耻辱,他是我表弟,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话音落下,大殿内瞬间一静,随即又掀起更激烈的反对之声!
“糊涂啊!”
“说好听点他是遗子,说难听点就是个野种!”
“这种人怎可留在我云中阙?”
风绫长敬深吸一口气,身形挺直地跪下。
“长敬,你这是做什么!”
“长敬,起来!你乃正道之子,如何能为他下跪!”
“我知诸位祖父,叔父以他为耻,怕他毁了宗门名声,但我是非要保他的。只是长敬身无外物,愿以自身作保。”
宁辞听得瞪大了眼……顿住了转身的脚步,静静地听着他那金枝玉叶的表哥道:“长敬愿日夜刻苦修炼,潜心悟道,以重铸云中阙荣光为此生之任,堵上仙门百家的悠悠众口。”
“求宗门,求外祖和各位叔父留下他,给他一个容身之地,不追究他的身世,不将他视作耻辱。若是长敬做不到,他日未能重振云中阙威名,长敬愿主动卸下少主之位,自废修为,与他一同离开云中阙,永不踏回宗门一步!”
一语既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不曾想到,素来沉稳的风绫长敬,竟会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小孩儿,赌上自己的少主身份,赌上自己的仙途未来。
宗主看着自己一意孤行的外孙,脸色变幻莫测;诸位长老面面相觑,皆是震惊难言,面对这个全宗门最珍贵的正道之子,再也说不出厉声斥责的话语。
“外祖,若我连一个无辜之人都保护不了,何谈护天下苍生。更何况,他是我的血亲,我不会赶他走的……”风绫长敬直起身,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大殿外的宁辞攥着他衣摆的小手微微收紧,他抬头能看见表哥挺拔的背影,那双从未有过任何波澜起伏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微弱的涟漪。
这座冰冷孤傲的云中阙,因为他们金枝玉叶的少主,松口了。
月明星稀,露水深重。青石板的羊肠小道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身影。
前面的一个脊背挺直,一身白衣板板正正,身后的一个低眉颔首,一身粗麻破布,走得踉踉跄跄。
宁辞小心翼翼地去窥探前人,怯怯生生地道:“我想…回家。”
“回家?”风绫长敬侧了侧头:“你不是说老婆婆已经死了?”
“还有草屋子,我可以回草屋子。”
“……”
表哥顿住了脚步,宁辞没注意,砰地一声撞在他结实的脊背上。
“哎呀…”宁辞捂着撞疼的脑袋,仰头看他,只见他表哥迎着月光,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一紧,他听到他的话不高兴了吗?
“怎么了?”
“是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吗?为什么要走?”
“不……”宁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斟酌了一下,道:“我只是觉得,好像大家都不喜欢我。”
“谁说的?”表哥垂了垂眼,月光落在他挺拔的眉眼间,染上一层温软的浅白。
宁辞抿着唇,嘟囔道:“我看得出来……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表哥抬手,碰了碰他刚才撞疼的额头:“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他定定望着宁辞,语气非常认真:“你自己不能这样看自己,你先住下来,等想好了要去哪儿,我再送你去好吗?”
没等宁辞说话,他又转身道:“跟我来。”宁辞愣了愣,还是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夜色渐深,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道并肩的影子。风绫长敬的小院藏在宗门最僻静的深处,远离喧闹,一进院门就闻见淡淡的草木清香,石桌石凳摆放得规整,处处都透着清净。
吱呀一声,他推开正房旁边一间厢房的门,屋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窗明几净,铺着柔软的被褥,连床头的烛火都透着暖黄的光,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以后你就住这儿,”表哥松开揽着他的手,转身去隔壁自己的房中,不多时便抱了一叠干净的衣物过来,有柔软的寝衣,也有日常穿的长衫,料子样式简单但贴肤柔软,他一一放在床头道:“这些都是我的以前的,跟你身量差不多,你穿着合身,换洗的衣物也都在衣柜里,随便用。”
宁辞抱着怀里还带着表哥身上清浅气息的衣服,怔怔站在原地。
“院里的厨房小书房,除了我房中,你想去哪就去哪,里面的东西随便用,不用拘束。我的小院没有贴身照顾的人,平日里都只有我在,偶有宗门弟子过来送东西,你不必理会他们说什么。没事就待在这小院里,不要出去,外面人多杂乱,免得有人再给你气受,有任何事,都等我回来。”
“是……”
“既如此,房中备好了温水,你收拾好后早些休息吧。”
“表哥,等等,”宁辞拉住表哥转身欲走的袖口,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别人都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留下我?”
风绫长敬微微蹙眉,道:“小姑只有你一个孩子,除了外祖和母亲,我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虽做不到太过热络,但我会尽身为表哥的本分,把你安置妥当。”
宁辞捏着衣角,小声应了句:“好,谢谢表哥。”
表哥离开了,宁辞盯着他紧闭的房门站了许久,既然表哥都这样说了……那就待几日再离开吧,想定后,他也心安理得的回屋中了。
许是换了环境睡得浅,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细碎的风声与兵刃破风的轻响。宁辞揉着眼睛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缝往外看。
院中的空地上,那位表哥正身着一袭素色劲衣练剑。晨曦穿透薄雾,洒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长剑在他手中舞得凌厉又利落,招式行云流水,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他神情专注,宁辞就这般安安静静看着,心里竟莫名觉得踏实。
待到晨光大亮,表哥收剑而立,额角覆上一层薄汗,气息却依旧平稳。他转头看向厢房,目光淡淡扫过,声音不高不低传来:“醒了便出来用早饭。”
宁辞连忙整理好衣衫推门出去,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清淡的粥点、馒头和小菜。两人相对而坐,全程没什么多余的话语,宁辞拿了个馒头,悄悄地偷看,他的表哥吃饭时极有规矩,腰背挺直,举止温雅得体,没有练剑时的凌厉,细嚼慢咽却不拖沓,不过片刻便放下了碗筷,静静坐在一旁等他。
宁辞被他看得有些拘谨,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草草用完早膳,便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
“你放这儿吧,有人会来收的,”表哥回房中换了身云中阙校服出来,他道:“我每日都会去正殿听师尊教导,之后会去道场练剑,你实在有事就来道场寻我,午时回来同你用午饭。”
“是……”宁辞目送着表哥如山如雪的身影出门,扒着门看了半天,直至表哥消失在视线中。转而他回头看着院里被晨风吹落的些许枝叶,想着自己寄人篱下,总不能事事都劳烦表哥,便默默拿过墙角的扫帚,低头细细洒扫院子。
宁辞刚把院子清扫干净,将扫帚靠在墙角,院门外便传来两道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刻意放轻的叩门声。
他转头望去,只见两个身着宗门校服的年轻弟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食盒,显然是来收拾方才用过早膳的餐碟。两人一进院门,目光便径直落在了宁辞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宁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攥紧了衣角没说话。
“你……该不会就是少主的那个表弟吧?”两个少年围着他转了一圈,狐疑地打探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