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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七岁的夏天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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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翊喆垂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香槟杯冰凉的杯壁,目光避开身前人群,落向窗外黄浦江流动的夜色。
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沉浮浮,方才短暂的重逢,轻易撬开了他尘封十年的记忆闸门。
宴会厅喧嚣渐远,他本以为这场仓促的偶遇只会止于一句客套问候,吴靖烆应酬过后,便会彻底与他划清界限、再无交集。
可不过片刻,那道清瘦的白色西装身影,竟拨开闲谈的人群,折返了回来。
吴靖烆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平复的牵绊。他本刻意避开,想维持成年人最体面的疏离,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连翊喆身上。
十年未见,这个人的眉眼、气场、身形都彻底蜕变,却唯独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和年少时分毫无二致。
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执念,缓步走到了连翊喆面前。
“抱歉,刚刚临时被前辈打断。”吴靖烆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连翊喆闻声回神,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回他温润的眉眼上,神色依旧沉稳淡漠,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无妨,晚宴应酬本就是常态。”
“我很少参加这类商业晚宴,大多时候只专注剧组拍戏,甚少涉足资本圈层的场合。”吴靖烆轻轻晃动杯中酒液,语气坦然松弛。
“若非这次电视节提名,需要出席官方预热私宴,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站在你面前。”
连翊喆指尖微顿,薄唇轻启,道出了藏在心底十年的隐秘:“我知道你转型做了演员。”
吴靖烆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你关注过我?我以为,这十年你早已彻底淡出了我的生活圈,不会在意我的任何消息。”
“不是关注。”连翊喆语气低沉克制,字字认真。
“我听过。三年前,我刚回国,傅婧萱来涟涥上班,时常会和我提起圈内的人和事,不止一次说起过你。”
“她说你跨行转型极其不易,从零打拼,硬生生在演艺圈站稳了脚跟,是圈内最低调踏实的实力派新人。”
他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坦然坦白:“但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你的消息。我怕一旦主动去了解,就会忍不住去找你,忍不住打破我维持多年的平静。”
这句话直白又沉重,落在空气里,让周遭的氛围瞬间凝滞。
吴靖烆喉间微涩,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我们同在沪市,同城多年却从未偶遇,只是单纯的缘分浅薄。没想到,是你一直在刻意回避。”
“是。”连翊喆没有半分隐瞒,坦荡承认。
“这十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这三四年才定居沪市,接手集团产业、坐诊医院,后来大半时间都扎根在这座城市。”
“沪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我刻意避开了所有你可能出现的场合。影视盛典、行业晚宴、艺术展会,但凡有你出席的公开活动,我全部推掉、绕道。”
“我以为只要我刻意疏远、彻底不窥探、不打扰,时间久了,年少的执念就会慢慢变淡。可十年过去,我才发现,回避从来不是放下,只是我自欺欺人的牢笼。”
吴靖烆静静听着,心底积压多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这么多年,他偶尔会在沪市的高端商圈、艺术展馆、行业峰会听到连翊喆的名字,知晓这个人就在同一座城市,却从未有过一次擦肩。
他曾无数次疑惑、怅然,如今才知晓,是对方十年如一日的刻意回避。
“你何必如此。”吴靖烆轻声叹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当年不过是年少相恋一场,后来我们大吵一架,无牵无挂,无纠葛牵绊,你大可不必刻意避着我。”
“于你而言,是年少普通的心动。于我而言,不是。”连翊喆目光沉沉锁住他,语气克制又郑重。
“我不敢靠近,也不敢打扰。彼时我年少莽撞,不懂如何维系关系,后来成年,身处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我更怕我的贸然出现,会打乱你安稳顺遂的生活。”
“我拍戏奔波不定,本就没有安稳可言。”吴靖烆垂眸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释然。
“这些年我独自打拼,早已习惯了聚散无常。其实比起刻意回避,毫无音讯的擦肩而过,才最让人遗憾。”
连翊喆抬眼,轻声追问:“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主动联系我?”
吴靖烆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过。刚入行最难熬的时候,剧组打压、舆论非议、跨行的质疑,无数个深夜我都想过找人倾诉”
“通讯录翻遍,偶尔会想起你。可转念一想,我们早已断了所有关联,你有你的豪门圈层、事业版图、人生轨迹,我有我的从零起步、颠沛奔波,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分寸感是底线。我贸然打扰,只会显得冒昧。”
“从来不算冒昧。”连翊喆立刻接话,语气坚定。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身处何种身份,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外人。”
这句笃定的话,瞬间击溃了吴靖烆维持多年的疏离伪装。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一身矜贵冷冽的黑色西装,身居高位、杀伐果断,是沪市商圈、医疗行业人人敬畏的存在。
可此刻眼底的认真与执拗,却和十年前那个燥热盛夏里的少年,慢慢重叠。
“可分寸不会骗人。”吴靖烆轻声反驳。
“你是集团总裁、心外科主任,生活严谨规整、步步稳妥。”
“我是常年奔波的演员,活在镜头与舆论之下,随性漂泊。我们的人生轨迹,早已彻底背道而驰。”
“轨迹可以重叠。”连翊喆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天盛深耕影视投资,往后我们必然会有无数工作交集。刻意回避的十年已经过去,从今天开始,不必再躲,也不必再疏离。”
吴靖烆看着他沉静的眉眼,缓缓点头:“工作上,我自然坦然面对。公私分明,是我从业多年的底线。”
“我要的不止是工作交集。”连翊喆低声道,语气藏着压抑多年的期许。
“吴靖烆,十年回避,够久了。我不想再和你做陌生人。”
短暂的沉默漫延开来,温柔又拉扯。
窗外黄浦江水波流转,霓虹碎光落满窗台,宴会厅的喧嚣依旧遥远,偌大角落,只剩两人无声的对峙与释然。
良久,吴靖烆轻轻抬眼,打破寂静:“那便不做陌生人。往后,普通旧识,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连翊喆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却没有逼迫,只是缓缓颔首:“好。我不逼你,慢慢来。”
简单的两句对话,轻轻终结了十年的疏离,也悄悄开启了迟来十年的重逢。
两人并肩立在落地窗前,不再刻意寒暄,也不再刻意疏远。
十年同城不见的隔阂,在这场坦诚的对话里,消解了大半。
而心底积攒的所有年少碎片,也在此刻,尽数翻涌,将两人的思绪,一同拉回了十年前那个闷热躁动、遗憾初起的盛夏。
六月底的沪市,盛夏闷热裹挟整座城市。
连日高温炙烤着街巷,滚烫热浪扑面而来,街边梧桐被烈日晒得蔫软,处处是躁动沉闷的暑气。
十六岁的连翊喆,结束了三年M国初中生活,被父亲连誉庭接回国内,入驻沪市顶尖的实验高中。
他海外三年成绩稳居前列,理科天赋绝佳,思维逻辑远超同龄学生。
校长看过他的成绩单后格外赏识,直接跳过分班考试,将他安排进师资、升学率都是全市顶尖的实验一班。
开学报到当日,暑气蒸腾,校门口人潮涌动,挤满了新生与陪同的家长。
一辆罕见的黑色限量宾利缓缓停靠在校门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傅婧萱早早守在台阶上,一眼便认出了专属座驾。
车停稳后,后座车门推开,十六岁的连翊喆弯腰下车。
彼时的他身高一米八六,身形挺拔舒展,骨架利落,一身简约黑衣,眉眼冷冽锋利,带着海外生活养成的随性气质。
少年锐气未褪,还未沉淀出成年后的沉郁冷漠,鲜活又清冷。
傅婧萱快步冲上前,亲昵挽住他的胳膊,眼底满是欢喜:“翊喆哥哥!你总算回国了,我等你好久了!”
骤然的肢体接触让连翊喆微微蹙眉,他生性疏离,不习惯过分亲密的相处方式,抬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拉开半步距离,语气直白坦荡。
“注意分寸,男女有别,国内相处不必太过随性。”
傅婧萱脸颊微红,小声嘟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关系呀。”
“熟人也该守规矩。”连翊喆语气平淡,随即抬眼望向教学楼,准备自行报到。
傅婧萱生怕他独自生疏跟不上,连忙拉住他的书包挂绳,轻快开口:“我摸清了所有报到流程!我在隔壁美术二班,我们教室就隔一条走廊,我带你进去,不用你到处打听。”
初来乍到的连翊喆对校园全然陌生,略微犹豫后轻轻应声:“嗯。”
傅婧萱一路叽叽喳喳,给他介绍老师性格、班级情况、校园规矩,两人并肩走上教学楼台阶。
正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铺满光洁的走廊地砖,各个班级门口都挤满了报到的新生,喧闹不绝。
转过拐角,吴靖烆恰好抱着一摞厚重的美术作业本,从办公室返回二班教室。
他身形清瘦单薄,身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垂首小心翼翼护着怀中画纸,专心致志,全然没留意拐角迎面走来的两人。
转角瞬间,两人猝不及防相撞。
“哗啦——”
厚厚一摞素描画纸瞬间四散纷飞,飘落满地。
吴靖烆踉跄半步,慌忙低头捡拾散落的画稿,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
阳光落在他侧脸,温顺又安静。
连翊喆脚步稳稳顿住,垂眸看着满地细腻的手绘素描,下意识弯腰,伸手帮忙捡拾脚边的画纸。
指尖同时触碰到同一张画纸的瞬间,两人齐齐抬眼,四目相对。
这一眼,干净纯粹,烙□□底,横跨十年光阴,从未褪色。
“不好意思,我没看路。”少年连翊喆率先开口,青涩的低沉嗓音带着几分疏离。
“没事。”吴靖烆声音轻柔,语速缓慢,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收回触碰的指尖,低头细心抚平画纸褶皱,将散落的稿件一一叠放整齐。
傅婧萱站在一旁,笑着顺势介绍:“这是我们二班的吴靖烆,美术学霸,画画超厉害!靖烆,这是刚从国外回来的转学生,连翊喆,以后就在你们一班啦。”
“你好。”吴靖烆礼貌颔首。
“嗯。”连翊喆淡淡应声。
简单的初识过后,两人各自归班。一墙之隔的两个教室,从此有了源源不断的交集。
刚回国的连翊喆,极度不适国内重点高中的高压节奏。
海外课堂自由松散,侧重思维拓展,课业松弛有度。
可实验高中实验班,是全城学霸的内卷聚集地,讲课节奏飞快、知识点密集,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周测月考从不间断。
堆积如山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公式、时刻紧绷的竞争氛围、教室后墙的排名公示,无时无刻不在裹挟着所有人的神经。
哪怕天赋出众,骤然切换高压模式的连翊喆,依旧被压得身心俱疲。
他性格冷淡内敛,从不示弱倾诉,所有的焦虑、烦躁、压抑,全部独自消化。
短短一周,心底积压的烦闷便抵达了临界点。
体锻课当日,全校学生尽数下楼集合锻炼,操场喧闹震天。
连翊喆避开人潮,趁乱脱离队伍,独自绕到学校最偏僻的后花园。
这里绿植繁茂、香樟梧桐交错成荫,隔绝了所有喧闹,静谧阴凉,是整座高压校园里唯一的避风角落。
他走到深处石墙角落,背靠微凉石壁,闭眼深呼吸,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沉默片刻,他从口袋摸出一盒香烟,是前日随手收下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宣泄出口。
指尖利落拆开封口,抽出细烟夹在指间,打火机轻响,橘色火苗点燃烟身。
淡淡白雾袅袅升腾,微涩的烟草气息漫入胸腔,瞬间冲淡了心口积压的窒息与烦躁。
少年慵懒倚墙,指尖夹烟,眉眼覆着倦意,褪去优等生的规整刻板,添了几分桀骜疏离的破碎感,独自沉溺在无人打扰的松弛里。
他全然没有察觉,细碎的脚步声正轻轻靠近。
吴靖烆不喜操场喧闹,趁着体锻自由活动时间,带着速写本来到后花园写生。
他偏爱这里的静谧风光,本想安安静静落笔作画,转过灌木丛拐角,却骤然撞见石墙下的连翊喆。
少年清冷挺拔的身影隐在光影之间,指尖夹着烟,烟雾萦绕周身,叛逆又疏离。
吴靖烆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心底满是错愕与慌乱。
在他印象里,连翊喆是实验班自律顶尖的学霸,清冷干净、沉稳优秀,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与违纪叛逆全然不沾边。
这般巨大的反差,让他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泛红。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连翊喆眼底平静无波,没有窘迫、没有慌乱,只是淡淡一瞥,平静淡然。
可这清冷的目光,却让吴靖烆愈发局促不安。
他不敢久留,生怕打扰对方独处,也怕陷入尴尬的对峙,几乎下意识转身,抱着速写本,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快步仓促逃离了后花园。
细碎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林荫深处。
连翊喆望着他慌乱逃离的单薄背影,心底毫无波澜,只当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他从不在意旁人目光,更不担心被人撞见自己片刻的松懈与叛逆。
他收回视线,继续倚墙放空,任由晚风卷走烟雾,一点点消解连日的学业重压。
片刻后,烟身燃尽。
连翊喆动作利落捻灭火星,将烟蒂精准丢入隐蔽垃圾桶,抬手拂去衣料上的灰尘碎屑。
他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深知学校校规严苛,严禁学生抽烟违纪,一旦被抓便是通报批评。
即便无人监管,他也不会留下半点破绽。
待周身残留的烟味被晚风彻底吹散,他才抬步离开后花园,径直走向空荡的校医室,取了一次性水杯,走到洗手间反复漱口,一遍遍冲刷唇间残留的烟草气息,又用冷水轻拍脸颊,彻底褪去所有痕迹。
片刻之后,那个自律沉稳、清冷规整、毫无瑕疵的优等生连翊喆,再度回归。
他整理好校服领口,步履沉稳上楼,准备回归教室上课。
可刚踏入一班教室,还未走到座位,前排的学习委员便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急促担忧,压低声音提醒。
“翊喆,你可回来了!刚才体锻课点名你缺席,周段长巡班刚好撞见了,特意交代你回来立刻去年段办公室,一刻都不能耽误!”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翊喆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骤然彻底绷紧。
周段长是年段出了名的严苛刻板,铁面无私,对实验班学生要求极致严格,哪怕微小违纪都绝不姑息,更何况无故缺课、擅自离岗。
更让他心底沉郁、生出强烈不祥预感的是—方才后花园撞见他的人,是吴靖烆。
他清楚记得少年慌乱无措的模样,也清楚校园校规的严苛。
他无从知晓,吴靖烆是否会无意提及,是否会有旁人察觉风声。
一旦段长深究他缺席的行踪,这场看似简单的缺课问责,必然会生出无尽波澜。
少年挺拔的身形立在喧闹的教室门口,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半分慌乱。
可心底的顾虑与沉郁,层层叠叠蔓延开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盛夏燥热的穿堂风拂过走廊,吹动校服衣角,裹挟着滚烫的暑气,吹得人心底愈发紧绷。
他淡淡颔首,应声平静无波:“知道了。”
话音落,他转身抬步,朝着年段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传唤,注定不会是一场简单的训话。
这场盛夏的隐秘心事,自此,悄然掀开了遗憾与纠葛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