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80、离别 “这就要走

　　“这就要走了吗？”穗萍站在大堂，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眼眶泛着微红，满脸都是不舍与担忧。
　　茂凡将包袱的系带紧了紧，转过头，猫儿眼里难得出现了温和与柔软：“趁着天色还早，日头不毒，能快点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嫂子不必送了。”
　　“你这断骨的伤都没好全呢！不再多养养吗？”张极手里攥着个抹布，他一贯刀子嘴豆腐心，这几日虽然总是和这浑小子拌嘴，但他确实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机灵又仗义的小子，“昨天晚上道长把你满身是血地抱回来的时候，那脸色惨白的，我跟穗萍还以为你没气儿了呢！这要是路上再有个颠簸……”
　　“哪儿有那么夸张，张大哥你也太小瞧我了。”茂凡自然知道张极的脾气，故意把胸脯一挺，疼得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面上却硬是装出一副龙精虎猛的模样，扬起下巴咧嘴一笑，“小爷我身子骨硬朗得很，厉害着呢！区区几只孤魂野鬼，还要不了我的小命。”
　　“快拉倒吧，吹牛吧你就！”张极见他还有力气顶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半，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默契地笑出了声。
　　穗萍转过身，从后厨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硬是塞进了茂凡的手里。袋子里装满了刚出锅，还热腾腾的粗面馒头和烙得厚实的大饼。这些东西虽然吃起来有些干噎，但不容易变质发坏，是出门行走最实在的干粮。
　　“这怎么好意思，嫂子。”茂凡看着那沉甸甸的袋子，一时有些语塞。
　　“说什么见外的话！我早把你当半个亲弟弟看了，小弟出远门，当嫂子的哪儿能不给准备点干粮垫肚子？”穗萍假意板起脸，强行把袋子挂在茂凡的胳膊上，眼底又泛起了水光。
　　茂凡心中一暖，也不再推脱，将干粮郑重收下。
　　正说话的当口，“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木楼梯上急促传来，仲广风风火火的从楼上冲了下来。
　　“等等我！等等我大哥！我来了！”
　　茂凡回头一看，当场被逗得笑出了声：“你这是去逃难还是去卖货啊？怎么乱七八糟挂了一身的东西！”
　　只见此刻的仲广，身上左边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右边肩膀上扛着一个沉重的黄花梨木大箱子，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两串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算命铜钱，手里还提着两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小布袋。他整个人被这些杂物压得像只笨重的乌龟，路都快走不稳了，真可谓是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绑在身上。
　　“嘿嘿，大哥你这就不懂了吧。”仲广累得直喘粗气，却有话要说，“这可都是我吃饭的家伙！那些个罗盘，朱砂，易容的材料，还有我祖传的三清丸，那可都是宝贝，一样都不能丢！”
　　茂凡无奈地扶额。也是拿他没话说，这老骗子真是走哪儿都不忘自己那套坑蒙拐骗的东西。
　　就在大堂里闹哄哄的时候，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楼梯转角处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呼吸皆是一滞。
　　今日的姬玄竟然没有穿那套象征着“无衍道长”身份的素净道袍。他换上了一件根本看不出材质的衣衫，那衣料非丝非锦，暗紫色和青色交织，辅以金线和花纹，随着他拾级而下的动作，布料表面竟隐隐有浅淡的云气与华光交替流转，一眼看去便知其价值连城，贵气逼人。
　　脱去了那层仙气飘飘的道家伪装，此刻的无衍，又或者说姬玄，多了一分高高在上，令人不敢直视的天潢贵胄之气，眉眼间那种看透生死的疏离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被这身华服衬托得更加深不可测。
　　张极夫妇和仲广都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怎么睡了一觉，神仙道士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贵不可言的王孙公子了？
　　姬玄自然是不屑于向凡人解释这些的。茂凡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姬玄身前，干咳了两声，随口瞎编了一句：“咳，这样穿……行走江湖比较方便，财不外露嘛，哦不，是彰显实力，免得宵小找麻烦。”
　　也不知道是被姬玄这身新装扮震得脑袋发晕，还是真信了茂凡这漏洞百出的鬼话，张极他们默契地咽了口唾沫，没一个人敢提出半个字的疑问。
　　此时，姬玄已经走到了大堂中央，他在不远处的八仙桌旁随意落座，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宽大的流光袖口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茂公子。”姬玄声音清润，淡淡地唤了一声。
　　茂凡立刻小跑着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行囊繁杂，若是觉得不便携带，不妨用这个。”姬玄说着，将手里那个小巧的木雕递到了茂凡的手心。
　　茂凡低头一看，这竟然是一个雕刻得精巧的小木背篓。只有拳头大小，方方正正的，竹篾的纹理被雕刻得纤毫毕现，甚至连背篓上方那个用来遮风挡雨的木挡板都做得栩栩如生。
　　“这怎么用？”茂凡疑惑地捏着那个小木头疙瘩，心想这不是个摆件吗？
　　但脑海里闪过昨夜那个大变活人的小木人，茂凡立刻闭上了嘴，满眼期待地盯着姬玄。
　　姬玄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茂凡掌心的小背篓上，轻柔地一点。
　　“嗡——”
　　只见那木雕表面突然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水波状金光。紧接着，那小木背篓的木质纹理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疯狂生长舒展，仅仅是在眨眼之间，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木头疙瘩，竟然在茂凡的手中“唰”地一下，变作了一个结实耐用的正常竹背篓！
　　“哇——我的个老天爷啊！”
　　大堂里的众人齐刷刷地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还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等只存在于说书人口中的神仙术法！
　　只有茂凡，因为那背篓变大的瞬间体积膨胀，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抱住它，差点没脱手掉在地上。
　　“来来来，赶紧的，把你的家当都装进来。”茂凡回过神来，立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转头朝着目瞪口呆的仲广招手。
　　仲广咽了口唾沫，抱着自己的黄花梨大木箱，扭扭捏捏地挪了过来。他看了看那神奇的背篓，又敬畏地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垂眸不语的姬玄，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这……这不太好吧？这可是神仙老爷赐下的法宝啊，我这些个破烂东西，放进这仙家物件里，别再给熏臭了。”
　　刚刚还口口声声说是命根子一样的宝贝，这会儿见了真法器，立刻就改口叫破烂东西了。
　　茂凡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废话，叫你装你就装！不然你自己扛着这大箱子走上个十里地试试！”
　　仲广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和木箱，开始一件一件地往那背篓里塞东西。这也是奇了怪了，那背篓明明看着也就正常大小，但仲广那几大包的衣物，瓶瓶罐罐，甚至是那个占地方的黄花梨大木箱，竟然被不符合常理地，一件不落地全给吞了下去，就像是里面藏着个无底洞似的。
　　茂凡好奇地伸手握住背篓的提带，用力往上一提。他本以为装了这么多东西会重如磐石，没想到入手竟轻如鸿毛，那些塞进去的重量，仿佛凭空消失在了那方寸之间。
　　“嘿！还真是个好宝贝！”仲广兴奋地接过背篓，顺手就背在了自己的背上，跳了两下，“轻飘飘的，跟没背东西一样！神仙法术，真是神了！”
　　茂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打趣：“觉得好用是吧？那行，以后这背篓就归你背了。你就是咱们这支队伍的专属搬山力士了。”
　　仲广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拍着胸脯打包票：“包在我身上！只要不让我背着这些重物走路，别说一个背篓，再来十个我也背得动！”
　　看着仲广这副傻乐的模样，茂凡眼底却闪过一丝隐忧。
　　其实，他本意是不想带上仲广的，他自己是个阴债缠身的麻烦体质，现在更是要跟着姬玄这个深不可测，随时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恐怖存在踏上未知的旅途。跟着姬玄，就意味着以后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危机，仲广只是个贪生怕死，只会点粗浅医术的普通凡人，茂凡实在不想让他跟着自己去冒险。
　　奈何仲广也是个认死理的倔性子，一旦认定了茂凡这个“大哥”，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活非要跟着他走。
　　“我说你啊，”茂凡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语气认真，“你这几天跟着我也算赚了不少碎银子了。带着这些钱，安安稳稳地回你襄北老家，买几亩薄田，开个小医馆，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不好吗？非要跟着我去蹚这浑水？”
　　但仲广不这么想，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自己就算回了老家，没有真本事，依旧是个靠坑蒙拐骗混日子的半吊子，一辈子也就那样浑浑噩噩地烂在泥里了。但这几天跟着茂凡，虽然几次三番差点把命丢了，但他不仅赚到了钱，偷学到了汪大夫的几手医术，甚至还真真切切地参与了这等惊心动魄的大案，帮着把那高高在上的金家拉下了马！这哪一样经历，不比回老家当个庸医来得痛快？
　　与其回去继续做个任人白眼的神棍或者半吊子庸医，倒不如跟着这位大哥，体验轰轰烈烈的生活。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仲广收敛了笑意，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想得很清楚！跟着大哥混，有肉吃，有汤喝！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仲广也誓死追随，绝不皱一下眉头！”
　　茂凡看着他这副假模假样大义凛然的样子，直接气笑了。这老骗子，还是张口就来，油腔滑调。
　　等到两人彻底收拾完毕，姬玄也缓缓站起了身。
　　茂凡走到客栈门口，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张极夫妇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如初：“张大哥，嫂子，我们走了！你们多保重，这客栈生意肯定会好起来的。以后要是有机会路过青乌城，我一定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穗萍这样一个向来精明泼辣的女子，此刻也忍不住拿袖子去擦眼角的泪水，哽咽着嘱咐：“你们在外面也要多保重啊！遇到什么凶险的事，能跑就跑，可千万别再由着性子去瞎凑热闹了！记住了没！”
　　张极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故意粗着嗓门大喊：“臭小子！下次回来要是敢空着手，不给我带几坛上好的陈年佳酿，看我不拿扫帚把你给打出去！”
　　“我知道啦——一定带最好的酒！”
　　茂凡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用力挥手。那清亮充满意气的声音，顺着清晨的微风，在幽深古旧的升平巷里久久回荡。
　　直到那三道身影——一个紫衣胜仙，一个青衫如玉，一个背着大背篓的滑稽青年，彻底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你说……”穗萍靠在门框上，望着那个方向，眼眶还是红红的，声音有些迷茫，“他们以后，真的还会再回来吗？”
　　张极耸了耸肩，将手里的破抹布往肩上一搭。这种江湖过客的事，他一个开客栈的怎么会知道。
　　“谁知道呢。就那浑小子惹是生非的体质，就怕他真有一天想回来了，咱们这破小店早就不在咯，这青乌城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呢。”
　　“呸呸呸！一大清早的，天天净说些不吉利的乌鸦嘴！”穗萍被他这话气笑了，反手就在他背上狠狠捶了一掌。
　　两口子一边日常打闹拌嘴着，一边转身跨过了门槛，回到了那充斥着劣质茶水味和烟火气的大堂里，准备迎接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而在他们身后，随着一轮火红的朝日彻底跃出地平线，街市上再次响起了车马声与叫卖的喧嚣。
　　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
　　属于普通人的，充满生机与泥泞的新的一天，终究还是照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