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日焱巳野

53、鬼婴 送魂仪式，

　　送魂仪式，定在了当日的子时。
　　按无衍的说法，未成形的胎儿未曾见过天光，不染半点阳间烟火，其怨念最为纯粹，子时乃阴阳交替的时刻，此时开坛，才能引得那股躲在暗处的怨气乖乖现身。
　　金府的下人们接到任务后，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忙碌起来。内院的空地上连夜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法坛，杀猪宰羊，供奉三牲，各色黄纸香烛，瓜果糕点摆得满满当当。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惊动了什么。
　　眼看着离子时还早，无衍那尊大佛正闭目养神，茂凡实在受不了什么都不做干等着，便借故溜了出来，打算在金府里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抠出点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茂凡顶着那副被仲广精心易容过的道童皮囊，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在这群忙得晕头转向的底层下人堆里，压根没人顾得上在意他，见了他最多也就是敬畏的匆匆行个礼。
　　很快他拐到了后厨的位置。
　　按理说，大户人家的后厨本该是整个宅子里烟火气最旺，最热闹的地方，可眼下的金家后厨，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每个人眼底都挂着浓重的乌青，脸色灰白，印堂发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走了阳气，和茂凡初入金家时看到的那些红光满面的下人，简直判若两人。
　　见茂凡走进来，正指挥着切菜的掌厨大叔吓了一跳，赶紧拿围裙擦了擦手，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哎哟，小仙长，您怎么到这油烟地界来了？可是仙长有什么吩咐？”
　　茂凡四下瞥了一眼，确认管家周敬和那些眼线不在附近，那双被刻意勾勒得微微上挑的凤眼狡黠地一转。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是往日里那股子散漫不羁的野气，而是刻意捏出了一副清越，澄澈，不染凡尘的少年音：
　　“师傅说了，今晚要用的三牲祭品，除了要符合规制，刀口也必须要干净利落，一刀毙命，不能让祭品带上多余的惊惧之怨。你们可千万要符合规制，切莫出了岔子。”
　　掌厨听得连连点头，如捣蒜般应承：“小仙长放心，都是按规矩挑的猪羊，绝不敢有半分糊弄！”
　　茂凡满意的点点头，神色悲悯地叹了口气，继续忽悠：“师傅还吩咐我，来后厨看看大家。他说近日府里阴气太重，大家受了惊吓，让我来安抚各位。今夜法事一做，保准药到病除，叫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
　　听到这位“仙童”如此体贴，几个正在烧火洗菜的婆子丫鬟顿时红了眼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茂凡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的循循善诱：“你们若是有什么害怕的，想说的，或者在这府里碰到过什么怪事，都可以悄悄与我讲。我会如实转告师傅，师傅在做法时，自然会多替你们化解一分灾厄。”
　　这话一出，后厨里死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一个正在择菜的婆子大着胆子凑上前来，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小仙长，敢问这府里……这几天变着法儿闹事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茂凡故作深沉的半阖上眼，幽幽吐出几个字：“实乃一只鬼婴。”
　　“嘶——”
　　后厨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怪不得！怪不得啊！”婆子猛地一拍大腿，脸色更白了，“大家伙儿私底下早就猜到了！”
　　茂凡敏锐地察觉到了话里的玄机，立刻追问：“哦？你们都见过那鬼婴？”
　　“何止是见过，简直要命啊！”
　　说起这个，大家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瞬间决了堤，手里虽然还在忙活，嘴上的话匣子却彻底打开了。
　　一个端盘子的小厮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双臂，试图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意：“前天我去前厅给老爷送餐食。一进门，就看到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死结，一个劲儿地用手揉肩膀。当时周管家也在旁边伺候。我就听见老爷抱怨，说这几天肩膀上总觉得压了千斤重，又酸又沉，怎么揉都不松快。”
　　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哭腔：“周管家刚提议说用完饭后找大夫来瞧瞧，扎个针。这话音都还没落呢……我们三个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婴儿的笑声！‘咯咯咯’的，就在老爷的头顶上飘！”
　　“一屋子人全被吓僵了。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这几天没睡好出现了幻听，直到我抬头看到老爷和周管家那活见鬼的表情，才知道大家都听见了！老爷反应极大，吓得猛地站起来，直接把整张紫檀木桌子都给掀翻了！我和周管家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老爷问我们是不是听到了，我们哪敢欺瞒，只能磕头说实话。”
　　小厮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瞪得溜圆：“就在那个时候……我趴在地上，一偏头，正好看见老爷那件月白色长衫的下摆上，似乎沾了个黑漆漆的脏东西。我以为是掀桌子时溅上的菜汁，想看清楚些，结果……”
　　小厮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那根本不是什么菜汁！那分明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黑漆漆的婴孩手印！而且，就在我盯着看的时候，那手印旁边，竟然诡异地又多出了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如同生出了一双无形的小手，正揪着老爷的衣摆，一步一步地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后厨里的人听到这儿，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我当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拼命拿手指着老爷的衣摆！老爷和周管家顺着我的手指看去，也当场吓得面无人色。还是周管家反应快，大喊着叫老爷脱衣服！老爷手忙脚乱地把那件长衫扯下来，远远地扔到墙角。等我们大着胆子再凑过去一看，那衣服上哪儿有什么婴儿的手印，就只是落了点灰罢了！”
　　茂凡听到这儿，眉心微微一蹙：“还有这种事？”
　　“不止呢！”角落里，一个正在烧火的丫鬟突然满脸怨愤和恐惧地大叫起来，手里烧火的火钳被她捏得死紧。
　　茂凡看过去：“这位姐姐，怎么说？”
　　“我原本是禧园里伺候柳夫人的丫鬟，就因为看到了那要命的鬼东西，才被柳夫人罚到这满是烟熏火燎的后厨来烧火的！”
　　丫鬟咬着嘴唇，眼底满是惊悸的泪光：“那天，也就是大夫人被休出府的第二天早上。柳夫人心情大好，叫我为她梳头，说要装扮得细致些。我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那头长发。可梳着梳着，我就觉得手感不对，柳夫人后脑勺那块地方的头发，好像下面鼓起了一个硬邦邦的包，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以为是长了什么恶疮，便小心翼翼地用梳子把那一层的头发一点点拨开……”
　　烧火丫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结果……我竟然在那层黑漆漆的头发下面，看到了一张婴儿的脸！那张脸只有拳头大小，皮肉是青紫色的，没有眉毛，眼睛紧紧闭着，就那么死死地长在柳夫人的头皮上！我拨开头发的时候，它那紧闭的小嘴甚至还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我当场就被吓疯了，手一哆嗦，无意识地揪掉了柳夫人几根头发，梳子也掉在了地上。柳夫人大发雷霆，我连解释都不敢解释，就被打发到这里来了！”
　　等烧火丫鬟说完，后厨里的其他人也彻底憋不住了，开始七嘴八舌地倒苦水。
　　这个说晚上起夜时有人在背后拍肩膀，回过头又什么人都没有，那个说路过假山时听到婴儿在哭，还有的说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浑身无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更重要的是，金老爷这几天几乎天天被鬼婴缠身，惊恐加身。
　　茂凡安静地听着，将这些一一记在脑子里。
　　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怪不得要找上无衍。
　　夜色渐渐深沉，天幕上的一弯残月被厚重的乌云遮住了一半，透出一种惨淡的昏黄。
　　整个金府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繁华与鲜活，高门大户的气派被这满院子的死气压得只剩下一片萧瑟与凄凉，除了前院还在搭建法坛的地方还算看起来正常，其余的院落就算点了灯，也觉得一股阴森森的氛围。
　　茂凡离开后厨，本想借着夜色潜入禧园，看看能不能从柳禧那儿再发现什么端倪。
　　可当他刚走到废弃院子的后墙角时，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焦糊味。那是黄纸钱燃烧时特有的，带着点呛人草木灰的味道。
　　与此同时，院子内亮起了一股微弱隐蔽的橘红色火光。
　　茂凡眼神一凛，立刻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夜猫悄无声息的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在废弃院子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旁，蹲着一个穿着暗色比甲的女人身影。
　　借着那明明灭灭的微弱火光，茂凡看清了那人的侧脸——一道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的狰狞旧疤，在跳动的火苗映照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是柳禧的贴身心腹，碧儿。
　　她谨慎用单薄的身体挡着风，手里攥着一叠粗糙的黄纸钱，正一张一张的往面前那个小小的火堆里送。
　　茂凡躲在墙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敛去了，只竖起耳朵静静地听。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大丫鬟偷偷摸摸跑到这死过人的废院外面烧纸？
　　如果是为了柳禧流掉的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烧纸祈福，她大可不必如此做贼心虚。虽然现在金揽复对这个孩子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但碍于面子，要是为那胎儿超度，金揽复绝不会多说什么，何至于偷偷摸摸的？
　　除非，她烧纸祭奠的，根本不是那个未出世的鬼婴。
　　“拿去用吧……多拿点……”
　　碧儿一边烧，一边用如同蚊蚋般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在这空旷寂寥的夜里，那声音虽然细微，却被夜风清晰地送进了茂凡的耳朵里。
　　“……到了那边，别受苦了……拿了钱，早点投胎个好人家去吧……”
　　碧儿将手里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堆。火舌顺着干草瞬间窜高了一下，照亮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用一根树枝将还在冒着点点红星的纸灰彻底捣碎，又用脚将周围的泥土踢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灰烬掩埋得严严实实，确认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后，这才站起身，提着裙摆，快步从角门溜回了禧园。
　　看着碧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茂凡才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个被掩埋的火堆残迹前，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捻起了一点还有些温热的纸灰。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
　　茂凡盯着指尖那一抹灰黑，猫儿眼里浮现出一丝叹息。