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逃黑夜》陈醋糖

3、离家

　　看似沉稳从容的脚步之下，藏着连翊喆翻涌不止的忐忑与慌乱。

　　旁人只看见他一贯清冷自持、万事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以为他面对段长的传唤依旧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密密麻麻的慌乱早已缠满四肢百骸。

　　他从来不怕段长的批评、不怕通报检讨、不怕全校公示，不怕学校任何处分责罚。

　　他唯一惧怕的，是事情传到连誉庭耳中。

　　连誉庭管教向来严苛刻板，连家家风规矩森严，绝不允许子弟沾染任何恶习。

　　父亲将他送回国内重点高中，倾尽资源铺路，只盼他沉心向学、端正品性。

　　抽烟于旁人或许只是少年一时解压，落在连翊喆身上，便是触碰底线的严重过错。

　　从小到大，他从未因品行问题让连誉庭失望，这是他第一次犯下这般无法辩驳的错。

　　不安层层叠加，压得他呼吸发沉。

　　长廊人声嘈杂，学生三五成群说笑打闹。连翊喆缓步前行，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很快锁定栏杆边的林奕景。

　　林奕景正百无聊赖转着笔，低头踢着栏杆下的石子。他是林雲山的堂弟，在一众兄长里，最敬畏连翊喆。

　　儿时林奕景痴迷钢琴，无数家教管束不住，是连翊喆耐心陪他练习两年，纠正所有指法错处。

　　圈子里所有人都打趣，林奕景是连翊喆最忠实的跟班，言听计从。

　　余光瞥见那道挺拔身影，林奕景立刻站直，收敛一身懒散，快步迎上前。

　　“翊喆哥，你怎么在这？”

　　连翊喆眼底褪去平日温和，覆上沉冷急迫，语气简短强势：“过来，帮我办件事。”

　　“你说，我马上办！”

　　“立刻去美术实验二班门口守着，盯住吴靖烆，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连翊喆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不管他去画室、办公室或是洗手间，一律拦住。重点，绝对不能让他靠近年段办公室，不许他和任何老师谈及今天后花园的事，等我出来为止。”

　　吴靖烆是唯一目击者，只要他没有机会开口，这件事尚有周旋余地。

　　林奕景虽不清楚前因后果，从未见过连翊喆如此严肃，却没有半句追问：“收到！我死死守着，谁来都带不走他！”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着二楼二班狂奔而去。

　　望着林奕景离去的背影，连翊喆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抚平褶皱的校服领口，将所有慌乱尽数掩藏，重新变回沉稳自持的优等生模样，迈步走向年段办公室。

　　办公室内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气氛压抑。

　　周段长坐在桌前翻看考勤表，脸色阴沉。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进来，站到我面前。”

　　“是。”连翊喆稳步上前端正站定，垂手而立。

　　周段长指尖轻叩桌面，压迫感扑面而来。

　　“连翊喆，开学以来你的成绩一直是年段标杆。周三体锻课全员集合，唯独你无故缺席整整一节课，我问你，你去哪了？”

　　连翊喆垂着长睫，语气自然：“段长，我长期在国外读书，很少参与集体体锻。我肢体协调性不好，跟不上队列训练，害怕动作笨拙被同学取笑，就独自躲了一节课，没有做别的事。”

　　谎言刚刚说完，周段长骤然拍响桌面，水杯与文件剧烈晃动。

　　“你还敢糊弄我？！档案清清楚楚标注，你是国家二级跳高运动员！专业竞技体育出身，现在和我说肢体不协调？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谎言被当场戳穿，连翊喆心头一沉，瞬间失语。

　　他没有料到海外体育评级档案，会同步录入国内学籍系统。

　　周段长点开电脑图片，将屏幕转向他。

　　后花园石墙下，少年背靠石壁、指尖夹烟的画面清晰完整，铁证摆在眼前。

　　“解释！躲在后花园，就是为了抽烟？这就是你所谓害怕被人取笑？”

　　连翊喆凝视屏幕，指尖微微蜷缩，良久缓缓闭眼，低声承认：“是，我抽烟了。”

　　抬眼看向暴怒的段长，他轻声开口：“我想问您，当学业压力压到人难以喘息的时候，您就没有想过寻找方式短暂放松吗？”

　　“刚回国我适应不了实验班的节奏，持续失眠，神经长期紧绷。我没有烟瘾，只是那天实在撑不住。”

　　“压力大不能成为违纪的借口！”周段长厉声打断。

　　“全校上千学生都在备战高考，人人负重前行，不能肆意突破校规底线！犯错不要寻找托词！”

　　连翊喆不再争辩，放低姿态，语气带着恳切的恳求：“我清楚过错，所有处分我全部接受，检讨、全校反省我都愿意承担”

　　“我只求您一件事，不要通知我的父亲和母亲。一切后果由我独自承担。”

　　“晚了。”周段长语气漠然，击碎他所有期盼。

　　“照片与情况说明，我发现证据第一时间发送至你父亲私人邮箱。你的家长此刻已经知情。”

　　轰隆一声，消息狠狠砸在连翊喆心上，四肢骤然发凉。

　　最怕的结局终究到来。

　　“按照校规，无故旷课、在校抽烟、欺瞒师长数错并罚。”周段长沉声宣布处罚。

　　“撰写三千字深刻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台公开检讨反省。”

　　离开办公室，午后热风扑面而来。

　　连翊喆脊背挺直，眼底郁气难以压制。

　　他极少低头求人，刚刚的恳求毫无作用，处分、公开检讨接踵而至，家里同样已经得知一切。

　　一想到连誉庭冰冷的神色，胸腔内积攒的烦躁无处宣泄。

　　长廊喧闹依旧，拐过弯道，他一眼看见二班走廊。

　　林奕景趴在栏杆上，目光一刻不停地锁定教室内的吴靖烆。

　　吴靖烆坐在靠窗座位，铅笔悬在速写本上空，迟迟无法落笔。

　　午后后花园仓促逃离之后，那一幕始终萦绕脑海。

　　他不停猜想，连翊喆会不会怨恨自己撞见他隐秘的过失，心底忐忑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林奕景。”

　　听见呼喊，林奕景立刻转头，见到面色阴沉的连翊喆，快步上前：“翊喆哥。”

　　“把他叫出来。”连翊喆目光落向窗边少年。

　　林奕景冲到二班门口探头：“吴靖烆，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吴靖烆浑身一颤，抬头对视上连翊喆沉冷的眼眸。

　　少年立在人群尽头，周身气场凛冽，一望便知心情极差。

　　他握紧铅笔，指尖泛白，放下画本走出教室，局促站在连翊喆面前，不敢抬头对视，长睫不住颤动。

　　无数猜测盘旋脑海：他是不是怪我看见了他抽烟？

　　连翊喆伸手，轻轻扣住他清瘦的小臂，微凉指尖隔着校服触碰到温热肌肤。

　　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牵引着他走向走廊僻静无人的拐角。

　　林奕景紧随其后，守在路口，隔绝往来行人。

　　拐角只剩下穿堂风掠过栏杆的轻响。

　　连翊喆松开手，垂眸看向局促垂首的吴靖烆，开门见山。

　　“今天下午后花园，是不是你去向段长举报我抽烟？然后让他查的监控。”

　　吴靖烆瞬间僵住，瞳孔收缩，满心错愕。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对方被段长传唤、情绪低落，根源在于后花园的事情。

　　晚风拂动额前碎发，他下意识抬眼，视线无意识落在连翊喆唇角，失神定格。

　　脑海反复浮现树荫下烟雾缭绕的画面，少年桀骜清冷的模样挥之不去。

　　他久久沉默，没有辩解，只是怔怔望着那一处。

　　连翊喆原本积压的怒火正等待回应，被他直白失神的视线看得耳根悄然发烫，心底翻起陌生的窘迫，满腔戾气淡去少许。

　　喉结轻轻滚动，正要开口打破僵持。

　　一旁的林奕景率先上前，语气满是不满：“吴靖烆，你为什么这么做？背后打小报告很不光彩！”

　　“大家都觉得你老实本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次告状给翊喆哥惹了多大麻烦！”

　　“照片已经送到他父亲手上，他家管教极严，回去少不了一场争执。除此之外，他还要写检讨，周一全校公开检讨，你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一连串的质问扑面而来，吴靖烆眼眶慢慢泛红。

　　他想要解释自己从未向老师提起半个字，可紧张之下言语阻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不是他做的。”

　　连翊喆低沉的声音响起，终止所有指责。

　　林奕景满脸诧异：“翊喆哥，你这么确定？”

　　“他不是这种人。”连翊喆平静看向眼眶泛红的吴靖烆，缓缓分析。

　　“教学楼后花园全覆盖监控。段长近期严查逃课违纪，应当是巡查监控时直接拍到我，并非有人举报。整件事和他无关。”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刻意伪装？”林奕景依旧心存疑虑。

　　“不必多虑。”连翊喆望向远处洒落的阳光，语气清淡。

　　“我见过他捡画纸时温顺的样子，撞见我之后慌张逃离的模样。心性干净纯粹，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情。”

　　紧绷的氛围慢慢松弛下来。吴靖烆悬着的心缓缓落地，抬眼看向连翊喆，心底漾开一缕暖意。

　　他迟疑片刻，轻声开口：“我……下午在后花园撞见你之后，没有和任何老师提起这件事，我不会随意散播别人的私事。”

　　“我相信。”连翊喆淡淡回应。

　　“周一升旗仪式，你真的要上台检讨吗？”吴靖烆轻声询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一定会很难受。”

　　连翊喆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错是我犯下的，处罚理应承担，只是担心家里那边难以收场。”

　　“如果你需要，”吴靖烆斟酌着字句，小声说道。

　　“要是后续有人胡乱议论这件事，我可以和大家说明替你解释的。”

　　“不必。”连翊喆摇了摇头。

　　“监控记录清晰，不需要你出面替我作证，免得旁人无端揣测你我之间的关系，徒增闲话。”

　　吴靖烆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时间不早，准备回教室收拾书包放学。”连翊喆轻声开口。

　　两人简单道别，吴靖烆转身走回二班教室。

　　盛夏落日迟迟不落，暮色缓慢铺开。

　　放学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学生成群结伴涌出校门。

　　连翊喆独自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迟迟没有动身。指尖攥紧书包背带，指节泛白。

　　他清楚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马路边黑色宾利静静等候，司机躬身站立。看见他走出校门，连忙上前拉开车门：“二少爷，先生和夫人已经在家等候。”

　　连翊喆沉默弯腰坐进后座。车厢冷气充足，安静压抑。

　　他靠着车窗，看着沿街风景不断后退，车辆一路驶入华洲君庭别墅区。

　　车子停在独栋别墅铁门前。

　　庭院景观精致，灯火次第亮起，奢华空旷，始终缺少烟火气息。

　　这里是外人艳羡的豪门府邸，却是连翊喆长久想要逃离的牢笼。

　　推开沉重实木大门，空旷客厅气氛凝滞。连誉庭坐在真皮沙发上，一身高定西装，神色冷厉，周身威压迫人。

　　赵挽眠坐在一侧，精致的妆容之下，眉眼盛满失望。

　　两人全程沉默，无声的怒火笼罩全屋。

　　连翊喆将书包放在地毯上，垂眸静立，没有主动开口。

　　赵挽眠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他面前，盛怒之下扬手。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客厅，清晰的红印迅速浮现在连翊喆半边脸颊。

　　这是赵挽眠第一次动手殴打孩子。

　　打完之后她指尖微颤，短暂错愕，随即又被怒火覆盖。

　　“连翊喆，什么时候染上抽烟的恶习？逃课违纪，沾染陋习，你实在太让人失望！”

　　灼痛感蔓延开来，连翊喆没有抬头、没有躲闪，心底只剩麻木。

　　他早已习惯这个家中无休止的苛责与偏爱偏差。

　　“跪下认错！”连誉庭沉声怒吼。

　　连翊喆身形僵住，原地不动。

　　“我让你跪下！”连誉庭重重拍打扶手。

　　“连家子弟品行败坏，丢尽家族脸面！我们倾尽资源培养你，你就是这般回报家人？”

　　“逃课、抽烟，一身顽劣习气，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儿子！”

　　这句话击穿了连翊喆长久隐忍的防线。

　　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尽数爆发。

　　他缓缓抬头，直视连誉庭，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不配就不配。你何时真心看待过我？”

　　“你的偏爱、期许全部属于连翊宸。长子是你的骄傲，我只是多余的那一个。”

　　“无论我怎么做，永远达不到你的标准，永远会被全盘否定。既然你觉得我不堪，我也不奢求成为你的儿子。”

　　弯腰拎起地上书包，连翊喆眼底一片寒凉。

　　“这个家，我早就待够了。”

　　砰——！

　　剧烈的关门声震得墙面挂画晃动。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再不回头。

　　连誉庭气得浑身发抖，血压骤升，立刻拨通内线电话：“立刻冻结连翊喆所有银行卡、信托消费额度，切断他全部经济来源，一分钱都不要再提供给他！”

　　“是，连董。”

　　电话挂断，客厅气氛依旧紧绷。

　　赵挽眠垂手看着自己发麻的掌心，心底涌上汹涌的悔意。

　　看着空荡荡的玄关，她短暂动摇。

　　口袋里手机急促震动，境外紧急翻译任务来电。

　　她低头看向来电界面，转瞬收敛所有情绪，接起电话，语调恢复一贯的专业冷静：“我是赵挽眠，文件发送至我的邮箱，马上对接处理。”

　　她转身走上二楼书房，全身心投入工作。

　　偌大奢华的客厅，只剩下连誉庭独自静坐，满室冰冷沉寂。

　　璀璨灯火铺满全屋，却留不住少年心底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